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4940 更新時間：26-10-11 17:55
歸家之後的幾日，盛夏的日頭正盛，整座城市浸在滾燙的蟬鳴裏，白日裏街道空曠，連風都帶著灼人的熱浪。
龍小六住的小區是有些年頭的低層洋房，樹蔭濃密，老梧桐的枝葉層層疊疊遮住大半陽光，樓道裏浸著陰涼。他家在二樓，南北通透，客廳的落地窗開著，穿堂風緩緩吹過，帶著窗外香樟樹的清苦氣息，比空調風更舒服。
沈千雪一大早便抱著一摞誌願填報指南跑過來，紮著高馬尾，額角帶著細碎的汗珠，手裏還拎著半個冰西瓜，用保鮮袋裹著，涼氣順著袋口往下滲。
“六哥哥！我把學校發的誌願書都拿過來啦！”
她熟門熟路換了拖鞋進門，把西瓜往廚房冰箱一塞，抱著書就蹭到客廳沙發上，挨著龍小六坐下，身上帶著淡淡的梔子花香，是她常用的洗發水味道。
龍小六剛掛完一通和秦龍的加密電話，聽見聲音立刻收起手機裏的布控地圖，鎖屏放在一邊，轉頭看向她時，眼底已經盛滿溫柔笑意，伸手自然地替她擦了擦額角的汗。
“跑這麼快，不怕熱？”
“不急嘛，再過幾天就出成績了，先看看學校。”沈千雪興衝衝地把厚厚的誌願指南攤開在茶幾上，嘩啦啦翻到本省的院校那一頁，指尖指著一個個學校的名字，眼睛亮晶晶的，“你看，我們之前說的那兩所鄰市的大學，車程才一個半小時，周末都能見麵。”
她一頁頁翻著，嘴裏碎碎念著各個專業的方向，文學院、經管院、新傳院，說著大學裏可能會有的社團、活動、秋天的梧桐道、冬天的初雪，眉眼間全是藏不住的憧憬。
龍小六就坐在她身邊，手肘搭在沙發扶手上，側頭靜靜看著她。
陽光透過紗簾落進來，在她發頂鍍上一層淺金，少女的側臉輪廓柔和，鼻梁小巧，嘴唇因為說話微微抿著，認真又可愛。
他嘴上應和著她的話，跟著她的指尖看那些學校的名字，心裏卻在飛快地盤算。
這幾所學校的位置、周邊環境、安保條件、通勤路線，他早就讓人提前摸排過一遍。哪片校區人員混雜，哪個校門人流複雜，哪條路夜間偏僻，所有可能存在安全隱患的地方，都已經標注得清清楚楚。
等誌願敲定，入學之前，他要提前把所有防護布局都鋪到學校周邊，做到潤物無聲，隱匿無形。
不能讓她察覺半分異常，不能讓她的大學生活活在層層保護的束縛裏。
他要她像所有普通女生一樣，自由地逛校園、泡圖書館、參加社團、和朋友出去玩，開開心心，無拘無束。
而所有的風雨、所有的提防、所有的暗流，都由他藏在暗處，一力承擔。
“六哥哥，你想讀什麼專業呀？”沈千雪忽然抬頭，撞進他深邃的眼眸裏，歪了歪頭，“你之前都沒怎麼說過。”
龍小六回神，伸手輕輕揉了揉她的發頂，聲音溫和：“經管類吧，家裏的生意以後總要接手，學這個順手些。”
他沒有說的是，隻有真正攥住實權，站穩腳跟，把家族內部的暗流徹底壓下去，把柳姒的勢力連根拔起，才能給她真正安穩的未來。
兒女情長很重要，但他必須先有足夠的能力，護她一世周全。
沈千雪點點頭，很是認同：“也對，你本來就很厲害，學這個肯定得心應手。那我就報新傳，我一直都想做這個。”
她說著，低頭繼續翻著學校的專業介紹，指尖劃過一行行文字，認真又專注。
龍小六的目光落在她柔軟的發旋上，心底溫柔翻湧，又夾雜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沉重。
柳姒還潛伏在這座城市的某個角落，按兵不動，像一條藏在陰影裏的毒蛇，吐著信子，等待時機。
這幾日平靜得反常，沒有任何襲擊，沒有任何動靜，甚至連可疑的蹤跡都少了很多。
可越是安靜，他越不敢鬆懈。
他太了解柳姒這種人的行事風格——隱忍、偏執、不擇手段，不鳴則已，一鳴驚人。
她現在越安靜，之後出手就越狠，越準，越讓人措手不及。
“想什麼呢？”沈千雪見他半天沒說話，伸手輕輕戳了戳他的胳膊，“是不是覺得我選的專業不好呀？”
“沒有。”龍小六立刻回神，握住她戳過來的小手，指尖輕輕捏了捏，“你喜歡就好，以後想做什麼都可以，我都支持你。”
隻要你平安喜樂，做什麼都好。
沈千雪彎起眼睛笑了，反手和他十指相扣，晃了晃手：“那說好了，我們都報鄰市的學校，離得近，每個周末都見麵。”
“好。”龍小六輕聲應下，字字鄭重。
中午兩人就在家裏簡單做了點麵，吃完窩在沙發上看了半部老電影，空調溫度調得剛好，蓋著薄毯子，沈千雪看著看著就靠在他肩頭睡著了，呼吸均勻綿長。
龍小六不敢動，怕驚醒她，就保持著姿勢，輕輕拿過放在一旁的手機，調低亮度，點開秦龍發來的最新彙報。
【秦龍：今日排查進展不大，對方依舊蟄伏，沒有通訊信號，沒有資金流動，像徹底消失了一樣。不過我們在城西幾個老舊小區發現了幾次疑似蹤跡，都是一閃而過，沒法鎖定。】
【秦龍：另外，我們查到有人在暗中打聽沈小姐的日常軌跡，包括常去的書店、小區周邊的便利店、以前高中的放學路線，手法很隱蔽，托的都是不相幹的路人。】
龍小六眼底寒光一閃，指節微微收緊。
來了。
柳姒終於按捺不住，開始動手試探了。
不直接出手，不正麵衝突，先一點點打探沈千雪的生活軌跡、作息規律、常去場所。
這是在找破綻，找最佳的動手時機。
她在等一個最合適的節點，一擊即中，絕不拖泥帶水。
龍小六快速敲下回複：【加派人手，順著打聽的人往回查，挖到背後的線。所有千雪常去的地方，再加一層暗哨，務必做到無痕，不能讓她察覺，也不能打草驚蛇。】
【秦龍：明白。還有，成績快出了，到時候查分、填誌願，沈小姐出門的次數會變多，要不要加派貼身的人？】
龍小六沉吟片刻。
加派人手，安全係數更高，但也更容易暴露。
沈千雪心思細膩，太過明顯的防護，她一定會察覺。
他不想讓她本來輕鬆愉快的暑假，變得處處受限，步步拘謹。
【不用。】他最終回複，【暗處加強就行，貼身的人保持距離，非緊急情況不許靠近。】
發送完畢，他鎖屏放下手機，低頭看向肩頭熟睡的少女。
她睡得安穩，嘴角還帶著淺淺的笑意，不知道夢到了什麼開心的事。
龍小六心頭微歎，輕輕側過頭，在她發頂落下一個極輕的吻。
再等等，小雪。
再給我一點時間。
等我把所有隱患都清除，所有暗刺都拔掉。
一定還給你一個完完整整、無憂無慮的夏天。
傍晚時分，暑氣漸漸退去，天邊染上橘紅色的晚霞，風裏終於有了一絲涼意。
沈千雪睡醒之後，精神頭十足，拉著龍小六要去逛夜市。
“聽說老城那邊新開了一條夜市街，好多好吃的，還有賣小飾品的！”她晃著他的胳膊，眼睛亮晶晶的，滿是期待，“我們去好不好？在家悶了一天了。”
龍小六本想說最近不適合去人多的地方，話到嘴邊，看著她期盼的眼神，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不能總是因為那些暗處的危險，剝奪她本該有的快樂。
隻要布控到位，防備周全，人多的地方，反而不一定是壞事。
“好。”他笑著點頭，“去換件衣服，我們就走。”
沈千雪歡呼一聲，蹦蹦跳跳地去房間換衣服。
龍小六收斂笑容，快速給秦龍發了條消息，報了夜市的位置，讓提前布控，清掉可疑人員，全程暗中守護。
安排妥當，他才恢複如常的溫柔神色，等著沈千雪出來。
老城的夜市果然熱鬧非凡，天色剛擦黑，整條街就已經燈火通明，人聲鼎沸。烤串的滋滋聲、冰粉的叫賣聲、人群的說笑聲混在一起，煙火氣十足，撲麵而來的都是人間熱鬧的氣息。
沈千雪拉著他的手，像隻出籠的小鳥，一會兒擠到烤串攤前點單，一會兒又蹲在小飾品攤前挑挑揀揀，臉上掛滿了笑容，鮮活又明亮。
龍小六全程牽著她的手，把她護在裏側，避開往來的人流和端著烤串的路人，看似悠閑地陪著她逛，眼角的餘光卻不動聲色地掃過四周的每一個角落。
暗處的護衛已經就位，分散在人群各個角落，看似普通的路人，實則目光時刻警惕著周遭的異動。
一切看起來都很正常。
往來的都是普通市民，有下班的年輕人，有帶著孩子的夫妻，有結伴出來玩的學生，熱熱鬧鬧，平平常常。
可龍小六心裏那根弦，始終沒有放鬆。
柳姒最擅長的，就是藏在尋常裏，出其不意。
“六哥哥，你看這個發夾好不好看？”沈千雪拿起一個珍珠小發夾，對著鏡子比了比，回頭笑著問他。
“好看。”龍小六收回目光，看向她，眼裏帶著笑意，“很適合你。”
“那我買這個！”沈千雪開開心心地付了錢，把發夾別在側邊的頭發上，仰起頭給他看，“怎麼樣？”
暖黃的燈光落在她臉上，眉眼彎彎，笑靨如花。
龍小六心頭一軟，伸手替她正了正發夾，低聲道：“很好看。”
就在這時，他的目光越過沈千雪的肩頭，落在不遠處一個穿著黑色短袖的男人身上。
那人站在糖水鋪門口，手裏拿著一碗糖水，看似在等餐，目光卻若有若無地往這邊飄，落點精準地落在沈千雪身上。
不是護衛的人。
龍小六瞳孔微縮，周身氣場瞬間冷了幾分。
他不動聲色，輕輕把沈千雪往自己身邊帶了帶，擋住了那人的視線，同時拿出手機，飛快地給秦龍發了條消息：【左前方糖水鋪，黑短袖男人，盯緊，查身份。】
發完，他收起手機，臉上依舊帶著溫柔的笑，對沈千雪說：“前麵有賣冰粉的，你不是想吃嗎？我們去買。”
“好呀好呀！”沈千雪沒察覺任何異常，開開心心地拉著他往前走。
兩人擦肩而過的時候，那個男人下意識地抬了下頭，對上龍小六冰冷的目光，瞬間瞳孔一縮，連忙低下頭，假裝喝糖水，身體卻微微繃緊了。
龍小六沒多看，護著沈千雪徑直走了過去，背影挺拔，氣場凜冽。
等他們走到冰粉攤前，龍小六再回頭看，那個男人已經不見了，糖水鋪前空空如也。
這時手機震了一下。
【秦龍：人跟丟了，動作很快，反偵察意識很強，應該是柳姒手下的探子，專門過來踩點的。已經讓人在周邊搜了，大概率已經撤了。】
龍小六眼底寒意漸深。
果然是來踩點的。
對方已經摸到了他們的出行軌跡，開始近距離觀察、試探。
今天隻是遠遠看一眼，確認沈千雪的樣貌、出行狀態、身邊的防護力度。
下一次，可能就不會隻是遠遠看著了。
“六哥哥，你要什麼口味的？”沈千雪舉著小碗，回頭問他。
“和你一樣。”龍小六立刻收斂所有冷意，走過去，自然地接過她手裏的碗，“我來拿，小心灑了。”
兩人找了個空位置坐下，沈千雪吃得開心，一勺一勺挖著冰粉，眼睛彎成了月牙。
龍小六坐在對麵，看著她毫無防備的笑容，心裏卻沉甸甸的。
試探已經開始。
平靜的日子，過不了多久了。
他必須加快速度，在對方真正動手之前，把人揪出來。
逛到九點多，夜市的人漸漸少了，龍小六帶著沈千雪往回走。
晚風習習，吹得人很舒服。
沈千雪吃飽喝足，心情很好，一路哼著歌，晃著兩人牽在一起的手。
“今天好開心呀，下次我們還來好不好？”
“好。”龍小六應著，目光卻警惕地掃過漆黑的巷口、樹影後麵，確認沒有任何異常。
一路平安到家，樓下的路燈昏黃，蟬鳴陣陣。
沈千雪站在單元門口，仰著頭和他說話：“我上去啦，你也早點休息。明天我們再一起看誌願！”
“嗯。”龍小六點點頭，看著她，“到家給我發消息。”
“知道啦！”沈千雪揮揮手，蹦蹦跳跳地上樓了。
龍小六站在原地，一直看著她房間的燈亮起來，窗戶上映出她的身影，才收回目光。
臉上的溫柔笑意一點點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沉的冷冽。
他拿出手機，撥通了秦龍的電話。
“喂，少爺。”
“今天夜市的人，順著往回查。”龍小六聲音很低，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柳姒既然開始派探子踩點，就說明她快動手了。我們不能一直被動等，主動出擊，把她藏在市井裏的眼線一個個挖出來。”
“是。我已經安排人去排查城西的出租屋了，那邊人員混雜，最容易藏身。”
“加派人手，二十四小時不間斷。”龍小六頓了頓，補充道，“另外，千雪小區周邊，再增一倍暗哨，樓對麵、巷口、便利店，全部盯死。任何陌生麵孔停留超過十分鍾，立刻盤問。”
“明白。”
掛了電話，龍小六站在夜色裏，抬頭看著沈千雪亮著燈的窗戶。
窗台上擺著她養的小多肉，朦朦朧朧的燈光透出來，溫暖又安穩。
他在樓下站了很久，直到房間的燈熄滅，才轉身上樓。
回到家，客廳黑漆漆的，隻有窗外的月光照進來，落在地板上。
龍小六沒有開燈，坐在沙發上，點燃了一支煙。
火星在黑暗裏明滅不定，煙霧緩緩散開。
他很少抽煙，隻有壓力極大、心緒極亂的時候，才會抽一支。
白天在她麵前，他永遠溫柔、沉穩、遊刃有餘，好像什麼事都難不倒他。
可隻有他自己知道，心底的弦繃得有多緊。
柳姒藏在暗處，像一顆不知道什麼時候會爆炸的炸彈，懸在沈千雪的頭頂。
他一步都不能錯，半分都不能鬆懈。
錯一步，就是萬劫不複。
手機屏幕忽然亮了一下，是沈千雪發來的消息。
【小雪：六哥哥，我睡啦，晚安呀】
簡簡單單一句話，帶著少女的軟糯溫柔。
龍小六看著屏幕，緊繃的嘴角微微柔和了些。
他掐滅煙，拿起手機，回複：【晚安，好夢。】
發送完，他鎖屏放下手機，靠在沙發上，閉上眼睛。
不管有多難，不管要付出什麼代價。
他都一定會護她周全。
盛夏的夜還很長，暗潮在看不見的地方洶湧湧動。
而高考放榜的日子，也越來越近了。
沒有人知道，那場即將到來的風波，會以怎樣的方式，打破這份夏日的寧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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