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2312 更新時間:26-08-15 11:04
二叔盯著井底那道符光和浮著的女影,喉結滾了又滾,到底沒說出第二句。半晌,他把手電往懷裏一收,硬邦邦擠出話:”障眼法罷了,都是他搞的鬼。井裏那影子,指不定啥紙人反光,唬誰呢。”
他身後一個閑漢幫腔:”就是,大半夜的,眼一花啥看不著。”另一個卻沒敢接話,手電光還黏在井底那道符印上,咽了口唾沫。旁邊幾個被驚動下床的村民也圍了來,起初還竊竊笑著,以為沈缺又在瞎折騰,可一看井底的符光,笑就卡在臉上了。
書靈在沈缺腦子裏嗤地一笑:”井底女魂也配障眼。他懂個甚。”
沈缺沒接二叔的話。他盤腿在井沿邊坐下來,把照夜銅鏡翻過來,鏡麵朝天。天書第一卷攤在膝上,”安魂鎮煞”四字金紋未滅,被井底的幽光一襯,隱隱發燙。他指尖壓住鏡緣,低念一聲,符光自鏡麵騰起,淡金的光打著旋,像被井繩牽著的一串燈,一節一節往上爬。他膝上天書的金字隨符光亮了一寸,照得下巴都泛著金邊。
井繩本就濕冷,這會兒被符光掠過,竟泛起一層淡金,像有活物順著繩往上走。符光爬到井口,沒停,沿著沈缺腕上那根紅線,直透進半個村西阿秀的屋裏。
阿秀家那頭,阿秀爹正守在炕邊,眼淚啪嗒啪嗒掉,阿秀媽在門外急得直轉。屋裏油燈將熄未熄,把兩個老人的影子投在牆上,孤零零的。阿秀躺在床上,臉色青灰,腕上那道痕黑得發烏,呼吸淺得嚇人。阿秀媽探頭進來,見女兒那樣,捂著嘴不敢哭出聲。忽然,她脖頸間一縷黑氣被什麼從外頭牽著,一絲一絲地往外抽,像抽紗線似的,順著看不見的線,往窗外、往井的方向去了。那黑氣離了身,阿秀眉頭先舒展了,接著猛地一掙,吐出一口濁氣,眼倏地睜了。
”秀兒!”阿秀爹一把攥住女兒的手,手直抖。阿秀愣愣地望著屋頂,又低頭看自己手腕,那道青痕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下去,從烏黑退成淡青,再退成尋常的皮膚色,連帶著腳踝那層青灰也消了。她轉過臉,輕聲說:”爹,我……我好像睡了好久,夢見有人在井底下叫我。”阿秀媽撲過來,娘倆抱在一處,哭一陣笑一陣。阿秀抬手摸自己手腕,那兒涼意全消,隻餘一點淡淡的紅印,是白日裏沈缺係過紅線的地方。
沈缺這邊,腕上紅線一鬆,那股一直繃著的涼意散了。他曉得,阿秀身上的氣,歸井了。
他收了銅鏡,慢慢站起身,拍了拍褲腿的灰,朝二叔笑了笑:”叔,你剛說你爺那套不靈,是吧?”
二叔張了張嘴,沒接上。他本想順著”障眼法”往下說,可眼前這小子站得穩穩的,井底符光未散,村西頭阿秀家剛傳來的動靜他又不是聽不見,方才還哭嚎的阿秀爹,這會兒笑出了聲。
”這井裏頭的,不是什麼髒東西作祟。”沈缺沒看二叔,對著圍過來的人說,”是被推落井裏、含冤沒處說的一位。陰氣漏出來,才纏了秀兒。我祖父當年鎮住它,不是騙吃,是積德。”他頓了頓,目光落回二叔臉上,”叔,你一口一個“不靈“,可今兒這井,靈不靈?”
二叔眼神閃了閃,想反駁,可阿秀爹的笑聲、村民的驚歎都杵在那兒,他張了張嘴,到底沒發出聲。沈缺沒逼他,轉頭看向老井,把銅鏡輕輕擱回懷中。
圍看的村民早不是方才那副看笑話的樣。有人小聲嘀咕:”真、真把秀丫頭救回來了?”另一個掐了自己一下:”不是夢吧,這銅鏡一照,井裏真顯形了。”竊笑聲沒了,換成一片壓低的驚歎,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誰都不敢先出聲。不知誰先冒出一句:”沈半仙的孫子,這是真有點東西啊。”趙嬸子擠上前,方才還繞著井走的人,這會兒都湊近了看那口清亮起來的井水。有人小聲道:”早先都說老沈家絕後了,沒承想這娃回來,是真接住了他爺的手藝。”這話一出口,周遭都安靜了片刻,像是頭回正眼看沈缺。連平日裏最信二叔那套的人,這會兒也低著頭,不知該接什麼話。
阿秀爹從村西一路小跑過來,褲腿還沾著泥,眼眶通紅地衝沈缺深深一揖:”缺娃,叔這條命、秀兒的命,都記著你。方才她還吐了口濁氣,睜眼就說睡了好久,腕子上的青全沒了!”
沈缺扶住他:”叔言重,秀兒命格幹淨,隻是被井裏的冤氣纏了,引回來就好。”
阿秀被她娘扶著,慢慢走過來,立在幾步外。她沒說話,就那麼望著沈缺,眼眶一點點紅了,嘴唇動了動,到底沒出聲。那眼神和從前不一樣了,從前是青梅的熟稔,這會兒多了點別的,亮亮的,又軟又沉。她腕上還留著那根紅線淡紅的印子,是方才沈缺係過的地方。她往前挪了半步,想說什麼,又覺著說什麼都輕,隻得把那句話咽回去,隻拿眼神把沈缺從頭到腳看了遍,像要把人記牢。她娘在旁瞧著,悄悄抹了把淚,沒敢打擾。沈缺對上那目光,輕輕點了點頭,沒多說,可心裏頭那根繃了許久的弦,鬆了。
二叔站在邊上,臉一陣紅一陣白。他想說點什麼圓回來,可沈缺那句”你爺那套不靈”像根刺,紮得他張不開口。他想起自個兒這些天當眾嘲的”騙吃騙喝”,這會兒全成了笑話,連帶著那點包工頭的體麵,也一並塌了。最後他狠狠啐了一口,黑著臉,悶頭從人群裏擠了出去,誰招呼也沒打。他聽見背後有人喊”有財叔慢走”,卻沒人真去留,那點往日的奉承,今夜全貼在了井台邊那個年輕人身上。
沈缺轉頭看向老井。井台邊的草還枯著,可井水不知何時靜了,水麵映著天,清亮亮的,連那股腥冷都散了。井底那道符光也緩緩滅了,像把什麼安安穩穩地按了回去。井底那縷女影在符光裏靜靜立了片刻,朝沈缺的方向微微頷首,像道了聲謝,隨後散進井水,再無動靜。他心裏那點自回村起就壓著的悶,也跟著散了些。三年城漂攢下的那點憋屈,今夜頭回有人正眼瞧他,不是笑他敗家孫,是叫他”沈半仙的孫子”。他彎腰把井台上踩亂的香灰攏了攏,那是他方才畫符留下的。遠處二叔的皮卡發動了,突突兩聲,悶悶地遠了。
正要走,村頭老黃狗忽然衝著後山方向吠了兩聲,又惕然停住,夾著尾巴縮回了門洞。那狗往日隻衝生人叫,今夜卻朝著自家後山,像是嗅見了什麼不該有的東西。夜風裏,不知誰先說起,後山亂葬崗這些天要遷墳,風聲裏總夾著點說不出的腥,像地底有什麼,被驚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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