正文  第六香潰

章節字數:2863  更新時間:26-08-13 08: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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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巫燕清當夜便發了高熱。

    來勢洶洶,像積蓄了整個暮春的雨水終於找到了決口,一股腦地灌進來。他躺在東廂的床榻上,整個人燒得迷迷糊糊,意識在清醒與昏沉之間來回浮沉。

    他做了很多夢。

    夢裏他隻有十歲,跪在雪地裏,膝蓋下的冰碴子硌得生疼。麵前停著一輛黑漆馬車,車簾掀開一角,一隻修長白淨的手伸出來,指尖托著一隻小小的青瓷香爐。爐中青煙嫋嫋,在風雪裏凝而不散,像一條細蛇鑽進他的鼻腔。

    他聽見一個少年的聲音,清冽如玉石相擊:“跟我走,這個給你。”

    他在夢裏拚命搖頭,想說不,想站起來跑開。可他的身體不聽使喚,他伸出凍得通紅的手,接過了那隻香爐。

    畫麵一轉。

    十六歲的巫燕清跪在祠堂裏,麵前是密密麻麻的牌位。身後的門被推開,巫嵐夜走進來,手裏拿著一張寫了生辰八字的紅紙。他將紅紙湊近燭火,火苗舔上去,紙角卷曲、焦黑、化為灰燼。然後他轉過身,掐著巫燕清的下巴迫使他抬頭,目光陰沉得像暴雨前的天空。

    “你想娶妻?”

    夢裏的巫燕清想掙開那隻手,卻發現自己動彈不得。低頭一看,手腕上纏滿了青色的煙,那些煙從香爐裏冒出來,一圈一圈繞上來,像無數條細小的鎖鏈,將他的四肢百骸捆得結結實實。

    他張嘴想喊,煙鑽進了喉嚨。

    再然後,他夢見自己站在福安巷外的北街口,麵前是那家香料分號。門簾掀開一角,裏麵走出一個人——是他自己。另一個巫燕清,穿著十年前那身破舊的棉衣,臉上髒兮兮的,眼睛卻很亮。那個孩子看著他,問了一句:“你怎麼變成這樣了?”

    他答不上來。

    那個孩子又看了一眼他身後,臉上露出害怕的表情,轉身跑進了巷子深處。巫燕清想追,腳卻像生了根一樣釘在原地。他慢慢轉過頭,看見身後站著巫嵐夜。那人穿著一身玄色大氅,身形高大如一座山,將所有的光都遮住了。

    巫嵐夜低頭看他,唇角微微彎起。

    “跑什麼。”夢裏的巫嵐夜說,“你哪裏也去不了。”

    巫燕清猛地睜開眼。

    入目是素色的紗帳,被燭光映成暖黃色。帳外有人影晃動,一隻手掀開帳簾,手背貼上他的額頭。那隻手很涼,帶著淡淡的苦香。

    “退了些。”陳伯的聲音隔著帳子傳來,蒼老而平穩,“二公子,喝藥了。”

    巫燕清被扶著半坐起來,一隻藥碗遞到唇邊。他低頭喝了一口,苦味從舌根蔓延到喉嚨,他皺起眉,偏頭想躲,卻被一隻手穩穩地托住了後腦勺。

    那隻手的溫度和觸感,不是陳伯。

    巫燕清抬起沉重的眼皮,這才看清坐在床邊的人是誰。

    巫嵐夜端著藥碗,垂著眼看他。燭光在他的側臉上投下明暗交錯的光影,**的鼻梁將光線一分為二,半邊臉在光裏,半邊臉在暗中。他沒有說話,隻是將碗沿重新壓上巫燕清的嘴唇,力道不容拒絕。

    巫燕清咽下了第二口。

    然後是第三口,第四口,直到一碗藥見了底。

    巫嵐夜將空碗遞給陳伯,卻沒有起身離開。他依舊坐在床邊,一隻手搭在巫燕清的後頸上,拇指不緊不慢地摩挲著他耳後的那塊皮膚。

    “淋了半個時辰的雨,”他的聲音不高,語調淡淡的,“發了一夜的高熱,燒到說胡話。阿清,你是嫌自己命長,還是嫌我太好說話?”

    巫燕清靠在床頭,額上覆著濕冷的帕子,渾身骨頭酸軟得像被人拆過一遍。他張了張嘴,嗓子啞得幾乎發不出聲:“……說了什麼胡話?”

    巫嵐夜偏過頭看他,目光裏帶著一絲玩味。

    “你在叫娘。”

    巫燕清愣住了。

    他對娘沒有任何記憶。十歲以前的事,他隻記得一些碎片——灰撲撲的屋子,冷硬的饅頭,屋簷下掛著的冰淩,還有雪地裏那輛黑漆馬車。除此之外,什麼都不剩。

    他不記得娘的臉,不知道她的名字,甚至連她是不是還活著都無從知曉。

    可他在夢裏叫了娘。

    “還說了別的嗎?”他問。

    巫嵐夜沒有立刻回答。他的拇指停在巫燕清耳後的一個位置,那裏有一小塊極淡的胎記,指甲蓋大小,顏色淺得幾乎看不見。

    “你還說了一句——「我不跟你走」。”

    巫燕清的心跳漏了一拍。

    巫嵐夜收回手,從袖子裏取出一塊幹淨的帕子,慢條斯理地擦了擦手指。

    “十年前的雪夜,我遞給你那隻香爐的時候,你也是這麼說的。”他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你跪在雪地裏,凍得嘴唇發紫,卻說「我不跟你走」。我問你為什麼,你說——”

    他停下來,將帕子折好放回袖中,抬眼看向巫燕清。

    “你說,「你的眼睛像要吃人」。”

    巫燕清攥緊了被褥。

    他不記得自己說過這句話。十年了,那個雪夜的一切都被時間和巫山雲泡得麵目全非,隻剩下一些模糊的光影和氣味。他記得馬車、記得香爐、記得那隻白淨修長的手。但他不記得自己說過這樣一句話。

    一個十歲的孩子,怎麼會說出這樣的話?

    “你最後還是跟我走了。”巫嵐夜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因為你沒有別的地方可去。”

    他說這話時,語氣平淡得像在陳述一個事實,不帶任何炫耀或嘲諷。可正是這種平淡,讓巫燕清覺得比任何狠話都要刺人。

    巫嵐夜走到窗邊,推開一扇窗。雨不知何時停了,天井裏積著淺淺的水,倒映出一片灰藍色的天空。晨光微熹,一夜的暴雨過後,空氣裏全是濕潤的草木氣息。

    “接下來三天,你留在東廂養病,不準出屋。”巫嵐夜背對著他說,“陳伯會按時送藥送飯。你的窗對著天井,你的門隻有一道閂。外麵有暗衛守著。”

    他轉過身。

    “別再試了。下一次,不會隻是淋雨。”

    說完這句話,他走出了東廂。

    門在身後合上,落閂的聲音很輕,像一聲歎息。

    巫燕清靠在床頭,盯著那扇關上的門,盯了很久。

    他抬起一隻手,放在眼前。手指還在微微發抖,不知道是因為高燒未退,還是因為剛才那番話。

    他將手伸到枕頭底下。

    那裏原本放著一隻青瓷香爐。昨夜他把它挪到了窗台上,現在不在枕邊。

    可他現在想聞那股香了。

    這個念頭讓他感到一陣徹骨的寒意,比昨夜淋的雨還要冷。

    不是因為巫嵐夜把香爐拿走了——而是因為,他自己想要。

    他的手在枕頭底下摸索了片刻,沒有摸到香爐,卻摸到了一樣別的東西。

    一張紙。

    巫燕清將那張紙抽出來,借著晨光看清了上麵的字。

    是一張藥方。

    紙上的字跡端正秀麗,用的是蠅頭小楷,每一筆都一絲不苟。藥名、分量、煎法,寫得清清楚楚。最上方寫著四個字——

    “淋雨受寒”。

    落款處是一個淡淡的“嵐”字。

    是巫嵐夜開的方子。

    巫燕清攥著那張藥方,指節發白。

    他想起昨夜迷迷糊糊的時候,似乎有人把他從雨裏拖回來,有人替他脫了濕透的衣衫,有人一遍一遍地用溫水擦他的額頭和手心。他以為是陳伯。

    原來是巫嵐夜。

    他想起巫嵐夜方才說“發了一夜的高熱”時的語氣——那麼平淡,那麼從容,好像隻是隨口一提。可如果他在床邊守了一整夜,那他是什麼時候寫的這張方子?什麼時候抓的藥?什麼時候吩咐陳伯去煎?

    昨夜,在他燒得不省人事的時候,在他叫娘、說胡話的時候,巫嵐夜一直坐在他床邊。

    這個念頭讓巫燕清覺得荒謬又窒息。

    那個人用巫山雲鎖了他十年,把他變成一個離不開香的傀儡。可也是那個人,在他淋雨發燒之後守了他一整夜。

    他把那張藥方翻過來。

    背麵還有一行字,字跡比正麵潦草一些,像是在匆忙中添上去的——

    “再淋雨,藥翻倍。再往外跑,腿打斷。”

    巫燕清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後他笑了。

    笑得很輕,很短,像一聲被掐斷在喉嚨裏的咳嗽。

    他將藥方折好,塞回枕頭底下。

    窗外的天光越來越亮,天井裏的積水倒映著枇杷樹的葉子,幾片嫩綠的新葉從枝頭冒出來,被昨夜的雨洗得發亮。

    巫燕清閉上眼睛。

    他告訴自己,他不是認命了。

    他隻是需要好起來。

    等他不發燒了,等他的腿不再發軟,等他找到辦法戒掉那股甜香——

    他還會再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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