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七香歸山

章節字數:4652  更新時間:26-08-18 08: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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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馬蹄聲在竹林外停住了。

    巫燕清坐在床沿,手指攥著那隻藍瓷瓶,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窗外的天色已經亮透,晨光透過竹葉的縫隙灑進屋裏,在地磚上投下細碎搖晃的光斑。他聽著那個人的腳步聲穿過竹林,踩過石階上的青苔,每一步都不急不緩,沉穩得像是丈量過千百遍。門沒有閂,昨夜他特意留了門。他不打算再躲了。腳步聲停在門外,停頓了片刻,然後門被推開了。

    巫嵐夜站在門口。他沒有穿那身玄色官袍,而是一身深藍色的勁裝,袖口用皮繩束緊,衣襟上沾著晨露和幾片細碎的竹葉。他的發冠一絲不苟,臉上沒有長途奔波的疲憊,也沒有被欺騙後的怒意。那張臉平靜得像一麵鏡子,隻映照,不流露。

    巫燕清看著他,忽然覺得荒謬——這個人明明是在追捕一個逃跑的人,卻氣定神閑得像來赴一場約好的茶局。而這確實是一場茶局。巫嵐夜早就布好了茶席,等著他一步一步走進來,坐在他預留給他的位置上。

    “收拾好了?”巫嵐夜開口,目光掃過床頭那隻藍瓷瓶,又落回巫燕清臉上,“馬車在山下等著。山路顛簸,吃了早膳再走。”

    他的語氣和往常一模一樣。就像在問一個賴床的弟弟要不要起來用早膳,就像這隻是一次尋常的晨起,而不是一場蓄謀已久的出逃被當場截獲。

    巫燕清沒有動。他坐在床沿,抬起頭,直視著巫嵐夜的眼睛。那雙眼睛他看了十年,從仰視看到平視,從畏懼看到麻木。今天他第一次沒有避開那道目光。

    “我不回去。”他說。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屋子裏字字清晰。

    巫嵐夜跨過門檻的動作頓了一下。極短的一瞬,如果不是巫燕清一直盯著他的眼睛,根本不會注意到。然後他繼續走進來,在桌邊的椅子上坐下。他坐得很端正,後背挺直,雙手擱在膝上,像在祠堂裏聽訓。

    “你體內的蠱毒還沒清幹淨。”巫嵐夜說,“柯靜山給你的解藥隻能拔九成。剩下那一成,沒有巫山雲壓著,每逢節氣就會發作。發作時的症狀你昨夜嚐過了——骨癢、抽搐、嘔吐、短暫失明。這些,柯靜山有沒有告訴你?”

    巫燕清的心猛地揪緊了。

    “你怎麼知道柯靜山——”

    “你身上那瓶解藥,主料是南疆的斷腸草根,輔以七葉一枝花和烏梢蛇膽,用陳年雪水蜜煉。”巫嵐夜打斷他,語氣平淡得像在念一張藥方,“柯靜山配這味解藥時用了三隻被喂過鎖魂引的灰兔試藥。第一隻服藥三日暴斃,肝腸盡裂。第二隻撐了七天,藥量減半,活了,但每逢陰雨天便四肢抽搐口吐白沫。第三隻活蹦亂跳,他便以為成功了——可那隻兔子隻試了十五日。第十五日之後的反應,他沒看見,也沒記在他曾祖那本破爛手劄裏。”

    巫燕清攥著藍瓷瓶的手指在發抖。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憤怒。柯靜山說他試過。他說兔子活了。他沒有說第一隻兔子死了,第二隻兔子留下了後遺症。他也沒有說他的試驗隻做到第十五日。而這些,巫嵐夜全都知道。

    “柯靜山不是有心害你。”巫嵐夜的聲音忽然放輕了,輕得像在陳述一個自己也不太想承認的事實,“他隻是太想贏我。太想做出能打敗巫家蠱香的人。他等不及試完所有的藥量,等不及看那些兔子能活多久。他需要一個活人來證明他曾祖是對的——那個人就是你。”

    “你在他身邊安插了人。”巫燕清說。

    “香料行會裏,哪一家沒有巫家的人?”巫嵐夜靠在椅背上,姿態放鬆,像是在談論一件微不足道的事,“他的藥材進貨渠道,他的製藥作坊,他試藥用的兔子——從他把第一批解藥交到你手上的那天起,每一丸的成分我都知道。所以你服藥第一日吐了什麼東西,第二日發作到什麼程度,第三日脈象亂了多久,我都知道。你以為那根灰色線頭是我偶然發現的?阿清,我隻是在等你撐到極限。”

    巫燕清慢慢站起來,與巫嵐夜隔著一張桌子的距離,四目相對。晨光從巫嵐夜背後的窗戶照進來,將他的輪廓鍍上一層淡金色的光,卻讓他的表情更加看不真切。巫燕清想從那張臉上找到一絲破綻——一絲心虛,一絲閃躲,一絲謊言的痕跡。可他找不到。巫嵐夜從不心虛,他說的每一句話都像是在陳述一個不容置疑的事實。

    “你說柯靜山拿我試藥,”巫燕清說,“你呢?”

    他往前走了一步。這是他十年來第一次在巫嵐夜麵前挺直脊背說話。雙腿還在微微發抖,但他的聲音是穩的。這一步邁出去,就再也收不回來。他清楚這一點,可他還是邁了。

    “他拿我試解藥——你拿我試什麼?十年巫山雲,我的氣息、精血、吐納,反過來浸染你的香坯。久聞蠱香之人,是最好的香引。這話不是柯靜山編出來的,是你曾祖的手劄裏記過的,對不對?你養我十年,究竟是為了什麼?”

    巫嵐夜沒有回答。他依舊靠著椅背,手指在膝蓋上不緊不慢地輕叩著,一下,兩下,三下。然後他停了手。

    “就是為了這個。”

    他的聲音忽然變了。不是那種常年不變的從容不迫,而是一種更加低沉的、帶著某種壓抑已久情緒的語調。像一道陳舊的堤壩在洪水中裂開了第一道縫隙。

    “你以為我十四歲那年接手巫家,憑的什麼?憑我父親死得早,憑我祖父年邁體衰?巫家世代製香,貢香這一脈傳到第七代,到我手上時隻剩一個空架子。族中長輩覬覦掌香人的位置,行會裏的同行想吞掉巫家的貢香份額,連宮裏的內官都在等著看我的笑話。我若不拿出巫山雲,不拿出能讓他們聞過一次就再也離不開的香——你以為巫家還能撐到今天?”

    他站起身,朝巫燕清走來。他比巫燕清高了大半個頭,靠近時自然而然地形成一種壓迫感,但他沒有停下腳步,一直走到離巫燕清不過半步的距離才停住。

    “那年冬天我本該去南疆收一批沉香料。馬車已經出了城門,我讓車夫掉頭回來——因為我總覺得有什麼事沒做完。我讓人把車趕到城西,在雪地裏看見了一個凍得半死的孩子。他才十歲,跪在雪地裏,膝蓋陷進冰碴子裏,渾身發抖,嘴唇發紫。我掀開車簾遞給他一隻香爐,他抱著那隻香爐抬起頭看我,眼睛又大又亮,像凍僵了的星星。”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回憶那個雪夜的每一個細節,然後他的聲音變得更低、更輕,輕到像是在自言自語。

    “我問他叫什麼名字。他說——沒有名字。”

    巫燕清站在原地,渾身的肌肉一寸一寸地繃緊。他不記得自己說過那句話。他不記得巫嵐夜問過他的名字。他隻記得那隻從車簾裏伸出來的手,很白,很幹淨,不像是會出現在冰天雪地裏的東西。

    “我給你取了名字。帶你回巫家。給你換了衣裳,喂你吃了三碗熱粥,你在被窩裏縮成一團,睡著了還在發抖。”巫嵐夜的聲音像在講述一個與自己無關的故事,偏偏每個細節都記得分毫不差,“頭三年,我讓陳伯伺候你,不讓你聞鎖魂引。我想你太小了,再等等——等你長大一些,等你把身體養好一些。可你十三歲那年,族中第一次有人提議把你送走。說你一個外姓人養在巫家名不正言不順,將來還要分巫家的家產。”

    巫燕清記得那一年。二房的嬸娘當著滿堂賓客的麵問他“你是哪家的孩子”,他答不上來,隻能低著頭站在原地,任那些打量的目光在身上戳出一個又一個洞。那晚巫嵐夜從外麵趕回來,風塵仆仆,披風上全是雪。他走進巫燕清的房間,把一隻剛調好的香爐放在他枕邊,說:“以後每晚都點這個,沒人能把你送走。”

    那是他第一次聞到巫山雲。

    “十四歲,你生了一場大病,高燒七天不退,大夫說你熬不過那個冬天。我七天七夜沒合眼,用鎖魂引配了二十七味藥材,一丸一丸喂你吃下去——不是我製的蠱,你活不到今天。”巫嵐夜的目光像兩把刀,直直地釘進巫燕清的眼睛裏,“十五歲,行會裏有人查到了巫山雲的原方,寫了密折遞進宮裏,說你是我用蠱香豢養的活香引。你知道為了壓下那道密折,我花了多少心思?十六歲,你逃跑——跟隔壁書肆的少東家約好去江南,連包袱都收拾好了。”

    巫燕清猛地攥緊了拳頭,指甲掐進掌心那道還沒愈合的傷口,一陣刺痛讓他渾身一激靈。他不記得那個少東家的名字了,隻記得那人生得白淨斯文,笑起來有兩個淺淺的酒窩,會借書給他看。他借著還書的機會偷偷遞了一張字條,上麵寫著江南的地名和時辰。他以為沒人知道,可巫嵐夜連字條上的內容都一清二楚。

    “我把你關在房裏七天。你以為我在懲罰你?那七天,密折的事鬧到了禦前,皇上派了內官來巫家搜查。我把你鎖在房裏,外麵的人進不去,裏麵的人出不來——內官找不到你,就沒辦法驗你身上的蠱。你若是站在他們麵前,讓他們診你的脈,聞你身上的香,你現在早就在大理寺的死牢裏了。我關你,是在護你。”他停頓了一下,緩緩吐出一口氣,那聲氣息裏帶著一絲極淡的、不屬於他風格的自嘲,“也困你——我承認。”

    屋子裏安靜了很久。窗外的竹林沙沙作響,晨風卷著幾片枯竹葉從門檻的縫隙裏吹進來,落在兩人之間的地磚上。那片竹葉枯黃卷曲,邊緣已經焦了,被風一吹便碎成了幾瓣。

    “所以,你承認了。”巫燕清說,“我是你的香引。”

    巫嵐夜沉默了很久,久到晨光在他臉上移動了一寸,原本落在眉骨上的光斑移到了鼻梁上。他伸出手,指尖幾乎要觸到巫燕清的臉頰,卻在最後一刻停在半空中,緩緩收了回去。

    “你是我養了十年的人。”他說,聲音很低,像是在說一個連自己都不完全承認的事實,“我分不清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也許是你十三歲那年生病的時候,也許是你十六歲逃跑的時候,也許是更早。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你現在說我不把你當弟弟——我沒有把你當弟弟。我做的每一件事,從十年前那個雪夜起,就沒有一件是兄長對弟弟該做的事。”

    他向前邁了半步,將兩人之間最後的那點距離也吞沒了。近到巫燕清能聞到他身上那股清苦的白芷味,能看見他眼角那顆極小的痣,能感受到他呼吸的溫度拂過自己的額頭。巫燕清沒有退。他不知道自己哪裏來的勇氣。也許是柯靜山那些苦得讓人眼眶發酸的解藥,也許是昨夜那場差點要了他命的發作,也許是那根從肩頭被撚起的灰色線頭。也許是那隻被換了機關的香爐。也許是十年積攢的所有疑問和所有不敢問的恐懼,在今日這一刻同時找到了出口。他不想再躲了。

    “那你打算怎麼辦?”他抬起頭,直視著巫嵐夜,聲音平靜得連自己都意外,“繼續把我關在別院裏,每天熏著巫山雲,讓我一輩子離不開你?你能關我十年,能關我二十年,能關我一輩子嗎?你老了以後呢?你死了以後呢?”

    巫嵐夜看著他。那種目光很深,深得像是要把人吸進去。然後他笑了,笑意很淡,淡到幾乎看不出來,隻是唇角微微動了一下。

    “你問我的打算?”他的聲音輕下去,輕到像一句耳語,“我的打算是——從今以後,不會再讓你離開我半步。”

    巫燕清的手在袖中握緊又鬆開,鬆開又握緊。掌心被指甲掐過的地方滲出了血,浸濕了袖口的布料。

    “十年巫山雲,我已經吸了十年。你到底要拿我怎麼辦。”

    巫嵐夜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他隻是伸出手,用拇指輕輕擦過巫燕清的唇角。那裏有一道昨夜發作時咬破的傷口,血跡已經幹涸,結成暗紅色的痂。他擦得極輕,像是怕碰碎一件瓷器的釉麵。然後他收回手,轉過身,朝門外走去。

    “馬車在山下等著。”他的聲音恢複了平日裏那種平靜無波的調子,仿佛剛才那場對峙從來不曾發生過,“吃些東西再走。你瘦了。”

    他邁出門檻,皂靴踏過石階,晨光在他背後拉出一道長長的影子。影子落在石階的青苔上,青苔被踩過的地方壓出淺淺的印痕,很快又彈了回去。

    巫燕清站在原地,看著那道背影越走越遠,消失在竹林的綠蔭深處。他將藍瓷瓶舉到眼前。瓶身上映著他自己的倒影——麵色蒼白、嘴唇幹裂、眼底布滿血絲,看起來狼狽不堪。可是不一樣了。昨夜他一個人走在荒山野路上時,心裏那種從未有過的踏實感——那不是錯覺。那是他十年來第一次自己做選擇。

    他打開瓶塞,倒出兩粒藥丸,一起丟進嘴裏。苦味從舌根炸開,直衝天靈蓋,苦得他眼眶發酸。他嚼碎了咽下去,藥渣劃過喉嚨時帶起一陣刺痛。

    然後他推開房門,邁過門檻,陽光兜頭澆下來,暖得像十年前雪夜裏那隻裹住他的大氅。又或者是那天傍晚,巫嵐夜放在櫻桃籃子最底層,被他忽略掉的最後一絲甜。他不知道等待他的會是什麼——是另一座院子,是另一種枷鎖,還是那味他聞了十年卻始終讀不懂的香。但他知道,至少這一次,他沒有被拎回去。他站在晨曦裏,站了片刻,然後朝竹林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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