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3565 更新時間:26-08-19 08:02
馬車停在山腳下一片鬆林邊,是一輛不起眼的青帷小車,沒有巫家的家徽,沒有隨從,隻有一個戴鬥笠的車夫坐在車轅上打盹。巫燕清在竹林邊站了片刻,最終還是朝馬車走去。他不想回福安別院,但他更清楚眼下的處境——解藥隻剩藍瓷瓶裏那幾丸,戒斷反應隨時可能發作,而這座山救不了他。柯靜山給的藏身之處已經暴露,啞婆守著的不過是巫嵐夜住過兩夜的空宅。他暫時沒有別的地方可去,隻能先跟巫嵐夜回去。
回程的路比來時平坦。馬車沿著西山官道駛入城中,又穿過幾條巫燕清叫不上名字的街巷,最終停在福安巷時,日頭已經偏西。巫燕清掀開車簾,愣住了。
門口那些始終蹲守在牆頭的暗衛不見了。往日天井裏三步一崗的黑色人影,竹林後麵、門廊柱子旁、正房屋脊上的哨位,全都空了。連那個被換了崗位的鐵塔般的壯漢,也不在後門外的巷子裏。隻有陳伯一個人站在門口,佝僂著背,手裏拿著掃帚,像是已經等了一陣子。
巫燕清下了馬車,跨進大門,腳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來。沒有暗衛的別院,和以前不一樣了。可到底是哪裏不一樣,他一時說不上來。他穿過天井時,看見枇杷樹下多了一把竹躺椅,旁邊矮幾上放著一套紫砂茶具。躺椅的扶手被磨得光滑發亮,顯然不是新買的,而是用了多年的舊物。他不記得別院裏有過這把躺椅。陳伯跟在他身後,低眉順眼地說了一句:“老奴沏了新的龍井,二公子一路辛苦了。”巫燕清接過茶盞,茶湯清亮,溫度剛好。
晚膳比往日晚了半個時辰。巫燕清坐在正廳的紫檀小方桌前,看著陳伯一道一道往上端菜——四菜一湯,糖醋排骨、清炒蘆筍、一碟他叫不出名字的醬菜,還有一盅參雞湯。沒有一樣是巧合,全是他在巫家老宅時愛吃的菜。他在福安別院住了這麼久,從未跟任何人提過自己愛吃什麼,但巫嵐夜知道。他什麼都知道,隻是從前從不明說。如今他把這些菜一樣一樣擺在桌上,不著一字,卻比任何言語都更直白——我知道你喜歡什麼,我一直都知道。
巫嵐夜沒有來用晚膳。回府之後他便把自己關進了香房,香房的門緊閉著,從窗縫裏透出明滅不定的爐火光。陳伯去請他,回來隻說大公子在調香,讓二公子先用。巫燕清一個人坐在那張方桌前,對著四菜一湯,慢慢拿起筷子。他夾了一塊糖醋排骨,嚼了嚼,咽下去。又夾了一筷蘆筍。他把每樣菜都嚐了一遍,然後放下筷子,端起茶盞漱了漱口。他知道巫嵐夜為什麼不出來。那個人在給他時間——讓他消化今天聽到的所有話,讓他適應這座沒有暗衛的院子,讓他在沒有那道無處不在的目光注視下,獨自吃一頓飯。這不是放過,而是換了一種方式。從前是鎖,現在是網。網比鎖更可怕,因為網是軟的,你撞上去不會疼,隻會被纏住。
飯後,巫燕清回到東廂。推開門的瞬間,他愣在了門口。屋子被人重新打掃過,桌案上的書整理得整整齊齊,那本攤開讀到一半的《香譜》被合上了,旁邊壓著一枚楓葉形狀的銅書簽。床上的被褥換了新的,疊得棱角分明。窗台上那隻被他倒空了冷灰的青瓷香爐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隻小小的白瓷花瓶,瓶裏插著一枝不知從哪裏折來的梔子花,白瓣翠葉,香氣清冽。床頭矮幾上放著一套疊好的寢衣,細棉布的,針腳細密。一切都和他離開前不一樣了。不是少了幾樣東西,而是換了幾樣東西。那些與鎖魂引有關的痕跡被悄無聲息地抹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溫和的、更日常的照顧。
巫燕清走到床邊,拿起那套寢衣。布料柔軟,帶著淡淡的皂角香。他翻了翻領口,沒有熏香的痕跡。又低頭聞了聞枕頭,隻有幹淨的棉布味,沒有巫山雲。他站在床邊,攥著寢衣,心裏忽然湧上一股說不清的情緒。不是感激,不是憤怒,不是害怕。這些情緒他都有過,此刻卻全都攪在一起,分不出彼此。那個人把他鎖了十年,用蠱香栓著他的骨頭,承認了每一樁罪行——然後撤了暗衛,換了枕頭,在他桌上放了一枝梔子花。他該恨他,可恨意湧到喉嚨口,又被這枝花堵了回去。他該怕他,可害怕的前提是被瞞著。而今日在西山老宅,巫嵐夜把能說的都說了——沒有否認,沒有辯解,連“我分不清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這種話都說出了口。麵對一個不再偽裝的人,他不知道該用什麼情緒去麵對。
巫燕清還是從懷中掏出了藍瓷瓶。他該吃藥了。距離上一次發作已經過去大半日,按照前幾日的規律,下一次發作應該就在入夜之後。他倒出一粒藥丸,就著桌上陳伯新沏的龍井茶咽了下去。苦味照例讓他皺緊了眉頭,但他沒有像前幾次那樣急著找水壓住苦味,而是任由苦意在舌根蔓延,蔓延到喉嚨,蔓延到胸口。這種苦至少是他自己選的。
入夜後,發作果然來了。
先是從脊椎底部泛起一股熟悉的癢意,像無數隻螞蟻沿著骨頭縫往上爬。巫燕清早有準備——他閂好門窗,放下床帳,將一條幹淨的布巾疊好咬在嘴裏,然後蜷縮在床角,等著那股癢意演變成劇痛。
可是沒有。
癢意到達頂點之後,沒有像前幾夜那樣翻湧成撕心裂肺的痛。它隻是在骨頭上盤桓了片刻,然後慢慢退了下去,像潮水漲到最高處忽然失去了力氣,緩緩地、一點一點地退回到不可見的地方。巫燕清咬著布巾等了很久,等到汗水浸透了寢衣的後背,等到月亮從東牆升到了中天。發作沒有再來。這是十幾天來最輕微的一次——輕到他甚至不需要咬著布巾就能扛過去。
他把藍瓷瓶從枕邊拿起來,借著月光端詳。瓶身深藍,釉色溫潤,瓶底有一道極細的裂紋,是上次在廢宅牆頭上磕出來的。他不確定是柯靜山的藥終於開始見效了,還是因為他已經整整一日沒有吸入新的鎖魂引。也許兩者都有。又或者——他想起巫嵐夜今早說那句話時的表情,“柯靜山給你的解藥隻能拔九成,剩下那一成,每逢節氣就會發作。”巫嵐夜既然知道柯靜山解藥的底細,那他今晚調的那爐新香,是不是與剩下那一成蠱毒有關?巫燕清把藍瓷瓶放回枕邊,沒有繼續往下想。
第二日清晨,巫燕清推開東廂的門,看見天井裏的枇杷樹上多了一樣東西。一隻竹編的鳥籠掛在最低的那根枝丫上,籠子裏沒有鳥,隻有一截幹枯的樹枝和一小碟清水。鳥籠的門敞開著,像一個無聲的邀請。巫燕清站在樹下仰頭看著那隻空籠子,忽然明白了它的意思:我不會再關你。但你可以自己選擇留下來。
他轉身去了書房。書架上的手劄依舊整齊排列,包括那本暗紅色封皮、沒有題字的巫嵐夜的私人筆記。他抽出那本筆記,翻了幾頁,全是香料配方和批注,密密麻麻的蠅頭小楷,每一個字都端正得不像是隨手記錄。他在中間某一頁停住了——“鎖魂引·殘方”下麵密密麻麻寫滿了藥材名稱,有幾味被圈出來,旁邊用朱砂批著小字:“斷腸草根,性烈,慎用。”“七葉一枝花,配伍需減量。”“烏梢蛇膽,與斷腸草相衝,服後三日忌風寒。”每一行批注都直指柯靜山那味解藥的弱點。巫嵐夜不是在嚇他,他是真的在研究怎麼解鎖魂引的殘毒。
門外忽然傳來腳步聲,很輕,停了片刻,又遠去了。陳伯端著一碗藥出現在門口時,巫燕清正在穿外袍,準備去正廳用早膳。
“二公子,您的藥。”陳伯將藥碗放在桌上,垂著眼補充了一句,“大公子親手煎的。”
巫燕清看著那碗藥。湯色深褐,氣味苦澀中帶著一絲奇異的清甜,與他之前喝過的所有湯藥都不同。他把碗端起來,吹了吹,慢慢喝了下去。藥液滑過喉嚨時帶起一陣微弱的灼燒感,然後迅速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從胃部向四肢蔓延的暖意。他放下空碗,用袖子擦了擦嘴角。
“他在哪?”
“香房。”陳伯說,“大公子一夜沒睡。”
巫燕清沒有說話。他走出東廂,穿過天井,路過枇杷樹下那隻空鳥籠時腳步頓了一頓,然後繼續往前走。他沒有去香房,而是轉身去了書房,繼續翻那本手劄。他需要了解更多關於鎖魂引的事,巫嵐夜寫的那些批注、柯靜山曾祖手劄裏沒有記全的部分,都在這本筆記裏。巫嵐夜沒有攔他,甚至沒有關上書房的門。
正午時分,天井裏響起陳伯擺午膳的動靜,碗筷輕碰的脆響和飯菜的香氣一同穿過敞開的窗飄進來。巫燕清放下手劄,揉了揉酸澀的眼睛,從書案前站起身。他正要出門,卻看見書房的門檻外麵不知何時多了一樣東西——一隻小小的青瓷香爐。
和他以前用的那隻一模一樣。流雲紋,鏤空蓋,釉色瑩潤。但裏麵的香氣不是巫山雲。是一味他從未聞過的香,清冽中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甘甜,像冬日裏融化的雪水,又像春天第一場雨後竹林裏的氣息。
香爐旁邊壓著一張字條,字跡端正,是巫嵐夜的蠅頭小楷——“這一味,不上癮。”
巫燕清把字條翻過來,背麵還有一行字,墨跡未幹,顯然是剛剛才添上去的——“你若還是不想聞,就放在門口。我收回去。”
巫燕清站在門檻前,看著那張字條和那隻香爐,站了很久。天井裏的枇杷樹在午後的風裏輕輕搖晃,樹葉沙沙作響,和西山的竹林聲很像,又不太像。他彎腰,把香爐端了起來。動作很輕,像是怕驚動什麼。然後他關上書房的門,將香爐放在了書案的角落裏。青煙從鏤空的爐蓋縫隙裏嫋嫋升起,在午後的陽光中扭成一條細長的絲線。滿屋子都是清冽的香。他的鼻腔沒有像聞到巫山雲時那樣貪婪地擴張,肺部也沒有湧起那種病態的渴望。隻是覺得好聞。隻是好聞。
他重新坐回書案前,翻開手劄,翻到最後一頁。上麵隻有一行字,墨跡潦草,像是匆忙中寫下的——
“我分不清這究竟是不是愛。但你若要走,我不會再鎖。”
搜索關注 連城讀書 公眾號,微信也能看小說!或下載 連城讀書 APP,每天簽到領福利。
Copyright 2024 lcread.com All Rithts Reserved 版權所有,未經許可不得擅自轉載本站內容。
請所有作者發布作品時務必遵守國家互聯網信息管理辦法規定,我們拒絕任何反動、影射政治、黃色、暴力、破壞社會和諧的內容,讀者如果發現相關內容,請舉報,連城將立刻刪除!
本站所收錄作品、社區話題、書庫評論及本站所做之廣告均屬其個人行為,與本站立場無關。
如果因此產生任何法律糾紛或者問題,連城不承擔任何法律責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