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4375 更新時間：26-08-16 12:01
林言醒來的時候，天已經亮了。
他迷迷糊糊地睜開眼，先看到的是陌生的天花板，愣了一下，然後猛地坐起來，慌亂地四處張望。
懷裏的小熊還在。
他抱著小熊下了床，赤著腳踩在地毯上，毛茸茸的觸感讓他忍不住蜷了蜷腳趾，有點癢，又有點舒服。
這個房間有洗手間，林言乖乖的走進去，簡單的洗漱後就抱著他的小熊下樓了。
樓下陳管家已經準備好早餐。
陳管家看見林言赤著腳：“小少爺，地上涼，先把鞋穿上。”
林言乖乖坐到沙發上，陳管家把鞋子拿到他的麵前。
換好鞋子後，林言來到了餐桌。
早餐種類很多，讓林言目不暇接。
“少爺吩咐的，讓您先吃早飯。”陳管家把碗筷擺好。
他忽然停下來，抬頭看陳管家：“那個……冷冰冰的人呢？”
陳管家愣了一下：“您是說少爺？”
林言想了想，點了點頭。
“少爺一早去公司了。”陳管家說，“他走的時候吩咐過，讓您在家乖乖的，等他回來。”
“哦。”林言低下頭，繼續喝粥。
他其實不太懂“公司”是什麼，外婆家沒有公司。
灌湯包，之前在外婆家，外婆經常做這個給他吃，但是現在這個味道，一點兒也不像外婆的味道。
“我什麼時候可以回去？”林言把手中的碗筷的放下來，環抱住自己的小熊，有些不安。
陳管家有些愣住：“呃，因該快了”
“那是什麼時候？”
陳管家一時之間不知道如何回答。
“林言要回去，我不要待在這裏。”說著林言的眼淚吧嗒吧嗒的掉了下來。
“小少爺，乖，別哭，我這就問問少爺。”陳管家看著林言紅彤彤的眼睛，心裏酸酸的。
“我要回去，現在，我要外婆。”林言根本不聽陳管家的話，哭著在客廳裏走來走去，後麵有個小尾巴一直跟著他
陳管家手忙腳亂地追在林言身後，看著這個紅著眼眶、赤著腳在地板上啪嗒啪嗒跑的少年，一時竟不知該攔還是不攔。
“小少爺，您別急，少爺說了”
“我不要聽！”林言捂住耳朵，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我要外婆！我要回家！你們都是壞人！”
他抱著小熊跑到了玄關，踮起腳尖去夠門把手。
林言沒有見過這樣的門鎖，不知道怎麼開，胡亂扭動幾下沒反應，林言抱著小熊蹲了下來，把臉埋進膝蓋裏，哭得一抽一抽的。
“外婆……我想外婆……”
陳管家歎了口氣，蹲下身，輕聲說：“小少爺，要不您先吃點東西？少爺說了，等他有空了就帶您——”
“騙人！”林言猛地抬頭，眼睛紅紅的，鼻尖也紅紅的，像隻炸了毛的小兔子，“你們都騙我！爸爸也說玩遊戲，然後就把我丟在這裏了！你們都是騙子！”
他越說越委屈，聲音都變了調，最後幾個字幾乎是喊出來的。
陳管家一時語塞。
他不知道該怎麼跟這個智力隻有六歲的少年解釋，你爸爸不是在跟你玩遊戲，他是把你當作籌碼送來的。你回不去了，這裏才是你以後要待的地方。
這些話太殘忍，他說不出口。
林言見他不說話，更委屈了。他站起來，抱著小熊往門口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了一眼陳管家，眼淚汪汪地問：“你是不是也不知道怎麼回去？”
陳管家張了張嘴：“我……”
“那我自己找！”林言抹了一把眼淚，倔強地轉過頭，又開始扭門把手。
林言打不開門。
他又試了一次，這次用了更大的力氣，纖細的手腕都在發抖，可門把手就像焊死了一樣，連轉都轉不動。
“開……”林言的聲音帶著哭腔，“開門呀……”
門不開。
外婆家的門不是這樣的。外婆家的門是一把老舊的插銷，往外一拔就能拉開。
林言站在門口，怔怔地看了幾秒，然後那股從昨晚開始就憋在心裏的委屈，終於像決堤的水一樣全湧了出來。
他不是故意要哭的。
可是外婆沒有告訴他，如果心裏麵像塞了一塊大石頭、又酸又脹、喘不上氣的時候，該怎麼辦。
林言抱著小熊蹲了下來，把臉埋進膝蓋裏，肩膀一抖一抖的。
然後他開始發脾氣。
先是把手裏的拖鞋扔了出去，拖鞋砸在門上，發出一聲悶響，啪嗒掉在地上。他又想扔別的東西，可身邊隻有小熊，他舍不得。於是他幹脆整個人往地上一坐，兩條腿在地毯上胡亂蹬了幾下，嘴裏含混不清地嚷著：“我不要在這裏！我要回去！你們都是壞人！大壞蛋！”
陳管家站在一旁，手足無措地看著眼前的少年，一時竟不知道該先撿拖鞋還是該先哄人。
林言越哭越大聲，聲音從嗚嗚咽咽變成了嚎啕，整張臉漲得通紅，眼淚鼻涕糊了一臉。後背對著陳管家：“外婆——外婆——我要外婆”
“小少爺，您別這樣，地上涼……”陳管家蹲下來想扶他。
“不要碰我！”林言猛地甩開他的手，滾了半圈，滾到了玄關的鞋櫃旁邊，後腦勺差點磕到櫃角，嚇得陳管家出了一身冷汗。
可林言不在乎。他隻覺得渾身都不舒服，心裏像有一萬隻螞蟻在爬，又癢又疼。他想要外婆，他想回家，可是這裏不是家，這裏連門都打不開。
他不知道哭了多久。
嗓子哭啞了，眼淚也哭幹了，最後隻剩下一抽一抽的哽咽，整個人**地趴在地毯上，小熊被他緊緊摟在懷裏。
陳管家在一旁急得團團轉，打了電話給沈知珩，可是電話響了好幾聲沒人接。
他就那麼安靜地趴在地毯上，臉埋在小熊肚子裏，後背隨著抽噎微微起伏。過了好一會兒，他慢慢撐著地麵坐了起來，小臉哭得亂七八糟的，眼睛腫得像桃子，鼻尖紅紅的，嘴唇也因為哭得太久有點發幹。
他看起來像是終於哭累了。
林言抱著小熊，呆呆地坐了一會兒，然後搖搖晃晃地站起來，赤著腳啪嗒啪嗒地往樓梯方向走。
陳管家趕緊跟上去：“小少爺，您要去哪兒？”
林言沒理他，抱著小熊一步一步爬上樓梯。
陳管家在身後跟著，不知道他要做什麼，也不敢攔。
林言上了二樓，沿著走廊一直走，經過他那間客房的時候沒有停。他繼續往前走，走到走廊盡頭，那裏有一扇半掩的門。他伸手推開門，裏麵是一間閑置的客房，沒有鋪床單，窗簾也隻拉了一半，陽光從縫隙裏漏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道長長的光帶。
林言走進去，四處看了看。
然後他蹲下來，趴在地上，往床底下看。
床底下的空間不大，落了一層薄薄的灰，但對他來說足夠了。
林言把小熊先塞了進去，然後自己手腳並用地往裏爬。他縮成小小一團，臉對著小熊，背對著外麵。床單垂下來，剛好遮住了大半的縫隙，把他整個人藏在了裏麵。
陳管家趕到門口的時候，隻看到一雙光裸的腳丫從床底下露出來，然後那雙腳也縮了進去，徹底看不見了。
“小少爺？”陳管家在床邊蹲下來，掀起床單的一角，看到林言蜷縮在最裏麵，把小熊抱在胸口，眼睛閉著，睫毛還在微微顫。
“小少爺，您出來好不好？地上髒……”
林言把臉往小熊身上埋了埋，聲音悶悶的，帶著哭過之後特有的沙啞：“不要。”
“那您出來，我讓人把房間收拾一下，給您鋪上褥子——”
“不要！”林言的聲音拔高了一點，又很快弱下去，像是連生氣的力氣都沒有了，“我不要出去……我要在這裏……這裏黑黑的，和外婆家的櫃子一樣……”
他忽然就不說話了。
陳管家看著那個縮在床底下、把自己藏得嚴嚴實實的小小身影，忽然就明白了。
沒有外婆的懷抱，沒有熟悉的房間，沒有任何一樣東西是屬於他的。
陳管家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最終什麼也沒說出來。
他輕輕放下床單，站起身，走到門外，掏出手機再次撥了沈知珩的號碼。
這一次，電話接通了。
“少爺，”陳管家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驚動什麼，“小少爺他……把自己藏在床底下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不肯出來，也不肯讓人碰。哭了好一陣了，嗓子都哭啞了。”陳管家頓了頓，“少爺，他怕是……嚇著了。”
電話那頭又是短暫的沉默，然後沈知珩的聲音傳過來，聽不出什麼情緒：“知道了。”
電話掛斷了。
陳管家拿著手機站在走廊裏，回頭看了一眼那扇半掩的門，歎了口氣。
房間裏很安靜。
林言躺在床底下，背靠著冰涼的地板，懷裏抱著小熊。光線被床單過濾成了暗沉的顏色，一切都模模糊糊的，隻有小熊那顆紐扣眼睛反射出一點微弱的光。
床底很黑，但黑得讓他安心。
外婆家也有這樣一個地方。老房子的衣櫃很大，外婆知道他喜歡躲在衣櫃裏，就在裏麵鋪了一層舊棉絮，有時候他害怕打雷，就會抱著小熊鑽進衣櫃裏，把櫃門關上，整個世界就隻剩下棉絮的味道和小熊軟軟的肚子。外婆總會很快找到他。
可是這裏沒有外婆。
林言把臉埋進小熊肚子裏，鼻子酸酸的，可是眼睛已經哭不出眼淚了，隻是幹澀地疼。
“小熊，”他的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外婆是不是不要我了……”
小熊沒有說話。
林言閉上眼睛，把自己縮得更小。床底下的空氣涼涼的，地板硬硬的，硌得他肩胛骨有點疼。他翻了個身，側躺著，把小熊貼在胸口，聽著自己心跳的聲音。
一下，兩下，三下。
他隻是躺著，慢慢地，連呼吸都變得很輕很輕，好像隻要足夠安靜，他就能從這裏消失，就能回到那個有外婆的地方。
走廊裏傳來腳步聲。
林言沒有動。
腳步聲越來越近，不緊不慢，皮鞋踩在地板上，一下一下，很沉，很有力。不是陳管家，陳管家的腳步聲更輕，更快。
腳步聲在房間門口停了一瞬，然後走了進來。
林言感覺到床墊微微下陷了一點，有人坐在了床邊。
他沒有出聲。
那個人也沒有說話。
沉默在床的上方和下方蔓延開來，像一層看不見的罩子，把整個房間都罩住了。
過了很久，久到林言以為那個人已經離開了，一隻手忽然從床邊垂下來。
骨節分明的手指，修長而有力。
然後整隻手伸了進來，手指微微張開，掌心朝上，就那麼安靜地攤開在床底下的光線邊緣。
沒有話語，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
那隻手就那麼伸著，像是在等他。
林言盯著那隻手看了很久。
他不明白這是什麼意思。
沈知珩隻是覺得這樣他應該會出來。
林言猶豫了很久，慢慢地，一點一點地，把自己的手朝那隻手伸了過去。
林言手指冰涼，指尖還在微微發抖，觸碰到那隻手的掌心時，一股幹燥的溫熱瞬間包裹了上來。
那隻手握住了他。
不輕不重，剛剛好，把他的整隻手都包在了掌心裏。
然後，那隻手慢慢往外收，帶著他的手指，一點一點地，從床底的黑暗中牽了出來。
林言趴在地上，從床單的縫隙裏，看到了一雙皮鞋，和筆直的褲腿。
他抬起頭，看到沈知珩半蹲在床邊，襯衫的袖子卷到了小臂，露出一截結實有力的小臂。他的領帶鬆鬆垮垮地掛著。
沈知珩垂眸看著他，那雙幽深的眼睛裏沒有責備，隻是沉默地、平靜地看著他。
他看著林言紅腫的眼睛，哭花的臉上掛著的淚痕，鼻尖和眼眶都紅透了，嘴唇上還有幹裂的死皮。狼狽極了，可憐極了。
林言跪坐在地板上，仰著頭看著沈知珩，那雙桃花眼濕漉漉的，眼尾紅得像抹了胭脂，整個人看起來像是被雨淋濕的小貓。
沈知珩蹲下來，與他平視。
沉默了大概三秒。
林言的嘴唇動了動，聲音啞得快聽不見：“我想……回家……想外婆”
沈知珩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這裏就是你家。”
林言的眼眶又紅了，但沒有哭出來。他看著沈知珩，像是在辨別這句話是真是假。
沈知珩鬆開他的手，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跪坐在地上的少年。
他的語氣恢複了慣有的強勢，但聲音不大。
“哭夠了？”
林言吸了吸鼻子，沒說話。
“哭夠了就去洗把臉，下樓吃飯。”沈知珩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側過頭，餘光落在還跪坐在原地的少年身上，“再鬧，我就把小熊沒收了。”
林言猛地抬頭，手忙腳亂地把小熊護在懷裏。
沈知珩沒再回頭，邁步走出了房間。
但走到走廊盡頭的時候，他停了下來。
他站在樓梯口，然後掏出手機，給陳管家發了一條消息。
陳管家在樓下看到那條消息的時候，愣了一下。
“把床按上擋板。”
陳管家看著手機屏幕，忽然笑了。
他回頭看了一眼樓梯的方向，搖了搖頭，接下來又有的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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