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3823 更新時間:26-08-15 08:03
貢香大選之後,福安別院忽然熱鬧了起來。
登門道賀的人從早到晚絡繹不絕,有香料行會的同行,有常年從巫家拿貨的大主顧,還有一些八竿子打不著的遠親故舊,不知從哪裏打聽到了這處別院的地址,提著賀禮登門攀交情。巫嵐夜似乎對這種場麵早已習以為常,每日換一身衣裳,在正廳裏與各色人等周旋應酬,麵上掛著恰到好處的微笑,既不過分熱絡,也不顯得疏冷。
巫燕清隻陪了頭一日,便再也撐不住了。他不習慣被人打量——那些來客落座之後,目光總會有意無意地飄到他身上,帶著幾分好奇、幾分探究,偶爾還夾雜著些意味深長的笑意。他很清楚那些人在想什麼:這便是巫大公子撿回來的那個孩子,據說養了十年,走到哪帶到哪,比親弟弟還親。
“親弟弟”三個字後麵,往往藏著一句沒有說出口的話。
到第二日,巫燕清便不再出東廂的門。巫嵐夜沒有勉強他,隻是在用早膳時隨口說了一句:“不想見便不見。左右不是什麼要緊的人。”
可到了第三日傍晚,來的這個人,卻讓巫燕清不得不出麵。
彼時巫燕清正坐在東廂窗前翻書,聽見正廳那邊傳來一陣不同於尋常的喧嘩——不是寒暄客套的熱鬧,而是一種更加尖銳、更加不容忽視的聲響,像是有人在高聲說話,語速極快,語氣激動。他放下書,走到門邊,正撞見陳伯急匆匆地穿過天井,臉色比平日更加凝重。
“怎麼了?”巫燕清叫住他。
陳伯猶豫了一下,躬身道:“大公子在正廳見客,來的是……”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措辭,“是二房的大太太。”
巫燕清心裏咯噔一下。
二房的大太太王氏,是巫家二老爺的正妻,也是那日替他提親被巫嵐夜擋回去的嬸娘。此人潑辣能幹,在巫家內宅裏說一不二,年輕時跟著丈夫走南闖北販香料,見識和膽量都比尋常內宅婦人強出一大截。巫嵐夜雖是掌香人,在族中輩分上卻要叫她一聲二嬸娘。
“她來做什麼?”巫燕清問。
陳伯沒有正麵回答,隻是將頭垂得更低了些:“二公子還是自己去看看吧。”
巫燕清穿過天井,走到正廳後門,沒有進去,隻是站在門簾後麵聽。
王氏的聲音很尖,穿透門簾刺進耳朵裏,字字帶刺。
“……大公子如今是掌香人了,翅膀硬了,連我這個做嬸娘的都不放在眼裏了。燕清的婚事我前後張羅了大半年,你倒好,一句話就給回了。雖然他不是巫家親生血脈,我也是他嬸娘,是長輩,我說的話不算數,你一個做兄長的,還不是親的——倒能替他做主了?”
巫嵐夜的聲音聽不出情緒:“二嬸娘,燕清的事情,我自有主張。”
“主張?什麼主張?”王氏冷笑了一聲,“他今年二十了,再不議親就晚了。你二十歲那年,老掌香人還在,族裏張羅著給你說親,你自己不點頭,誰也拿你沒法子。可你不能因為自己不娶,就拖累燕清。他是你撿回來的,不是你的私產!”
這句話像一盆冷水潑進油鍋,正廳裏炸開了鍋。幾個來道賀的同行還沒走,坐在一旁麵麵相覷,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巫燕清攥緊了門簾。
他聽見巫嵐夜放下茶盞的聲音。瓷底磕在紫檀木桌麵上,發出一聲極輕微的脆響。
“二嬸娘。”巫嵐夜的聲音很輕,輕到巫燕清隔著門簾都差點沒聽清,但就是這種輕,讓正廳裏所有的雜音一瞬間消失了,“您說完了嗎?”
王氏沒有接話。
“燕清的事,是我巫嵐夜的事。族裏也好,您也好,都不必操心。”他的聲音依舊輕而穩,“至於我為什麼不娶——二嬸娘,這不是您該問的。”
正廳裏安靜了足足三息。
然後王氏笑了。那笑聲不高,卻帶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是了然,又像是嘲諷。
“好,好。”她說,“你的事我不問,燕清的事我也不管了。隻是大公子,我有句話放在這兒——你要真疼他,就讓他過幾天安生日子。別把人攥得那麼緊,攥碎了,就什麼都沒了。”
她說完這句話,起身告辭。腳步聲從正廳移向大門,經過天井時頓了頓。巫燕清從門簾的縫隙裏看見王氏偏過頭,朝東廂的方向看了一眼。那個眼神很複雜,有憐憫,有無奈,還有一種他讀不懂的東西。
然後她走了。
巫燕清回到東廂,重新在書案前坐下來。窗外的天色漸晚,天井裏暗了下來,枇杷樹的葉子在暮色裏變成了一團深綠的剪影。
他在想王氏最後那句話。
“攥碎了,就什麼都沒了。”
王氏是局外人,可她看得比誰都清楚。她知道巫嵐夜在攥著誰,也知道攥得有多緊。可她什麼都做不了——連她這個在族中說一不二的二嬸娘,都被巫嵐夜幾句話堵了回去,這世上還有誰能管得了巫嵐夜?
他把那本《香譜》從架上抽下來,翻到扉頁。柯靜山那封信還在,信封裏的信紙完好無損。他取出信紙,又看了一遍那行字——“初六貢香大選,若能到場,在下有要事相告。”
現在他已經知道那“要事”是什麼了。
鎖魂引。
蠱香。
解藥。
可是知道了又能怎樣?柯靜山那日說“下次再找你”,可巫嵐夜的暗衛把別院圍得像鐵桶一般,連巷口的賣花小姑娘遞封信都逃不過他的耳朵。柯靜山下次怎麼來?什麼時候來?來得了嗎?
更讓他在意的是王氏今日提到的另一件事——“你二十歲那年,老掌香人還在,族裏張羅著給你說親,你自己不點頭。”
巫嵐夜二十歲的時候,拒過一門親事。
那年巫燕清十六歲。
正是他被關在房裏七日的那一年。
巫燕清的手指微微發抖。他放下信紙,將《香譜》合上,重新塞回書架裏。
他不是沒有懷疑過。十年來,巫嵐夜對他做的事,樁樁件件都不像一個兄長對弟弟該有的樣子。可他一直告訴自己,那是保護,那是照顧,那是巫嵐夜性格偏執、不善於表達情感。他一直在給巫嵐夜找理由,找了一百個、一千個理由。
可現在,那些理由像被雨水泡爛的紙糊燈籠,一盞一盞地滅了。
他十六歲那年被關的七日——從第一日起,身上的衣裳便被換了一遍,所有帶棱角的東西被收走,窗戶從外麵釘死,門從外麵鎖上,每日三餐由陳伯從門下方的小窗遞進來。他砸過門,喊過,求過,罵過,外麵沒有人回應他。到第四日,他的嗓子啞得發不出聲,隻能蜷縮在床角,盯著那扇釘死的窗戶,從木板的縫隙裏看天光來了又走,走了又來。第七日傍晚,門終於開了。巫嵐夜站在門口,衣冠齊楚,麵容平靜,好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他走進來,將一碗熱粥放在桌上,對他說:“餓了吧?趁熱吃。”
巫燕清記得自己當時渾身發抖,不知道是餓的,是怕的,還是別的什麼。他衝上去打翻了那碗粥,滾燙的粥潑在巫嵐夜的手背上,燙出一片紅痕。可巫嵐夜連眉頭都沒皺一下,隻是低頭看了看手背,然後抬起頭,對他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很淡,薄得像刀刃上的一層霜。
“發脾氣也沒用。”巫嵐夜說,“你跑一次,我關你七天。你跑兩次,我關你一個月。你跑三次——”
他沒有說下去,但巫燕清從那以後,再也沒有跑過。
巫燕清從回憶裏抽身,發現自己不知何時已經攥緊了拳頭,指甲掐進掌心裏,掐出了一道道紅印。
晚風從窗縫裏鑽進來,帶著暮春夜晚特有的溫潤涼意,吹得桌上的燭火跳了跳。他聽見正廳那邊傳來最後一批客人告辭的聲音,巫嵐夜將人送到門口,說了幾句客套話,然後大門合上,院子裏重新歸於寂靜。
敲門聲。
巫燕清起身開門。巫嵐夜站在門外,衣袍上帶著淡淡的酒氣,顯然陪客人飲了幾杯。他的臉色如常,看不出醉意,但眼角微微泛著紅,比平時多了一分不易察覺的倦怠。
“睡了?”他問。
“還沒有。”巫燕清側身讓他進來。
巫嵐夜沒有進來。他隻是站在門檻上,低頭看著巫燕清,看了好一會兒,然後伸手,將巫燕清額前一縷垂下來的碎發撥到耳後。
那根手指擦過巫燕清的額角,帶著薄繭的指腹劃過皮膚,留下一條溫熱的軌跡。
“二嬸娘的話,你聽見了。”巫嵐夜說。不是問句。
巫燕清沒有否認:“聽見了一些。”
“她說的那些,你不要放在心上。”巫嵐夜收回手,將那隻撥過巫燕清頭發的手背到身後,站姿依舊筆挺,“你的婚事,我不會讓別人做主。”
巫燕清沉默了兩秒,然後開口:“那我自己呢?”
巫嵐夜的目光微微一凝。
“兄長,”巫燕清看著他,聲音很輕,“我自己的婚事,我自己能做主嗎?”
天井裏的枇杷樹被夜風吹得沙沙響,幾片老葉從枝頭飄下來,落在青石板上,發出細微的聲響。
巫嵐夜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他隻是看著巫燕清,目光深深淺淺,像一口望不見底的古井。然後他轉過身,朝正房走去。走出幾步,又停下來。
“阿清,”他說,背對著巫燕清,聲音在夜風裏顯得有些飄忽,“有些事,不做主比做主好。”
他走進正房,反手將門關上。
門簾落下的瞬間,巫燕清看見他抬手揉了揉眉心——那個動作很輕,很短暫,如果不是他一直盯著,根本不會注意到。
巫燕清站在原地,夜風吹透了他單薄的衣衫,涼意順著袖口和領口往裏鑽。
他等了十年,等到了一句不是答案的答案。
他關上東廂的門,走到床邊坐下來,從枕頭底下摸出那隻青瓷香爐。
今夜陳伯照例在就寢前送來了熏香。爐中的巫山雲還在緩緩燃燒,青煙從鏤空的爐蓋縫隙裏嫋嫋升起,在昏暗的室內扭成一條細長的蛇。他端著香爐,走到窗前,想把它放回窗台上。可他的手停在半空中,遲遲沒有鬆開。
他不想聞。
可他需要聞。
這兩個念頭在腦子裏打架,打得頭破血流。他站了很久,久到夜風把他吹得渾身冰涼,最後——他把香爐端回來,放在了床頭。
然後他躺回床上,閉上眼睛。
黑暗中那股甜膩的香氣鑽進鼻腔,滑入肺腑,像一條溫熱的河,將他渾身的緊繃衝刷得幹幹淨淨。他感到自己的身體一寸一寸地鬆弛下來,從指尖到腳尖,從皮膚到骨頭,全部浸泡在一種病態的安寧裏。
他恨這種感覺。
可他離不開這種感覺。
巫燕清翻了個身,將臉埋進枕頭裏。
他想,他還是要見柯靜山。
無論如何,他要拿到那味解藥。就算柯靜山說的是假的,就算這世上根本沒有能解“鎖魂引”的東西——他也要試一試。
不為別的,隻為了有一天,當巫嵐夜再問他“你自己能做主嗎”的時候,他能說一個“能”字。
窗外起了風,天井裏的枇杷樹被吹得彎下腰來。正房的燈已經熄了,整座別院沉入濃稠的夜色裏。屋簷上蹲著的暗衛無聲地換了一次崗,黑色的人影在月光下一閃而逝。
巫燕清睡著了。
他沒有做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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