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3268 更新時間:26-08-17 08:01
巫嵐夜沒有質問,沒有發怒,甚至沒有再多提那根灰色線頭的事。
他隻是不動聲色地收緊了所有繩索。
先是陳伯。那日早膳後,陳伯端走碗筷時在門口站了片刻,垂下眼皮,用極低的聲音說了一句:“二公子,後門的門閂老奴上了油,如今開關沒聲響了。大公子吩咐的——說方便您出入。”
巫燕清手裏的茶盞差點滑落。
陳伯沒有看他,說完便躬著身退了出去,留下巫燕清一個人坐在桌前,手指僵硬地扣著茶盞邊緣。上油。方便出入。巫嵐夜不是要堵死他的路,恰恰相反——他要讓那條路暢通無阻,暢通到每一步都被看在眼裏,每一個腳印都被數得清清楚楚。這比直接鎖門更讓人脊背發涼。鎖了門,至少你知道自己被關著。開著門,你卻不知道門外等著的是什麼。
接著是暗衛。巫燕清留意到,東牆外那個巳時初刻會離開用飯的暗衛換了一個人。原來的那個身材瘦小,動作敏捷,換崗時喜歡蹲在牆頭上啃一塊幹餅。新來的這個身形魁梧得多,肩寬背厚,往牆根一站像半截鐵塔,而且從不當值時間吃東西。他站在那裏的姿態很放鬆,雙手抱臂,目光懶洋洋地掃著巷子兩頭,看起來漫不經心,但巫燕清趴在窗縫後麵觀察了他整整兩天,發現這個人的視線從未離開過後門超過三息。他不換崗,不用飯,甚至在當值的四個時辰裏連水都不喝一口。
巫嵐夜換了人。他不需要知道巫燕清什麼時候出門——他隻需要確保無論巫燕清什麼時候出門,都有一雙眼睛在暗處盯著。
第三天,巫燕清發現連那隻青瓷香爐都變了。
陳伯依舊每夜送香爐來,恭恭敬敬地放在床頭矮幾上,弓著腰退出去。巫燕清也依舊說鼻塞,不點香,等陳伯走後再將香爐原封不動地端到門外廊下。但就在換暗衛的同一天夜裏,他端起香爐時忽然覺得不對——重量不對。他將香爐湊到燭光下仔細端詳,爐身的青瓷釉色與之前那隻別無二致,連爐蓋上鏤空的流雲紋都一模一樣。可他伺候這隻香爐伺候了十年,閉著眼都能掂出它的分量。
這隻爐重了不到半兩。
巫燕清用指甲沿爐蓋縫隙探了一圈,在流雲紋最密集的那片鏤空處摸到了一處極細微的凸起。不是釉麵的瑕疵,是有意為之的機關。他不敢拆開——一旦觸動機關,裏麵藏著的無論是什麼,都會驚動正房裏的人。
他將香爐輕輕放回原處,退後一步,背心滲出冷汗。
巫嵐夜在香爐裏做了手腳。也許是追蹤香粉燃燒後留下的痕跡,也許是更隱秘的、用來判斷香爐是否被移動過的裝置。不管是哪一種,巫燕清這幾日說“鼻塞不點香”的借口,恐怕早就被識破了。可巫嵐夜什麼都沒說。他照常出門,照常回府,照常隔著天井看巫燕清一眼,照常在他碗裏夾一塊糖醋排骨。他越是一如往常,巫燕清就越覺得窒息。
他不說,是因為不需要說。就像獵人在陷阱旁多添了一根絆索,不會特意去通知獵物——他隻需要等。
而巫燕清,在所有這些不動聲色的收緊中,還在繼續服解藥。
柯靜山給的新藥比第一批猛烈得多。每日兩次發作,從骨頭深處翻湧而出的癢意和劇痛如潮水般準時襲來,一次比一次凶猛。他在床角的地磚上鋪了一條舊褥子——那是他發作時蜷縮的地方,上麵已經沾了星星點點的血跡,有指甲劈裂留下的,有嘴唇咬破蹭上去的,還有昨夜被碎瓷劃破手肘時浸透布條滲下來的。他不告訴巫嵐夜,不能讓巫嵐夜知道。每次聽見正房門響,他都在最短的時間內將自己收拾幹淨——擦掉臉上的淚痕和汗漬,拉下袖子遮住手腕和手肘的傷,在臉上潑一把涼水,對著銅鏡練一個與平常無異的淡漠表情。然後推開門,走到天井裏,若無其事地和巫嵐夜共用晚膳。
這日傍晚,發作來得比平時更晚,也更凶。
巫燕清縮在東廂的角落裏,牙齒咬著手背,整條手臂都在**。他聽見自己的骨頭在體內咯吱作響,仿佛有什麼東西正從骨髓深處往外鑽,想要撕裂皮肉破體而出。他渾身濕透,汗水從額發上滴下來,模糊了視線。視線邊緣的矮幾上,那隻青瓷香爐安安靜靜地立著,在暮色裏泛著幽暗的光。爐裏沒有香,可他覺得那股甜膩的味道正從四麵八方湧過來,穿透牆壁,穿透門縫,穿透他堵在門縫裏的外袍,像無數根細針紮進他的皮膚。
他需要聞一口。
就一口。
巫燕清從牆角爬起來,手腳並用地朝矮幾爬去。他伸出手,指尖離香爐隻有一寸——然後他猛地收回來,像被燙傷一樣將手縮進懷裏。
他用僅存的理智把手縮了回來。他不能碰那香爐——那裏麵有巫嵐夜新裝的東西,無論是什麼機關,一旦觸發就前功盡棄。他用膝蓋往後蹭,蹭回牆角,蜷縮成一團,將臉埋進膝蓋之間,在黑暗中大口喘息。嘴唇上的舊傷口又被咬破了,鐵鏽般的血腥味盈滿口腔。
發作持續了將近一個時辰。等潮水般退去時,天色已經全黑了。巫燕清癱在舊褥子上,渾身脫力,連抬一根手指的力氣都沒有。
門外傳來腳步聲。
叩門聲。很輕,兩下,不疾不徐。
“阿清。”巫嵐夜的聲音隔著門板傳來,“晚膳涼了。”
巫燕清掙紮著爬起來,用最快的速度換了件幹爽的外袍,將沾血的舊褥子卷起來塞進床底,對著銅鏡整了整衣襟。銅鏡裏的人臉白如紙,嘴唇上的傷口還在滲血。他用袖子狠狠擦了兩把,又蘸了涼茶在嘴唇上抹了一下,讓血色顯得不那麼突兀。
然後他去開門。
巫嵐夜站在門外,手裏端著一隻食盒。他看了一眼巫燕清的臉,沒有說話,隻是伸手捏住巫燕清的下巴,拇指輕輕擦過他唇上那道還在滲血的傷口。
力道很輕,輕得像拂過花瓣的指尖。可巫燕清覺得那隻手的溫度比烙鐵還燙。
“嘴唇怎麼了?”巫嵐夜問。
“天幹,裂了。”巫燕清偏頭避開那隻手。
巫嵐夜沒有說話,隻是收回手,走進東廂,將食盒放在桌上。他環顧了一圈屋內——整齊的書案、疊好的被褥、半掩的窗。他的目光在床腳停了一瞬,那裏露出了舊褥子的一角,布料上有一塊暗紅色的汙漬,在燭光下不太顯眼,但也絕不是灰塵的顏色。他沒有問,隻是將食盒打開,一樣一樣往外端菜,銀箸擱在碗沿上,發出輕微的脆響。
“明日我要出門。”巫嵐夜說,“宮裏那邊還有些手續要辦,約莫要去兩三日。你一個人在別院,能行嗎?”
巫燕清垂著眼,拿起銀箸:“有什麼不行的。”
巫嵐夜在他對麵坐下來,看著他將菜夾進碗裏。
“也是。”巫嵐夜說,聲音很輕,“你如今,確實不用**心了。”
巫燕清手指一頓,繼續夾菜。他低頭扒飯,腮幫子鼓鼓的,嚼了許久才咽下去。兩個人隔著一張小小的方桌,安靜地用了一頓飯。沒有人再說話,也沒有人放下筷子——好像這隻是一頓再平常不過的晚飯。
飯後,巫嵐夜起身收拾碗筷。走到門口時,他忽然停下,背對著巫燕清。
“阿清。”
“嗯?”
“我不在的時候,別做讓我擔心的事。”
他說完這句話,邁出了門檻。皂靴踏過天井的青石板,腳步聲依舊沉穩、均勻,不急不緩。
巫燕清關上門,背靠著門板緩緩滑坐下來。
明日。巫嵐夜要出門兩三日。這是機會——可能是唯一的機會。
他的手探進懷中,摸到那隻青瓷小瓶。瓶身已經被體溫捂得溫熱。柯靜山說過,這味藥服藥期間絕不能再吸入鎖魂引,一絲都不行,否則藥毒相衝。這些日子他關窗、塞門縫、把香爐搬到門外,想盡一切辦法避開那股無處不在的甜香。可隻要他還在這座院子裏,隻要正房裏還在焚巫山雲,隻要天井裏的風還在吹——他就永遠避不開。
必須走。
不止是為了避香,更是因為他已經撐不了太久了。每日兩度發作一次比一次凶猛,昨夜的劇痛甚至讓他一度意識模糊,以為自己會死在東廂冰冷的磚地上。他若繼續留在別院,遲早會露出破綻。一旦巫嵐夜發現他在服解藥,後果不堪設想。
這兩日,是他唯一的機會。
他撐著地麵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著天井裏那棵枇杷樹。夜色裏,枇杷樹的葉子在月光下泛著幽幽的銀光,新結的青果躲在葉間,像無數隻沉默的眼睛。巫燕清站了很久,久到月亮從東牆升到了中天。然後他做了一個決定。
他要聯絡柯靜山。趁巫嵐夜出門的這兩天,離開福安別院。不是偷偷溜去舊宅密會,而是徹底地走——不再回來。他需要柯靜山的幫助,需要一個藏身之處,更需要知道解藥接下來的服法和用量。他隻剩四天的藥了,小小的青瓷瓶在掌心裏輕飄飄的,輕得讓人心慌。
他將青瓷瓶貼身收好,回到床邊坐下,躺下來,閉上眼睛。體內的餘波還在暗處翻湧,像暴風雨過後海麵下潛藏的暗湧。他需要休息,需要積蓄體力。他需要撐過今夜,撐過明早的又一次發作。然後,等巫嵐夜的馬車駛出福安巷——他就走。
窗外,月光漸漸被薄雲遮去,天井暗了下來。正房的燈已經熄了,整座別院沉入深沉的黑暗。隻有那棵枇杷樹在夜風裏輕輕搖晃著枝葉,像在無聲地歎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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