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五香離枝

章節字數:3935  更新時間:26-08-17 08: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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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巫嵐夜出門的消息,是陳伯親口確認的。

    “大公子天不亮就走了。”陳伯端來早膳時,破天荒多說了兩句,“城南驛道那邊似乎在修路,馬車得繞西山腳下的官道,約莫要兩三日才能回。走時吩咐老奴照顧好二公子起居,說回來會檢查。”

    說完他垂下眼皮,又補了一句:“大公子還說,二公子最近臉色不好,讓老奴每日燉一盅參湯。”

    巫燕清聽著,用勺子攪著碗裏的粥,沒有抬頭。

    他不知道這碗粥裏有沒有被做手腳,不知道院牆外還有沒有別的人正在盯著。巫嵐夜把最凶的那條“狗”拴在門口,也許隻是為了讓他不敢輕舉妄動。也許後山會有新的破綻——不管怎樣,他必須賭一次。

    賭輸了,無非是被暗衛拎回來。可若不賭,等巫嵐夜回來,等解藥耗盡,等戒斷反應再也藏不住——那就不是被拎回來那麼簡單了。

    用過早膳,他在東廂裏踱了好幾圈,心中盤算著路線。正門和後門不能走,太顯眼。別院西牆緊挨著一片廢棄的民宅,前些日子他在天井裏散步時留心觀察過,西牆根堆著幾口閑置的大陶缸,其中一口底下裂了縫,被仆婦用來接雨水澆菜。踩上那口陶缸,伸手剛好能攀住牆頭。牆外那排舊民宅是前年拆遷後留下的,椽子朽了,瓦片碎了一地,但圍牆還算完整,穿過那片廢宅,可以繞到柳枝胡同的盡頭。

    暗衛的視線會盯著前後門,但西牆外側是兩堵牆之間一條一人寬的夾縫,窄得連轉身都困難。即便是那個鐵塔般的新暗衛,也無法同時看到兩堵牆頂的全部角度。

    他壓下心中翻湧的不安,開始收拾東西。帶走的隻有三樣:青瓷解藥瓶、幾件換洗衣衫、還有那本夾著柯靜山來信的《香譜》。他把那床沾了血的舊褥子重新疊好塞回床底最深處,桌麵上留下大半碗沒喝完的參湯。昨日換下來的髒衣服搭在屏風上,被褥攏得鬆鬆的,做出主人隻是去淨房片刻的假象。他還在書案上攤開一本書,讀到一半的樣子,旁邊放了盞涼透的茶。

    然後他站在屋子中央,環顧四周。

    這間屋子他住了不過月餘,卻覺得比巫家老宅他住了十年的那間臥房還要熟悉。每一件擺設都是巫嵐夜照著他的習慣布置的,書架上的書是他愛翻的那幾本,床頭的香爐是他聞了十年的那隻。窗外的枇杷樹,正午時會遮出一片陰涼,剛好落在他的書案上。此刻是巳時初刻,陽光還沒有完全移過來,東廂的窗欞影子投在青磚地上,像一張細密的網。

    他收回目光,推開窗,踩上窗台,落進了東廂和院牆之間的夾道。然後貼著牆根摸到西牆,爬上陶缸,雙手攀住牆頭。粗糙的磚石磨破了他掌心還沒愈合的傷口,痛得他倒吸一口涼氣。他咬牙發力,翻身上了牆。騎在牆頭上往下看了一眼——別院的天井安安靜靜,枇杷樹的葉子在風裏輕輕搖晃,正房的門關著,書房的窗半掩,一切如常。這個他住了一個多月的院子,從這個角度看過去,小得可憐。

    他翻過牆頭,跳進廢宅的院牆陰影裏。

    雙腳落地時膝蓋一陣劇痛,舊傷未愈又添新震,他扶著牆站了好一會兒才緩過勁來。隨後沿著一人寬的夾縫往北摸,頭頂的屋簷遮住了大半日光,夾縫裏陰暗潮濕,空氣中彌漫著黴爛木頭和貓尿的氣味。蜘蛛網粘在他臉上,他顧不上擦,隻是悶頭往前走。

    走了約莫一盞茶工夫,夾縫到了盡頭。出口是一條窄巷,巷口往東拐便是柳枝胡同。他沒有立刻走出去,而是躲在巷口的破陶缸後麵等了一會兒,豎起耳朵聽。遠處有貨郎叫賣的聲音,有孩童嬉鬧的尖笑,有騾車碾過石板路的轆轆聲。沒有腳步聲靠近,沒有衣袂破風的輕響。

    他深吸一口氣,邁出巷口,快步走進柳枝胡同。

    阿六蹲在歪脖子柳樹下,今天叼的不是狗尾巴草,而是一串用麻繩穿著的半青半紅的李子。他看見巫燕清從與平時不同的方向走來,眉頭皺了一下,但他沒有多問,麻利地起身,將李子揣進懷裏,轉身帶路。

    柯靜山似乎已經等了一陣子了。

    舊宅的正屋裏彌漫著一股苦澀的藥味,桌上擺著兩隻茶盞和幾本攤開的舊手劄。柯靜山坐在窗下,正用一把小銅秤稱著一撮灰褐色的藥粉。秤盤隻有巴掌大,秤砣細得像一粒米,他稱得極慢,每添一點粉末都要湊近看上許久。聽見巫燕清推門進來,他抬起頭,目光在巫燕清臉上停了一瞬,手裏的銅秤擱下了。

    “你臉色比上次更差。眼白發黃,不是好兆頭——今天的藥還沒吃?”

    “夜裏發作太凶,吐了兩次,早上補了一丸新的。”巫燕清在他對麵坐下,聲音有些沙啞,但語氣很平穩,“但藥隻剩兩天的量。”

    柯靜山放下銅秤,用手背探了一下巫燕清的額頭。沒有發燒,但皮膚冰涼潮濕,是虛汗。

    “我需要更多藥。”巫燕清說,“而且巫嵐夜正好不在,我得趁這兩日脫身,不能再回去了。”

    柯靜山沒有立刻回答。他用一塊濕布擦了擦手指,將桌上攤開的手劄合攏,站起身來,走到靠牆的藥櫃前拉開抽屜翻找。抽屜裏傳來瓷瓶碰撞的細碎聲響。

    “藥我可以再配,”他說,背對著巫燕清,“但時間太緊。上次那批藥我花了整整四天才配出來,你現在要加量,還要在兩天之內備足——我隻能盡力。”他轉過身,手裏握著一隻深藍色的瓷瓶,比上次那隻青瓷瓶大了整整兩圈。“這是儲備的半成品,藥效差不多,但未經最後一道蜜煉,苦得很。”

    巫燕清接過藍瓷瓶,拔開塞子聞了一下。一股濃烈的苦味直衝鼻腔,比他從小到大喝過的所有湯藥加起來都更苦,苦得讓人眼眶發酸。他把塞子塞回去,將藍瓷瓶揣進懷裏。瓶身沉甸甸的,夠撐七八天。

    “還有一件事。”柯靜山坐下來,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扇柄,語氣比之前嚴肅了幾分,“你方才說發作時嘔吐了兩次,還伴有抽搐和短暫意識模糊。這比手劄裏記載的最重戒斷反應還要多出兩個症狀。”

    他翻開一本手劄,指著其中一行字給巫燕清看。紙頁泛黃發脆,墨跡已經褪成淡褐色,但字跡仍然清晰——“戒斷之症,癢為先,痛次之,嘔為險兆。若兼嘔與搐,是蠱已入五髒,單憑解藥恐難盡除。”

    巫燕清讀完那行字,抬起眼。

    “「難盡除」是什麼意思?”

    “意思是蠱在體內紮根太深,解藥可以把蠱毒的九成逼出來,但最後那一成,已經跟你的氣血融為一體,拔不掉。它會一直留在你體內——不會讓你繼續成癮,但每逢節氣、情緒大動或是身體虛弱時,可能會複發。”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從手劄上移開,落在巫燕清臉上。

    “這就是為何越早離越好。遠離福安別院的巫山雲,你至少不會再吸入新的蠱香。體內殘留的那一成,日後慢慢調理,或許能有轉機。若再拖下去——就算我有解藥,也未必有用了。”

    巫燕清沉默許久,窗外不知什麼時候飛進來一隻灰斑鳩,落在窗台上,歪著頭叫了兩聲,又撲棱棱飛走了。

    “那我該去哪裏?”

    “西山。”柯靜山說,“我外祖家在西山腳下有處老宅,藏在半山腰上。是我娘的陪嫁,族譜上記的也是我娘的名字,跟柯家和巫家都沒有任何關係,外人查不到。老宅裏隻有一個啞婆看門,五十多歲,耳朵不太好,但做事可靠。”

    他從腰間解下一枚玉佩,放在桌上。玉佩不大,隻有拇指長短,玉質算不得上乘,雕刻成半片葉子的形狀,邊緣有一道不起眼的舊裂痕。

    “你拿這半枚去,啞婆認識它。見到玉佩,她會給你開門。老宅後院有間暗室,入口在佛龕後麵,萬一有人追來,你就躲進去。”

    巫燕清拿起玉佩,翻來覆去看了兩眼。葉子紋路簡單,裂痕處已經磨得光滑,顯然有些年頭了。他問:“你隨身帶著這個?”

    “原本是預備給我自己的。”柯靜山笑了一下,笑意很淡,“行會上的明爭暗鬥,有時候也需要給自己留條退路。眼下你用得上,就先拿著。”

    他將玉佩仔細收好,站起身朝柯靜山深深拱手。

    “大恩不言謝。若我能熬過這一劫——”

    “等你熬過了再說。”柯靜山打斷他,起身從藥櫃抽屜裏又取出一張疊得四四方方的紙,遞過來,“這是去西山的地圖,畫得簡單,但路標都標清楚了。從柳枝胡同往北走,出城門後沿官道走三裏,看到路邊有棵被雷劈過的老槐樹就拐進土路。山路岔口多,別走錯——走錯了就是往南疆去的驛道,你不想去那兒。”

    巫燕清接過地圖,又聽見柯靜山問:“巫嵐夜當真不在?”

    “陳伯說他去了城南,繞西山官道,要兩三日。”

    柯靜山皺了皺眉。

    “繞西山官道?從城東到城南,走城中直道隻需一個時辰,為什麼要繞西山?”

    兩人對視一眼,都沒有說出心裏的猜測。也許巫嵐夜是真的有事要繞道,也許他有別的目的——但現在沒有時間去追究了,無論巫嵐夜去了哪裏,他不在別院,這就是最好的時機。

    “不管他去了哪裏,我今晚就走。”巫燕清說,“城門酉時關,趕在關城之前出城。”

    柯靜山沒有再挽留,隻是將那枚半葉玉佩往巫燕清手邊推了推。

    “路上小心。”

    巫燕清離開舊宅時,天色已近午時。阿六照例在前麵帶路,兩個人穿過七拐八彎的巷弄,快到福安巷時,巫燕清忽然停住了腳步。

    “不回福安巷,”他說,“帶我去城門。”

    阿六回頭看了他一眼,嘴裏叼著的李子核從左邊腮幫子換到右邊腮幫子,沒有多問,轉身換了方向。這孩子從第一次見麵到現在,跟巫燕清說的話加在一起不超過十句,但他每次都能在最合適的時候保持沉默。

    巫燕清摸了摸懷裏的藍瓷瓶、地圖和半葉玉佩。三樣東西沉甸甸地貼著胸口,隨著他的心跳微微起伏。

    他沒有回頭看一眼福安巷的方向。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翻過西牆的那一刻,正房的門開了。巫嵐夜從門內走出來,站在天井中央。他沒有穿官袍,而是一身玄色勁裝,袖口用皮繩束緊。他看著西牆的方向,低頭整了整袖口,唇角微微彎起一個弧度。

    陳伯悄無聲息地從廊下走出來,垂手侍立。

    “大公子,一切都按您吩咐的備好了。”

    巫嵐夜沒有說話。他走到枇杷樹下,彎腰從樹根旁的泥土裏撿起一小撮灰白色的冷灰——是巫燕清今早倒掉的那些。他用指尖撚了撚,灰燼裏摻雜著幾粒沒有完全燒盡的深褐色顆粒。他把灰燼湊到鼻端,閉上眼睛,深深一嗅。

    巫山雲燃燒後的餘燼,混雜著另外一種他從未聞過的、清苦的藥氣。

    他睜開眼,將灰燼拍幹淨,目光越過院牆,落在西邊那片廢宅的屋頂上。

    “備馬。”他說。

    “是。”陳伯躬身退下。

    片刻後,別院後門的窄巷裏,一匹黑馬被牽了出來。巫嵐夜翻身上馬,沒有帶任何隨從,也沒有走正門。他一抖韁繩,馬蹄踏過青石板,朝著城西的方向疾馳而去。

    天井裏,枇杷樹的新葉在風中輕輕搖晃。正房的門大敞著,香爐裏的巫山雲還在燒,青煙筆直地升上半空,然後被風吹散,消散得無影無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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