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九香破曉

章節字數:3229  更新時間:26-08-19 08: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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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巫燕清把那隻青瓷香爐留在了書房裏。

    他沒有端回東廂,也沒有刻意去聞。隻是任由那縷清冽的香氣在書案角落裏自顧自地燃著,青煙筆直上升,在午後的陽光裏扭成一根細長的絲線。他坐在書案前繼續翻巫嵐夜的手劄,一頁一頁地讀那些關於鎖魂引的批注,有些地方墨跡很新,像是最近才添上去的。有一頁的頁腳沾著一小片暗紅色的汙漬,不像是朱砂,倒像是幹涸的血跡。他不知道那是巫嵐夜什麼時候留下的,是煎藥時被砂鍋燙了手,還是在香房裏切藥材時劃破了手指。他把那一頁折了個角,又繼續往下翻。

    接下來三日,巫燕清沒有出門。東廂的門開著,窗也開著,春末的風從天井裏穿過來,帶著枇杷樹葉青澀的氣味和泥土被曬過之後翻起來的腥甜。他在窗邊看書,在書案前臨帖,在天井裏散步。沒有人攔他,也沒有人跟著他。暗衛沒有回來,陳伯也隻是按時送飯送藥,放下碗碟便退出去,連眼皮都不多抬一下。

    他每天都能在天井裏、書房裏、正廳的飯桌上看見巫嵐夜留下的痕跡——有時是一碟剝好的核桃仁,用細瓷小碟盛著,放在書案左手邊他習慣伸手的位置;有時是一套新裁的夏衣,疊得整整齊齊放在床頭,顏色是他素日愛穿的淺青;有時隻是一壺溫度剛好的茶,壺嘴冒著熱氣,茶葉是他小時候在巫家老宅喝慣了的龍井。這些東西不像從前那樣帶著強烈的占有意味——不是巫山雲,不是鎖上門,不是暗衛的眼睛。隻是些瑣碎的、日常的、換一個人來做就毫無意義的小事。

    而巫嵐夜本人,卻幾乎沒有露麵。

    每日三餐,巫燕清獨自坐在正廳的紫檀小方桌前,對著四菜一湯吃完一頓飯。他不知道巫嵐夜是在香房裏吃,還是在正房裏吃,還是根本沒有吃。隻有入夜之後,他躺在床上,能聽見天井對麵正房的門開了又關,腳步聲穿過青石板,停在東廂的窗外。那個身影被月光投在窗紙上,一動不動地站很久,像一棵生了根的樹。巫燕清不開口,他也不開口。兩個人隔著一層薄薄的窗紙,聽著彼此的呼吸聲,直到月亮從東牆移到中天,那身影才轉身離去。

    他在給巫燕清時間。也在給自己時間。

    第四日清晨,巫燕清在天井裏的枇杷樹下站了很久,然後做了一個決定——主動叩響了香房的門。

    叩門聲響了三下。門內沉默了一瞬,然後巫嵐夜的聲音傳來,沙啞而低沉,像是很久沒有開口說過話:“進來。”

    巫燕清推開門。香房裏的氣味比上次來時更加複雜。上百種香料在百格櫃裏沉默地發酵,空氣裏彌漫著沉香、龍腦、麝香和許多他叫不出名字的氣味,混雜在一起卻不覺得汙濁,反而有一種奇異的和諧。操作台上攤著十幾味藥材,銅碾裏還有半碾未碎的根莖,旁邊的銀勺上沾著深褐色的藥汁。巫嵐夜坐在操作台前,背對著門,手裏握著一柄小銅秤,正在稱一撮灰白色的粉末。他的衣袖卷到手肘以上,露出兩條筋骨分明的小臂,左手腕上纏著一圈新的白紗布,邊緣滲出淡淡的黃色藥漬。不是血跡,是燙傷後敷的藥膏。

    “你的手怎麼了?”巫燕清問。

    巫嵐夜沒有回頭,隻是將銅秤擱回架上,用一塊濕布擦了擦手指。“煎藥時燙了一下,不礙事。你的藥在今早那碗裏,喝了沒有?”

    “喝了。”巫燕清在他身後兩步遠的地方站定,沒有繞到他麵前去,“你這三天,一直在配藥。”

    巫嵐夜“嗯”了一聲,將操作台上的幾味藥材攏到一處,又拿起旁邊的石臼開始搗藥。石臼裏的藥材被搗得沙沙響,空氣裏彌漫開一股辛辣的苦味。

    “鎖魂引的殘方,我曾祖當年從南疆帶回來時就不完整。這幾日我把缺的幾味補上了,試了三個方子。”他說得輕描淡寫,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第一副劑量太重,喝了會吐。第二副藥效不夠,壓不住節氣發作。現在這副——還不知道。”

    巫燕清沉默了片刻,然後說:“你在拿自己試藥。”

    巫嵐夜的手停了一下。石臼裏的搗杵懸在半空中,停頓了不到一息,又重新落下去,繼續搗藥。他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

    “昨晚我聞到你香房裏的味道,有鎖魂引的底香。”巫燕清說,“你把你自己的巫山雲燒了,在試新藥。”

    巫嵐夜終於停下了手裏的動作。他將石臼推到一旁,轉過身來。三天沒有好好吃飯睡覺的人,臉色比巫燕清這個正在戒斷的病人還要差。眼下的青黑濃重得像被人揍了兩拳,唇角幹燥起皮,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他那雙眼睛依舊很亮,但亮得不正常,像是在極度的疲憊之上又強撐著一種不願示弱的清醒。

    “你用鎖魂引十年,蠱入五髒,剩下的那一成已經跟氣血融為一體。柯靜山的解藥能拔九成,是因為他用藥夠猛,但他不知道最後這一成怎麼解——他曾祖的手劄上沒寫。”巫嵐夜看著他,聲音沙啞,但思路清晰得像是在念一本早已背熟的醫書,“最後這一成不是蠱,是蠱死後留下的殼。它不會再讓你成癮,但每逢節氣會發作。要想把這一成也拔出來,需要對症的引子,把殘殼從氣血裏吸出來。”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纏著紗布的手腕,唇角的弧度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自嘲。

    “所以我用自己的血養了三日香引。新藥是以這味香引為底調,配七味解毒藥材,三蒸三曬,再蜜煉成丸。”他抬起眼,目光落在巫燕清身上,“這副藥沒有在任何人身上試過。沒有在兔子身上試過,沒有在別人身上試過。我昨晚自己服了一丸。”

    巫燕清心口一緊。“你——”

    “吐了一次,不算太難受。”巫嵐夜打斷他,語氣平淡得像在描述今天早膳吃了什麼,“但我的體質和你不一樣。我服鎖魂引時日短,殘毒淺,我的反應做不得準。”他從操作台上拿起一隻白瓷小瓶,比柯靜山的藍瓷瓶小了兩圈,瓶身素白無紋,封著一層薄蠟。他把瓷瓶放在操作台邊緣,朝巫燕清的方向推了半寸。

    “藥在這裏。用不用——你自己決定。”

    巫燕清低頭看著那隻白瓷小瓶。瓶身瑩白,在香房幽暗的光線裏泛著溫潤的微光。他沒有立刻伸手去拿,而是抬起眼,重新看向巫嵐夜。

    “這算是解藥?還是另一種鎖?”

    巫嵐夜坐在那裏,仰頭看著站在他麵前的巫燕清。香房裏唯一的小窗透進來一束晨光,正好落在兩人之間的操作台上,將那些搗碎的藥材和瓶瓶罐罐照得纖毫畢現。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那束光移過了操作台,移到了他的膝蓋上。

    “算我欠你的。”他說,聲音低而沉,像是從胸腔最深處擠出來的。

    巫燕清看著他的眼睛,伸手,將那隻白瓷瓶拿了起來。瓶身微涼,在掌心裏沉甸甸的,比看上去的分量更重。

    “巫嵐夜。”他叫了他的名字。

    十年來,他第一次直呼其名。不是“兄長”,不是“大公子”,不是任何帶著距離和身份的稱謂。就是他的名字——巫嵐夜。巫嵐夜的手腕微微一顫。那動作極細微,纏著紗布的手擱在膝蓋上,指尖輕輕跳了一下,然後歸於靜止。他坐在操作台前,仰頭看著巫燕清,目光裏有那麼一瞬間——隻是一瞬間——露出了一種從未在他臉上出現過的茫然。

    “我的蠱清了之後,”巫燕清一字一頓,“你打算怎麼辦?”

    巫嵐夜沒有移開目光。他沒有說“把你留在身邊”,也沒有說“放你走”。他隻是看著巫燕清,喉結微微滾動了一下,然後說了一句與這個問題似乎毫無關係的話。

    “那隻空鳥籠,你看見了。”

    巫燕清點頭。

    “門是開的,”巫嵐夜說,“你會飛回來的——或者不回來。是你選。我隻負責把蠱清了。”

    他說完這句話,轉過身重新麵對操作台,拿起石臼繼續搗藥。他的背影和平時一樣筆挺,肩胛骨在薄薄的夏衣下撐出兩道鋒利的棱線,但巫燕清注意到他的後背緊繃得過頭了——那不是從容,那是硬撐。

    巫燕清將白瓷瓶貼身的衣袋裏,轉身走到香房門口。然後他停住腳步,沒有回頭。

    “今晚晚膳,陳伯做糖醋排骨。你別再躲在香房裏吃冷飯了。”

    身後搗藥的聲音停了。巫燕清沒有等他回應,推開門走了出去。

    天井裏陽光正好,照在枇杷樹的新葉上,油亮油亮的。那隻空鳥籠還在枝頭輕輕搖晃,敞開的籠門被風吹得輕輕擺動,像在對每一個路過的人發出無聲的邀請。

    他走進東廂,在書案前坐下,從懷中取出那隻白瓷小瓶,放在桌上。瓶身上的蠟封還沒有拆,他對著日光端詳了片刻,然後將它和藍瓷瓶並排放在一起。柯靜山的藥還剩三丸,巫嵐夜的藥整瓶未動。他將柯靜山的藍瓷瓶拿起來,在掌心裏掂了掂,然後收進了抽屜深處。拿起那隻白瓷小瓶,拆開蠟封,倒出第一粒藥丸。黃豆大小,色澤烏黑,表麵微微泛著油潤的光澤,聞起來沒有苦味,隻有一縷極淡的清香——不是巫山雲的甜膩,而是一種他從沒聞過的、幹淨得像是雪後鬆林的氣味。

    他將藥丸放進嘴裏,用舌尖托了片刻,然後咽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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