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3523 更新時間:26-08-18 08:02
巫燕清沒有回福安別院。
他在城北一條不起眼的巷子裏待到日落。這一帶魚龍混雜,住著些小商販和碼頭苦力,巷口賣餛飩的老漢收攤後,整條巷子便安靜下來,隻剩遠處街口偶爾傳來更夫的梆子聲。阿六臨走前從懷裏掏出那串用麻繩穿著的半青半紅的李子,不由分說塞進他手裏,然後頭也不回地跑了。巫燕清坐在一戶人家的後牆台階上,啃完了那串李子——酸的占多數,僅有一顆微微泛紅,咬下去能嚐到些許甜味。
日頭一寸一寸沉下西山時,他體內的戒斷反應又來了。
這一次比前幾次更加凶猛。那種從骨頭深處往外鑽的癢意像被澆了熱油,順著脊椎一路炸開,每條骨頭縫都被撐得快要裂開。他蜷縮在台階上,死死咬著袖子,袖口的布料被咬穿了幾個洞。視線越來越模糊,眼前一陣陣發黑,連自己的呼吸都聽不真切。他不知道自己在地上滾了多久,等那波發作退去時,月亮已經升到了對麵屋頂的瓦脊上。
他躺在地上,嘴裏全是血腥味——嘴唇上的舊傷又破了,牙齦也出了血,滿口鐵鏽般的腥甜。他翻了個身,撐著台階慢慢坐起來,從懷裏掏出藍瓷瓶,倒出一粒藥丸咽下。柯靜山說過這藥苦,果然苦得讓人眼眶發酸,苦味從舌根一路蔓延到喉嚨深處,久久不散。他把藍瓷瓶重新塞好,貼著胸口放好,又摸了摸袖中的半葉玉佩——還在。
趕在關城門前,他必須出城。
酉時三刻,巫燕清走到了城門。城門口的守衛正忙著收攏拒馬,見他走來,不耐煩地揮了揮手:“快走快走,要關了。”他低頭加快腳步,混在最後幾個出城的菜販和樵夫中間,穿過了門洞。身後的城門在絞盤的嘎吱聲中緩緩合攏,沉重的門閂落下,發出一聲悶響。
出城之後,官道兩旁漸漸沒有了房屋,取而代之的是一望無際的麥田和零星幾叢矮樹。官道依著西山山勢蜿蜒而上,路麵由碎石夯成,還算平整,但岔路極多。巫燕清借著月光展開柯靜山的地圖,邊走邊辨認方向。走三裏,路邊果然出現一棵被雷劈過的老槐樹——樹幹從中間裂成兩半,一半早已枯死,另一半卻奇跡般地活著,斜伸出一根新枝,在夜風裏輕輕晃動。
他拐進土路。土路兩側沒有人家,隻有大片荒地,偶爾幾聲野狗的吠叫從遠處傳來,被夜風撕扯得斷斷續續,聽不出方向。他走了半程便開始喘息,戒斷反應耗盡了他的體力,每走一程就要扶著路邊的樹幹歇上好一會兒。胃裏翻湧著酸水,方才咽下去的藥丸差點被嘔出來。他咬著牙將酸水咽回去,繼續往前走。
月亮越升越高。他在月光下忽然想起第一次走夜路的情景——十年前跪在雪地裏,巫嵐夜掀開車簾遞出那隻香爐,然後把他從雪地裏抱起來,裹進自己的大氅裏。那時他才十歲,渾身凍僵,隻知道那件大氅很暖,那個人的懷抱也很暖。他聞到大氅上沾染的巫山雲的甜香,第一次覺得這世上還有能讓人安心的事物。他趴在巫嵐夜的肩頭,看著越來越遠的破屋和越來越近的黑漆馬車,覺得自己終於得救了。
十年後的今夜,他一個人走在荒山野路上,手中沒有那縷甜香,身邊沒有那個人的大氅。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風從山間灌過來,涼得他渾身發抖。可他心裏卻覺得從未有過地踏實。這是他十年來第一次自己選擇走哪條路。就算這條路走得滿嘴是血、渾身發抖,也是他自己選的。
四更天時,他終於找到了柯靜山說的那處老宅。
宅子藏在半山腰一片竹林後麵,如果不是地圖上畫的那道岔路標記,他幾乎要錯過。撥開茂密的竹叢,青瓦白牆從夜色中浮現出來,牆皮斑駁脫落,牆角生著厚厚的青苔,幾叢野生的鳳仙花從石階的裂縫裏探出來,被月光照得紅豔豔的。巫燕清走上石階,敲了敲門。
過了許久,門才從裏麵開了一條縫。一個年過半百的老婦人舉著一盞油燈,從門縫後麵打量他。她頭發花白,用一根木簪隨意挽在腦後,臉上的皺紋深如刀刻,一雙眼睛卻很清亮,不像尋常仆婦那樣渾濁畏縮。她看了看巫燕清,又看了看他身後漆黑的山路,沒有說話。
巫燕清取出半葉玉佩,遞了過去。
啞婆接過玉佩,對著油燈仔細看了片刻,又將玉佩翻過來看那道舊裂痕,然後抬起頭重新看向巫燕清。她點了下頭,將門拉開,側身讓他進去。她全程沒有發出任何聲音,關門時將門閂放得極輕,像是怕驚動山裏的什麼東西。
老宅不大,前後隻有兩進。天井裏沒有種花木,隻鋪著平整的青石板,石縫掃得幹幹淨淨,連一片落葉都沒有。正堂裏供著一尊褪了漆的觀音像,像前的香爐裏積著厚厚的冷灰,顯然很久沒有人上香了。觀音低垂著眼,麵容被歲月磨蝕得模糊不清,隻剩唇角一抹若有若無的弧度。啞婆將巫燕清領到後院一間廂房,推開門的瞬間,一股幹燥的塵土味撲麵而來。廂房陳設簡樸,一床一桌一椅,桌上的陶罐裏插著幾根幹枯的艾草。
啞婆沒有多待,隻是將油燈放在桌上,又比劃了幾個手勢——餓了就敲桌子,渴了就去廚房的水缸舀水。然後轉身出去了,走時輕輕帶上了門。
巫燕清在床沿坐下來。被褥是粗布的,聞起來有股淡淡的皂角味,疊得整整齊齊,邊緣壓出幾道筆直的折痕。他把藍瓷瓶和半葉玉佩從懷裏掏出來,放在枕邊。油燈的火苗在燈芯上微微跳動,將他的影子投在斑駁的牆壁上。
他忽然不知道自己該做什麼了。
過去十年,他的每一個時辰都是巫嵐夜安排好的——何時起床、何時用飯、何時讀書、何時就寢。連他聞什麼香、穿什麼衣、喝什麼茶,都有巫嵐夜替他做決定。此刻一個人坐在這間陌生的廂房裏,沒有人給他點香,沒有人給他布菜,沒有人告訴他該做什麼,他反倒不知該如何是好了。
他最終什麼都沒做。隻是吹熄了油燈,在黑暗中躺下來。窗外的竹林被山風吹得沙沙作響,那聲音和枇杷樹被風吹的聲音很像,又不太像。枇杷樹的葉子厚實寬闊,風吹過時是簌簌的悶響,而竹葉細長尖銳,風過時是清脆的嘩嘩聲。他被這兩種相似又不同的聲音包裹著,慢慢閉上了眼睛。
然後他聞到了一股氣味。
極淡,從枕頭的布紋裏隱隱透出來,混在皂角的清香裏,幾乎難以察覺。可他聞了十年,他的鼻子比任何人都更熟悉這種味道——巫山雲。甜膩的,纏繞的,像一條看不見的絲線,從枕頭的織物纖維裏滲出來,鑽進他的鼻腔。
巫燕清猛地坐起來,一把抓起枕頭湊到鼻尖。
不是錯覺。枕頭的布麵上殘留著一縷極淡的巫山雲香氣,不是今天沾上的,而是反反複複熏染之後滲進織物紋理深處的那種氣味。經年累月,洗都洗不掉。
他渾身的寒毛都豎了起來。他認得這個濃度,這是巫嵐夜貼身衣物的熏香濃度——不是隨便焚一爐香就能沾染上的淡味,而是日日熏、夜夜熏,滲透進每一根絲線之後才會形成的味道。他翻身下床,抓起油燈重新點燃,舉著燈走到門邊。門框的木紋上,用指甲刻著一道淺淺的痕跡——三道橫杠,最上麵一道是舊的,下麵兩道是新刻的。
那是巫嵐夜的習慣。那人每住一處宅子,都會在門框上刻痕計數。一道痕代表住過一夜。在福安別院東廂的門框上,巫燕清見過同樣的刻痕。整整十三道。底下兩道新痕的邊緣還有細小的木刺沒有磨平,最多不過兩三天。
他的腿軟了一下,扶著門框才沒有跪下去。
這間老宅巫嵐夜住過。就在不久之前——兩三天前,或者更近。他記得巫嵐夜說過“宮裏那邊還有些手續要辦,繞西山官道,約莫要去兩三日”。繞西山官道,從城東到城南為什麼要繞西山?西山腳下有什麼?有這處老宅。
巫嵐夜根本不是去辦什麼手續。他是來過這裏。他在這張床上躺過,在這個枕頭上靠過,在這扇門框上刻下了自己的印記。他早就在這間屋子裏等著了。等著巫燕清翻出那麵西牆,等著他走完那段山路,等著他自以為是地逃離——然後自投羅網。
巫燕清後退一步,油燈的火苗被他的呼吸吹得劇烈搖晃,將他的影子在牆上扭曲成一個怪異的形狀。他下意識環顧四周,想要找到別的痕跡。沒有。屋子裏幹幹淨淨,除了枕頭裏的氣味和門框上的刻痕,沒有留下任何多餘的東西。巫嵐夜從不留多餘的東西。他隻留這些藏在暗處的記號,像香爐裏那些察覺不到的煙氣,散在空氣裏,卻被吸進肺裏。
巫燕清跌坐在床邊,掌心的冷汗浸濕了半葉玉佩的係繩。他以為自己在逃離,可他走的每一步都是巫嵐夜劃好的路線。那日在夾道盡頭,巫嵐夜撚起他肩頭那根灰色線頭時,唇角微彎的弧度——那不是質問,是了然。他什麼都知道。
他放下枕頭,重新躺回床上。他沒有跑。
這座山他不熟,夜路危險,野獸和斷崖都可能要了他的命。而巫嵐夜既然在這間屋子裏住過,就一定在這附近。也許就在山腳下,也許就在竹林外麵。跑是跑不掉的。他把藍瓷瓶攥在手心裏,瓶身的涼意透過皮膚滲進骨頭。
天邊泛起了魚肚白。竹葉上的露水被晨光照得晶瑩剔透,昨夜的風聲被幾聲清脆的鳥鳴取代,一隻斑鳩從竹林深處飛起,撲棱棱掠過老宅的屋頂。
巫燕清睜著眼,聽到了遠處山路上傳來的馬蹄聲。隻有一匹馬。蹄聲不急不緩,從山腳方向一路往上,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沒有別的可能。巫嵐夜來了。他知道這間屋子裏的人醒了,知道這間屋子裏的人在等。
他靠在床頭,攥緊瓷瓶,做了一個決定。他不打算再逃了。這一次,他要站在巫嵐夜麵前,把所有該說的話說清楚——關於這十年,關於鎖魂引,關於他身體裏那些拔不掉的蠱毒。關於他究竟是弟弟,還是一味被豢養了十年的香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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