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4602 更新時間:26-08-15 08:03
巫燕清是從側門溜出來的。
貢香大選散了場,各家香料商圍著巫嵐夜道賀,將他裏三層外三層地裹在正堂中央。巫燕清趁亂退到人群邊緣,假裝去淨房,繞過回廊,閃身進了別院西側的月洞門。他的心跳得很快,手心沁出一層薄汗,但腳步沒有停。柯靜山那句耳語像一根鉤子,勾著他的五髒六腑往前拽。
柴房在別院最西邊的角落裏,背靠院牆,門前堆著半人高的柴垛和幾隻閑置的大陶缸。這裏遠離正堂的喧囂,安靜得隻聽見遠處隱約的蟬鳴。巫燕清走到柴垛旁,剛站定,便聽見身後傳來一聲輕響——是折扇合攏的聲音。
他轉過身,柯靜山從陶缸後麵的陰影裏走出來。
竹青色的長衫在午後的陽光下顯得格外清爽,襯得他那張清秀的臉愈發溫潤無害。他朝巫燕清微微一笑,拱了拱手,像是在赴一場尋常的茶約,而不是在別人家的柴房後麵密會。
“巫二公子果然守信。”柯靜山說,聲音壓得很低,卻字字清晰,“在下還以為大公子會寸步不離地守著,沒想到二公子還是尋到了空子。”
巫燕清沒有接他的寒暄,開門見山道:“你有什麼事要說?”
柯靜山展開折扇,不緊不慢地搖了搖。那扇麵上畫的是一幅山水,遠山如黛,近水含煙,題著一行小字,隔得遠了看不真切。
“今日巫大公子那味「十年」,二公子可聞出來了?”柯靜山沒有直接回答,反而拋出一個問題。
巫燕清皺了皺眉:“你到底想說什麼?”
柯靜山收了折扇,臉上的笑意淡了幾分,換上了一副更認真的神色。
“那味「十年」裏,在下聞到了一味很熟悉的底料。”他說,“巫山雲。”
巫燕清沒有接話,隻是攥在袖口裏的手指又緊了幾分。
“巫山雲是巫家不傳之秘,每年隻出三丸,旁人千金難求。”柯靜山往前走了一步,離巫燕清不過三尺的距離,聲音壓得更低了,“可在下曾在一本先人手劄裏讀到過——巫山雲最初並非什麼風雅之物。它的原方出自南疆,本名叫「鎖魂引」,是一味蠱香。”
巫燕清的心跳漏了一拍。
“柯公子,”他的聲音幹澀,“這種話說出來,可是要講憑證的。”
“憑證?”柯靜山笑了一下,那笑容裏有幾分自嘲,也有幾分篤定,“二公子可知,柯家的香料行傳到在下手裏,是第幾代?”
巫燕清沒應聲。
“第五代。”柯靜山自問自答,“柯家祖上不賣香,是走南闖北的藥材商。南疆、西域、東海,哪裏出好藥就往哪裏去。我曾祖當年在南疆待過三年,親眼見過苗疆的蠱師煉香——將數十味藥草和蠱蟲一同入爐,煉製數月,方得一丸。那香丸的效用,他詳詳細細記在了手劄裏。”
他頓了頓,目光定在巫燕清臉上,一眨不眨。
“焚之,初聞安神定魄,久聞則成癮入骨。斷香之後,輕則煩躁不寧,重則渾身疼痛,如萬蟻噬骨。離香三日,涕泗橫流;離香七日,五髒如焚。”
巫燕清站在原地,手腳冰涼。
他想起自己那夜沒有熏巫山雲,第二日便渾身乏力、咳嗽不止。他想起自己聞到那股甜香時,身體不受控製地鬆弛下來的感覺——那種安心,那種渴求,那種明知不對卻無法抗拒的沉溺。
他想起巫嵐夜站在正房門口,端著香爐,對他說——“你的身體已經離不了它。”
“這隻是你們柯家的一麵之詞。”巫燕清說,聲音比他預想的要穩,“先人手劄,真假難辨。何況你柯家在行會上爭不過巫家,編出這些話來,未必沒有別的用心。”
柯靜山沒有生氣。他低頭看了看手裏的折扇,沉默了片刻,才重新抬起頭。
“二公子說得對。在下確實有私心。”他坦然承認,語氣坦蕩得讓巫燕清有些意外,“柯家在行會上被巫家壓了這麼多年,在下做夢都想贏一回。但今日在下約二公子出來,不是為了離間你和巫大公子,也不是為了在貢香上做什麼手腳。”
他往前走了一步,離巫燕清不過一臂的距離,目光裏第一次流露出不屬於商人的、更真實的東西。
“我祖母,當年嫁入柯家時帶了一批嫁妝,裏頭有幾味南疆的藥材。後來柯家轉行做香料,那些藥材便一直收在庫房裏,幾十年沒動過。”他的聲音低沉下來,帶著一種隱秘的鄭重,“其中有一味,是「鎖魂引」的解藥。”
巫燕清的心髒重重地跳了一下,撞得胸腔隱隱發疼。
“解藥?”他的嘴唇動了動,發出的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我不敢說一定能解,”柯靜山說,“但至少可以一試。我曾祖的手劄裏記了方子,我照著配過一副,隻是——”
他停下來,看著巫燕清。
“隻是什麼?”
“隻是從未有人試過。「鎖魂引」失傳已久,這世上還在用這味香的人,我隻知道一個。”柯靜山一字一頓,“就是你,巫二公子。”
巫燕清沉默了許久才開口:“你為什麼要幫我?你和我素不相識,幫我對你沒有任何好處。”
“誰說沒有好處?”柯靜山反問,唇角微微一勾,那笑意卻有些苦,“若二公子真能擺脫巫山雲——那巫大公子手中最鋒利的一把刀,就折了。”
巫燕清目光一凝:“你果然還是為了對付他。”
“對付他是一方麵。”柯靜山沒有否認,“另一方麵——”
他偏過頭,看著柴房牆根下長著的一叢野草,那草從磚縫裏擠出來,細瘦的葉片在午後的熱風裏輕輕搖晃。
“我小時候見過一個被「鎖魂引」拴住的人。是我曾祖的一個舊友,從南疆回來之後便染上了這味香,到死都沒能戒掉。最後那幾年,他瘦得隻剩一把骨頭,眼睛都凹進去了,可每日到了時辰,還是得爬起來焚香。不焚香就渾身抽搐,連水都喝不進去。”柯靜山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巫燕清,那雙清亮的眼睛裏多了一層薄薄的光,“那時候我還小,站在門口不敢進去,隻記得他躺在床上,像一條被晾在岸上的魚。”
他停了一下,聲音變得更輕。
“你讓我想起他。”
巫燕清覺得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吞不下也吐不出。
他有太多問題想問——那味解藥是什麼?怎麼配?怎麼用?用了之後會怎樣?柯靜山帶在身上嗎?還是藏在柯家的庫房裏?需要多久?能不能不被巫嵐夜發現?
可他還沒有問出口,遠處便傳來了腳步聲。
那腳步聲很穩,很沉,節奏均勻得不帶一絲多餘的回響。那是巫燕清閉著眼都能認出來的步伐——皂靴踏過青石板,一步一步,不急不緩,像一根針不緊不慢地紮過來。
柯靜山臉色微變,退後一步,迅速隱入陶缸後麵的陰影裏。
“下次,”他留下最後一句低語,“下次我再找你。”
話音未落,人已經翻過柴房後麵的矮牆,竹青色的衣角一閃而逝。
巫燕清站在原地,看著空蕩蕩的牆頭,緩緩吐出一口氣。他的後背已經被冷汗浸濕了一片,貼在皮膚上又涼又黏。
腳步聲越來越近。
他轉過身,巫嵐夜已經站在了月洞門前。
正午的陽光從巫嵐夜背後打過來,將他的輪廓鍍上一層金邊,臉上卻陷在陰影裏,看不清表情。那兩個寸步不離的小廝沒有跟著,來的隻有他一個人。他站在那裏,身形高大得幾乎擋住了整個月洞門的出口,像一堵沉默的、會移動的牆。
“你在這裏做什麼?”巫嵐夜問。聲音不高,語調平穩,和往常一樣從容不迫。
“迷路了。”巫燕清說,“本想找淨房,走到這裏來了。”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替柯靜山遮掩。也許是因為那句“解藥”在他心裏點著了一簇微弱的火苗,他不想讓這簇火苗還沒燒起來就被巫嵐夜一腳踩滅。
巫嵐夜沒有立刻說話。他走進月洞門,在柴垛旁停下腳步,低頭看了一眼地麵。
地上有兩雙腳印。
一雙是巫燕清的,淺青色布鞋沾了些泥塵。另一雙更大一些,印在陶缸旁邊的塵土裏,鞋底紋路清晰,是市麵上常見的雲紋底——柯靜山那雙扇子遮不住腳的緞麵履。
“迷路。”巫嵐夜重複了這兩個字,抬起眼,目光從地上的腳印移到巫燕清臉上,“阿清,你現在說謊的時候,眼睛都不眨一下了。”
巫燕清沒有辯解。他知道辯解沒有用。巫嵐夜看見腳印了,那雙雲紋底的鞋印不是他的,而這處偏僻的柴房後麵,除了他和巫嵐夜,不會有第三個人無緣無故地過來。
“回府。”
巫嵐夜沒有追問。他隻是轉身,朝月洞門外走去,皂靴踩過青石板,腳步依舊沉穩從容。
巫燕清跟在他身後,隔著三步的距離。
兩個人一前一後穿過別院的長廊,穿過正堂外的庭院,穿過那座高大的黑漆大門。門口的馬車已經備好,兩個小廝垂手侍立,陳伯掀著車簾候在一旁。沒有人說話,空氣裏彌漫著一種詭異的安靜。
巫燕清上車時,巫嵐夜伸手扶了他一把。
那隻手扣在他的手肘上,力道比平時重了幾分,五指收緊了一瞬,像是在確認什麼東西還在。
然後他鬆開了手。
馬車啟動,車輪碾過石板路,發出沉悶的轆轆聲。車廂裏沒有點香,卻彌漫著巫嵐夜身上殘留的“十年”的尾調——那股溫暖沉鬱的木香裏,裹著一縷若有若無的甜。
巫燕清坐在巫嵐夜對麵,垂著眼,看著自己膝頭的衣擺。
他在想柯靜山的話。
“鎖魂引”、蠱香、解藥、南疆、曾祖的手劄。
還有最後那句——“你讓我想起他。”
那個被拴在香上直到死的人。
馬車拐進福安巷時,巫嵐夜忽然開口。
“阿清。”
巫燕清抬起頭。
巫嵐夜靠在車壁上,單手支頤,姿態疏懶,目光卻沉甸甸地落在巫燕清身上。他看了巫燕清很久,久到馬車停穩在別院門前,才說了下一句。
“你身上有別人的味道。”
巫燕清呼吸一窒。
巫嵐夜放下手,起身掀開車簾,跳下車,然後轉過身,朝車廂裏伸出手。
那隻手懸在半空中,五指修長,骨節分明,指尖帶著常年侍弄香料留下的薄繭。陽光從車簾的縫隙裏漏進來,照在那隻手上,將掌紋照得清晰可見。
“下來。”他說。
巫燕清看著那隻手,片刻後,將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巫嵐夜收攏五指,將他從車廂裏牽出來,力道很輕,像牽著一件易碎的東西。
然後他低下頭,湊近巫燕清的衣領,鼻尖幾乎貼上他的脖頸。
“竹葉青,茉莉粉,還有一點點——”他頓了頓,像是在辨認某種遙遠而微弱的氣味,“沉水香。”
他直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巫燕清,目光平靜得像一麵鏡子,什麼表情都沒有。
“柯靜山這個人,你要離他遠一點。”
巫燕清站在原地,心髒在胸腔裏擂鼓一般地跳。
巫嵐夜鬆開他的手,轉身朝門內走去。走出幾步,又停下來,偏過頭。
“對了,”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在自言自語,“以後在淨房待太久,我會讓人進去找。”
說完,他走進了大門。
巫燕清站在福安巷的槐樹蔭裏,看著那道修長的背影消失在門後。日光從樹葉的縫隙裏漏下來,在他手背上投下細碎的光斑,明明滅滅,像他此刻心裏那簇剛被點著的、脆弱的火苗。
他慢慢將那隻被巫嵐夜牽過的手收進袖子裏。
手背上還殘留著那人掌心的溫度,幹燥而溫熱,像一隻溫柔的鐐銬。
他邁開腳步,朝門內走去。
路過門口那棵老槐樹時,他偏頭看了一眼柴房的方向——當然看不見,那堵矮牆在別院的另一頭,隔了整整一座宅子。但他知道,那堵牆後麵藏著一件事、一句話、一種可能,而他必須再找到機會去見柯靜山。
巫嵐夜什麼都聞得到,什麼都看得穿。可他不知道柯靜山說了什麼,不知道那封被藏在《香譜》扉頁裏的信,不知道巫燕清心裏那簇剛被點燃的火苗。
至少現在還不知道。
巫燕清跨過門檻,走進天井。正房的門開著,裏麵沒有焚香,隻有巫嵐夜站在窗前,負手看著窗外那棵枇杷樹的背影。
他聽見腳步聲,沒有回頭。
但巫燕清看見,他負在身後的那隻手,拇指正緩慢地摩挲著食指的指節——那是他思考時的習慣,也是他不悅時的小動作。
巫燕清收回目光,徑直走進了東廂。
他關上門,走到書案前,翻開那本《香譜》。扉頁裏夾著的那封信還在,信封上連個落款都沒有,隻有一行清秀端正的小字。
他取出信紙,展開,又讀了一遍。
然後他將信紙湊到窗前,借著午後的日光仔細端詳。在“要事相告”四個字的墨跡裏,夾雜著一些極細微的、幾乎看不見的閃光——像是墨汁裏摻了什麼東西。
他湊近聞了聞。
墨味掩蓋之下,有一縷極淡的、不同於墨汁的氣味。
不像是尋常的墨。
巫燕清將信紙重新折好,夾回書頁裏,合上了《香譜》。
窗外,天井裏的陽光正好。枇杷樹的新葉在風裏輕輕搖晃,正房的窗依舊開著,巫嵐夜依舊站在窗前,背影筆挺如鬆。
巫燕清靠在椅背上,慢慢閉上眼睛。
他的腦海裏反複回響著柯靜山的最後一句話。
——“下次我再找你。”
下次。
這個院子四麵都是暗衛,每一縷香氣都在巫嵐夜的掌控之中。
柯靜山,怎麼找?
而他自己,又能等到幾個“下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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