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起靈,你老婆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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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張起靈,你老婆跑了

章節字數:11135  更新時間:26-08-18 23: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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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吳邪一直以為,張起靈是他的神。

    神走下神壇那天,他才知道,原來神也會犯錯。

    可神犯了錯,轉身就走,連一句解釋都沒有。

    吳邪想,那便算了。

    他從不是死纏爛打的人。

    ——後來,張起靈跪在他麵前,聲音啞得不成樣子:

    “吳邪,別不要我。”

    吳邪笑了,笑出眼淚:

    “張起靈,你也有今天。”

    ---

    第一章錯夜

    杭州,七月,梅雨季。

    空氣裏全是水汽,牆壁上滲著細密的汗珠,連呼吸都黏糊糊的,像含了一口溫熱的棉絮。

    吳邪蹲在吳山居二樓的窗邊,手裏攥著手機,屏幕上幹幹淨淨,沒有一條新消息。窗外雨聲淅瀝,打在瓦簷上,噼裏啪啦,像誰把一盤碎玉潑了下來。

    他盯著那條已發送的消息,眼睛發酸,卻流不出淚來。

    那條消息隻有十六個字——

    “你不用道歉,我以後不會再打擾你了。”

    發送時間,七天前。

    吳邪把手機鎖屏,翻了個麵扣在膝蓋上,後腦勺抵著窗框,閉上眼睛。

    七天。

    整整七天。

    張起靈沒有回他,沒有來杭州,沒有任何音訊。

    像他這種人,想消失在這個世界上,太容易了。隻要他不願意,誰都找不到他。

    吳邪以前以為,張起靈不願意,但至少會為他破例一次。

    現在他知道了,不會的。

    七天前,羅城,那座不知名的明代小墓。

    吳邪和張起靈、王胖子接了個私活,墓不大,結構簡單,就是個倒鬥小地主的陰宅,陪葬品不多,但這幾年地下市場炒明器炒得厲害,尤其是帶銘文的銅器,一件能抵半套房。胖子托人牽的線,說是羅城本地一個土夫子找到的,下頭有貨,但要人帶路。

    這種小墓,胖子一個人就能搞定。但保險起見,他們仨還是一起走了。

    墓主人是明朝中期的,不高不低一個富戶,墓室三進,磚券結構,保存得挺好。前室幹淨,後室有積水,中間那間耳室倒是幹燥,牆上刷了朱砂,門楣上雕著纏枝蓮。

    胖子一看到朱砂就興奮:“有戲啊,朱砂辟邪,這是怕裏頭的東西跑出來,說明下頭有寶貝。”

    張起靈沒說話,手指在門框上敲了敲,又湊近聞了聞。

    吳邪湊過去:“小哥,有古怪?”

    張起靈側過頭,聲音很低:“香。”

    吳邪愣了一下,也湊近了聞。果然,空氣中有一絲極淡的甜香,混在泥土和黴味裏,不仔細根本察覺不到。

    “合歡香。”

    張起靈說完這三個字,已經抬手去推門。

    吳邪沒反應過來,胖子還在後麵傻樂:“合歡?啥玩意兒?古代**?”

    門開了。

    甜香從耳室內部湧出來,瞬間濃了十倍不止。吳邪腦袋一懵,心跳猛地加速,血液像被點了火一樣往四肢衝。他下意識後退一步,腳下卻發軟,差點栽倒。

    “別呼吸——”

    張起靈的聲音像從水底傳來,悶悶的,帶著吳邪從未聽過的壓抑。

    但已經晚了。

    胖子離門最近,吸得最多,還沒等張起靈說完,整個人就軟了,直往地上倒。張起靈一把拽住他後領,把他拖出門外,幾步推到前室通風處。

    吳邪踉蹌著往外走,扶著牆,雙腿發軟,眼前開始模糊。

    張起靈安頓好胖子,回身來找他。吳邪抬頭,正對上一雙深不見底的眼睛。

    那雙眼睛他看過無數回,冷靜的,淡漠的,像萬年不化的寒冰。可此刻,冰麵裂了,底下湧著暗紅的岩漿。

    “張起靈……”

    吳邪不知道為什麼,自己突然想叫他的名字。

    張起靈的手覆上他的手腕,掌心滾燙,燙得吳邪一抖。

    “別出聲。”張起靈聲音極低,幾乎是從喉嚨裏擠出來的。他一手扣住吳邪的腰,幾乎是半拖半抱著把人帶回了耳室。

    石門在身後合上。

    黑暗吞沒了一切。

    合歡香像是活的,順著皮膚往裏鑽。吳邪渾身像著了火,衣服成了束縛,每一寸布料都磨得他發疼。他想喊張起靈,出口卻是一聲他自己都認不出來的嗚咽。

    然後,有一隻微涼的手按住了他的後頸。

    “吳邪。”

    張起靈在黑暗中叫他,聲音帶著某種他從未聽過的顫抖。

    “別看。”

    之後的事,吳邪隻記得碎片。

    碎裂的衣領,扣子崩開的聲音,張起靈被他咬住的肩膀,血腥味混在甜香裏。堅硬的石地硌著背,卻被張起靈用自己的手臂墊住。耳室裏回蕩著壓抑的喘息,不知是誰的。吳邪意識不清時,隻反複說一句話——

    “小哥,別走。”

    而張起靈的回答,他記不清了。

    或者,根本沒有。

    吳邪醒來時,天已經亮了。

    晨光從耳室頂部的盜洞漏進來,像一根細長的銀線,落在石板上,劈開一道灰白的光。

    他渾身散了架一樣疼,腰以下像被車碾過。身上蓋著一件黑色的連帽衫,是張起靈的外套,還帶著那股熟悉的冷冽氣息。

    但張起靈不在。

    吳邪坐起身,環顧四周。耳室裏空蕩蕩的,石壁上還殘留著朱砂的痕跡,地上的衣料碎片被收拾過了。他低頭看自己,身上穿著一條不知從哪來的褲子,鬆鬆垮垮的,明顯不是他的。

    身側的石地上,用石頭劃了兩個字——

    “走了。”

    吳邪愣愣地看著那兩個字,大腦一片空白。

    走了。

    他努力爬起來,腿一軟又差點摔倒。扶著牆走到耳室門口,推開石門。前室空無一人。他繼續往外走,從盜洞爬出來,外麵是清晨的野地,露水打濕了草葉。

    王胖子的車還在。

    吳邪踉蹌著走到車邊,車門沒鎖。副駕駛座上有他的手機,屏幕亮著,隻有一條新消息。

    張起靈發的。

    四個字:

    “對不起。”

    發送時間,淩晨三點四十七分。

    除此之外,什麼都沒有。

    吳邪盯著那四個字,手指開始發抖。他撥過去,機械的女聲提示:“您撥打的電話已關機。”

    再撥,一樣。

    再撥。

    再撥。

    吳邪不知道自己撥了多少遍,直到手機電量告急。他靠在車身上,慢慢滑坐在地,仰起頭,看著灰白的天。

    他想,原來神也會說“對不起”的。

    可神說完對不起,就走了。

    連一句解釋都不給。

    吳邪沒哭。他隻是覺得渾身的力氣都被抽幹了,連抬手指的力氣都沒有。

    王胖子中午才醒,從墓口爬出來時還在罵罵咧咧,說頭昏腦漲像是被人打了悶棍。看到吳邪坐在車邊,臉色白得嚇人,嚇了一跳:“小吳,你怎麼了?小哥呢?”

    吳邪動了動嘴唇,好半天才出聲:“走了。”

    “走了?”胖子瞪大眼睛,“走哪兒了?他把你一個人扔這兒了?”

    吳邪沒說話,隻是慢慢站起來,鑽進副駕駛。

    “胖子,回杭州。”

    “可小哥他……”

    “我說回杭州。”

    吳邪的聲音平靜得可怕。

    胖子看了他一眼,沒再說什麼,發動了車子。

    回杭州的路上,吳邪什麼都沒說,隻是靠著車窗,看著雨點打上來,碎成一片。

    回到吳山居後,他把張起靈所有的聯係方式看了一遍又一遍,最後隻發了一句話。

    然後拉黑。

    他告訴自己,張起靈是神。

    神是不會為凡人停留的。他以前隻是忘了這個道理,現在想起來了。

    七天。

    吳邪睜開眼,把手機塞進口袋,起身下樓。

    他該開店了。日子還要過。

    吳山居的門麵有些老舊,門板上刷的桐油起了皮,雨天有點潮。吳邪把門打開,搬了把竹椅坐在廳裏,泡了壺龍井,水汽氤氳。

    他端起茶杯,忽然想起上次張起靈來,自己也是這樣泡茶。那人坐在他對麵,不喝,隻是把茶杯在手裏轉來轉去,偶爾抬眼看他一下。

    那時候吳邪還覺得,這樣的日子能過一輩子。

    多可笑。

    “叮咚——”

    門上的風鈴響了一聲。

    吳邪沒抬頭,隨口道:“隨便看看,有看上的喊我。”

    腳步聲由遠及近,在櫃台前停住了。

    吳邪正想說“要什麼”,一抬頭,話全卡在了喉嚨裏。

    張起靈站在他麵前。

    渾身濕透,頭發貼在額角,雨水順著下顎線往下淌。他比之前瘦了,臉色蒼白,眼睛卻亮得嚇人,像兩團幽暗的火。

    “吳邪。”他開口,嗓音低啞,像在砂紙上磨過。

    吳邪手一鬆,茶杯砸在櫃台上,茶水潑了一桌。

    他條件反射地站起來,又生生停住。七天前的清晨,也是這個人,隻留了四個字就消失不見。現在他站在這裏,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吳邪逼自己冷靜下來,抽了張紙巾擦櫃台,聲音淡得不像自己的:

    “回來了啊。坐吧。”

    他轉身往廚房走:“我去燒點水,你這一身濕的,別著涼了。”

    語氣客氣得像招待一個普通的客人。

    張起靈沒坐。

    他繞過櫃台,堵在廚房門口,不近不遠,正好攔住吳邪的路。

    “吳邪。”

    他又叫了一聲,比剛才輕,卻像帶著某種吳邪聽不懂的情緒。

    吳邪停下腳步,沒抬頭,盯著他沾滿泥水的鞋尖。

    “那天的事,就當沒發生過吧。”吳邪說,聲音很穩,“中了藥,都不是自願的。不用有負擔。”

    張起靈沒有說話。

    吳邪繼續道:“小哥,你永遠是我兄弟。”

    他頓了頓,終於抬起頭,對上張起靈的眼睛。

    “別的,就算了。”

    張起靈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裏,有什麼東西碎了。

    吳邪清清楚楚地看到了。

    但他隻是淡淡笑了一下,轉身繞開張起靈,走向後堂。

    “你坐吧,我去給你拿條幹毛巾。”

    身後沒有聲音。

    吳邪走了幾步,又停下,沒回頭。

    “哦,對了。”

    他聲音輕得像歎氣:“別再來店裏了。有什麼事讓胖子轉達就行。”

    張起靈終於開口:“吳邪。”

    他的聲音啞得厲害,像喉嚨裏卡著什麼:“那天……張海客急召。族裏出了事。我……”

    “不用解釋。”吳邪打斷他,“真的不用。”

    他回頭,笑得溫和而疏離:“小哥,以前的事就翻篇兒吧。我不怪你,也不想再提了。”

    張起靈站在原地,臉上沒有表情,但吳邪認識他太久了,久到能看出他蒼白到幾乎透明的皮膚下,那條繃緊的下顎線。

    他在忍。

    吳邪沒再看,轉身進了後堂。

    後堂的門合上了,隔斷了外麵的一切聲音。

    吳邪靠在門板上,仰起頭,看著頭頂昏黃的燈泡,眼睛一眨不眨。

    半盞茶的功夫,外麵傳來風鈴的聲響。

    張起靈走了。

    吳邪閉上眼睛,笑了一聲,眼角有淚滑下來,砸在地麵上。

    “真**窩囊。”

    ---

    第二章他回來了

    張起靈沒走。

    他回了杭州,住進了王胖子城南的出租屋裏。

    胖子半夜給吳邪打電話,壓著嗓子,像做賊一樣:“小吳,小哥今天來我這兒了,渾身濕透了,不說話,就坐在我陽台上。我給他倒了杯水,他看都不看。你倆到底咋了?”

    吳邪正躺在二樓竹榻上發呆,聽完沉默了好久,才說:“沒咋。你就讓他待著吧。”

    “小吳,”胖子的聲音難得正經,“小哥那個樣子我從來沒見過。他說他手機壞了,聯係不上你。我尋思著,他不是故意不回你。”

    吳邪“嗯”了一聲:“我知道了。睡覺了,掛了啊。”

    不等胖子再說話,他直接掛了電話。

    拉黑張起靈後,他其實想過去問張海客。但轉念一想,問了又如何。張起靈可以有一萬個理由離開,但吳邪隻在乎一件——

    他有沒有想過,自己會在那個墓裏醒來,渾身狼狽,找不到他。

    答案是明顯的。

    他不想再想了。

    第二天一早,吳邪照常開店。

    上午十點多,門口傳來腳步聲。吳邪抬頭,瞳孔一縮。

    張起靈。

    這次他沒有濕透。換了件黑色短袖,手臂上青筋微微凸起,頭發還是濕的,像是剛洗過。他站在門口,沒進來,就看著吳邪。

    吳邪低頭繼續看賬本:“進來吧,別站在門口擋道。”

    張起靈邁進來,在櫃台前站定,低著頭,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吳邪不理他,翻著賬本,一頁一頁地翻,翻完了又翻回來。空氣靜得能聽見牆上掛鍾的嘀嗒聲。

    一個小時後,來了個客人,看了圈沒買。吳邪去招呼,張起靈就站在角落,不動也不說話。客人被他那身冷氣嚇得直往吳邪旁邊縮,小聲問:“老板,這是你朋友啊?”

    吳邪瞥了張起靈一眼:“不是。”

    客人更害怕了。

    張起靈的手指動了動,但還是沒說話。

    吳邪看客人實在待不下去,隻好打個折把人打發走了。回過頭來,張起靈還是那個姿勢,隻是眼睛在看他,目光極沉,像要把人吸進去。

    “張起靈,你在我店裏當門神,我沒法做生意。”吳邪靠在櫃台邊,聲音不冷不熱。

    張起靈開口:“我幫你。”

    “幫我什麼?收銀你也不會,介紹貨你也不懂。”吳邪笑了下,“你走吧,別耽誤我做生意。”

    “我不說話。”張起靈道。

    吳邪胸口像被什麼堵了一下。他突然煩了,聲音也冷下來:“你想待就待著,隨你便。”

    他轉身進了後堂,不再出來。

    張起靈站到了中午。胖子來的時候,他就那麼杵著,像根釘子。胖子左看看右看看,心說這畫麵跟冷戰的小兩口也沒區別。

    “小哥,吃午飯了。”胖子放下打包盒。

    張起靈沒動。

    胖子歎了口氣,朝著後堂喊:“小吳,出來吃飯,我帶了鹵鴨,你最愛的那家!”

    過了一會兒,吳邪從後堂出來,沒看張起靈,直接坐到茶幾邊開吃。胖子和吳邪聊著亂七八糟的事,吳邪也笑,隻是那笑不達眼底。

    張起靈就站在不遠處,沒坐,也沒吃。

    胖子看不下去了,拉了把椅子到張起靈身邊:“小哥,坐下一起吃。你又不吃飯,存心讓小吳心疼是不是?”

    “不會。”張起靈道。

    吳邪撕鴨腿的動作頓了一下。

    張起靈接著說:“他現在不會心疼我。”

    語氣那麼平靜,像在說今天杭州天氣不錯。

    吳邪狠狠咬了一口鴨腿,油汁濺出來,燙得他舌頭疼。

    胖子的臉皺成一團:“你們倆這是要鬧哪樣?一個悶葫蘆不說話,一個死鴨子嘴硬。有什麼話不能攤開說?”

    沒人理他。

    胖子一拍桌子:“得,我不管了,我走。你倆慢慢磨吧。反正一個能把自己餓死,一個能把眼睛哭瞎。都活該!”

    他摔門走了。

    店裏的空氣又冷了下來。

    吳邪放下鴨腿,抽紙巾擦手,抬起頭,正對上張起靈的目光。

    “張起靈。”他的聲音平靜,但每個字都像在刀刃上碾過,“你到底想怎樣?”

    “回來。”張起靈說,頓了頓,“回你身邊。”

    吳邪愣住了。

    他盯著張起靈看了很久,久到他自己都覺得荒唐。然後他笑了,笑得肩膀都在抖。

    “回我身邊?”他站起來,逼近張起靈,“張起靈,你以為你是什麼?你以為你想走就走,想回來就回來?”

    張起靈沒退,隻是看著他,聲音很輕:“對不起。”

    “別跟我說對不起!”吳邪猛地拔高音量,然後自己又怔住了。

    他很少對張起靈發火。從來都是他小心翼翼的,怕張起靈不開心,怕張起靈覺得他煩。他以為自己永遠不敢這麼吼這個人。

    但此刻,他吼出來了。

    張起靈沒躲,反而往前邁了一步,伸手想擦他眼角。

    吳邪下意識拍開他的手。力氣不小,“啪”的一聲脆響。

    張起靈的手停在半空。

    “吳邪。”他低聲道,“你要怎麼才肯原諒我。”

    吳邪後退一步,靠在牆上,胸口劇烈起伏。他覺得好累,渾身都在發抖。

    “我不需要你的道歉。”他說,“我以前覺得,你在,我就踏實。你不說話也沒關係,我話多,我可以說給你聽。後來我發現,不是這樣的。”

    他抬頭,眼圈泛紅。

    “張起靈,你不在的日子,我也活過來了。”

    張起靈的瞳孔收縮了一下。

    吳邪接著道:“所以,以後,你走你的,我走我的。”

    “我不走。”張起靈說。

    “你不走,我走。”吳邪抓起外套,往門口走。

    張起靈一把扣住他的手腕。

    力氣不大,但那種觸感——溫熱的、幹燥的、帶著薄繭的掌心——讓吳邪心裏像被什麼狠狠攥了一下。

    “放開。”吳邪說。

    張起靈不放。

    吳邪回頭看他,兩人之間的距離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張起靈的眼睛紅了一圈,淡得幾乎看不出,但吳邪看出來了。

    他移開視線,用力抽出手。

    “張起靈,給我時間。”他聲音低下來,不再那麼淩厲,“也給你自己時間。想清楚你要的到底是什麼。如果隻是愧疚,大可不必。”

    他推開門,走了出去。濕漉漉的巷子裏,他的背影漸漸融進水汽中。

    張起靈站在原地,垂在身側的手慢慢收緊,指節發白。

    ---

    第三章追悔

    半個月後。

    吳邪的生活慢慢回到正軌。他開始翻修吳山居,把二樓那間堆雜物的房間清出來,改成了小書房。解雨臣給他介紹了幾個書畫修複的單子,收入還不錯。

    張起靈沒有再來店裏。

    但吳邪知道,他每天都在。

    有時候是巷口一閃而過的黑影,有時候是深夜屋頂極輕的腳步聲。有一次吳邪半夜起來喝水,看到對麵樓頂有個人影,獨自坐在天台邊,背對著他。他看了很久,最後拉上了窗簾。

    他不願承認,那晚他翻來覆去,直到天亮才睡著。

    這天下午,解雨臣帶著一個人來了。

    “吳邪,這是我朋友,林舟。”解雨臣笑得溫雅,“北大考古係的高材生,最近在杭州這邊做文物普查,給你介紹認識一下。”

    林舟是個三十歲左右的男人,戴一副細邊眼鏡,長得清俊溫潤,笑起來很舒服:“吳先生好。經常聽雨臣提起你,說你眼光獨到,對古董鑒定很有心得。”

    吳邪笑了笑:“抬舉了。混口飯吃而已。”

    林舟在店裏轉了一圈,對幾件擺件都很有興趣,說話輕聲細語,禮貌周到。臨走時,他留下一盆蘭花,說是喬遷之喜。

    “吳先生笑起來很好看,希望這盆花配得上你的笑容。”

    解雨臣在一旁笑得意味深長。

    吳邪沒拒絕,把蘭花放在櫃台上,給林舟倒了杯茶。兩人聊了好一會兒,從考古到收藏,意外地投緣。

    林舟走後,吳邪看著那盆蘭花發呆。身後忽然傳來腳步聲。

    他回頭,張起靈不知什麼時候出現在了門口,正盯著櫃台上的那盆蘭花,目光陰沉。

    吳邪心裏咯噔一下,麵上卻不動聲色:“來了?進來吧。”

    張起靈沒進,隻是問:“誰送的。”

    “一個朋友。”吳邪低頭撥弄蘭花葉子。

    張起靈沉默片刻,走進來,停在櫃前,居高臨下地看著那盆花。然後他開口了,嗓音壓得極低:“別收他的東西。”

    吳邪抬頭,對上他的視線。

    “張起靈,你用什麼身份跟我提要求?”

    張起靈的下顎緊繃,唇抿成一條線,沒說話。

    吳邪輕聲道:“你是我的誰?”

    這個問題像一把鈍刀,在空氣裏劃開一道口子。

    張起靈的臉色一點一點變白。

    “我……”他開口,卻說不下去。

    吳邪轉身上樓:“走的時候把門帶上。”

    半夜,吳邪被一陣輕微的響動吵醒。

    他警覺地睜開眼,借著月光,看見一個人影坐在他房間的窗台上,兩條長腿一條曲著,一條垂著。夜風把他的劉海吹得微動。

    吳邪猛地坐起來:“張起靈,你瘋了?”

    張起靈沒回頭,隻是說:“他今天又來了。”

    吳邪愣了愣:“誰?”

    “那個男人。”張起靈的聲音從夜色裏傳來,像泡了冷水。

    吳邪揉著眉心:“林舟?那是雨臣的朋友,來給我送資料的。”

    “他看你的眼神,我不喜歡。”

    吳邪心頭一顫,但語氣還是淡的:“你不喜歡?張起靈,你憑什麼不喜歡?”

    張起靈終於從窗台上下來,走到床邊。他沒有動手,隻是站在床邊,垂眼看著吳邪。月光從他身後打過來,將他整個人描成一道銀白的剪影。

    “吳邪。”他低聲喚,聲音裏有種吳邪從未聽過的卑微,“我嫉妒。”

    吳邪猛地睜大眼睛。

    張起靈半蹲下來,與床上的他平視。那雙總是深不見底的眼睛裏,翻湧著某種情緒,像深海裏被攪動的暗流。

    “我嫉妒他,嫉妒他能光明正大跟你說話,能送你花,能約你吃飯。”他說得很慢,一字一頓,像是每個字都要用盡全身力氣,“我嫉妒到快發瘋。”

    吳邪的呼吸亂了。

    “你現在說這些,不覺得遲了嗎。”

    “遲。”張起靈說,眼睛一眨不眨地望著他,“但我還是要說。”

    他伸手,極輕地碰了碰吳邪的臉頰,像觸碰什麼易碎品。

    “吳邪,我是你的誰,我想做你的誰。”他聲音極低,卻清晰得振聾發聵,“現在告訴我,還不晚。”

    吳邪猛地拍開他的手,胸膛劇烈起伏。

    “你混蛋,張起靈。”他聲音發顫,“你知不知道,那天我醒來,看到你不在,地上隻刻著”走了”兩個字。我到處找你,手機打了幾十遍,你關機。你隻發了一句對不起。一句對不起,你就想把我打發了?”

    張起靈靜靜聽著,沒有插話。

    吳邪繼續說,聲音越來越抖:“你知道我當時在想什麼嗎?我在想,是不是隻有我一個人動了心。是不是你張起靈根本就沒把這事當回事。我像什麼?像一個召之即來揮之即去的東西,睡完了,就扔了。”

    張起靈的嘴唇動了動。

    “吳邪,我沒有。”他抓住吳邪的手,握得很緊,像是怕他下一秒就消失,“那天族裏兵變,我必須走。手機在鬥裏摔了。我讓張海客給你帶話,他被人截了,沒能到杭州。”

    吳邪僵住了。

    張起靈的聲音很慢,很沉:“我處理好族裏的事,已經是第六天。我往回趕,路上遇到埋伏,傷了腿。所以慢了一天。”

    他鬆開吳邪的手,慢慢卷起左邊的褲腿。

    吳邪低頭,借著月光,看到一道猙獰的刀傷,從小腿外側一直劃到腳踝,像一條扭曲的蜈蚣,還沒完全愈合。

    “張海客說,我那天如果沒回去,張家的地牌會全部落進二房手裏。到時候,所有跟過我的人,包括你在內,都會被清算。”張起靈放下褲腿,聲音平靜得不像在說自己的傷,“所以我必須走。”

    吳邪死死盯著他的腿,眼眶紅得厲害,半天說不出話。

    “你為什麼不早說?”他聲音沙啞。

    “怕你擔心。”

    吳邪猛地抬頭,眼淚滾下來:“張起靈,你**是**嗎?”

    張起靈看著他,忽然極輕地彎了一下嘴角,像冰層下透出的一點月光。

    “嗯,我是。”

    吳邪再也說不出話來,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整個人蜷縮起來,肩膀一抽一抽地顫。

    張起靈傾身過去,小心翼翼地把人抱進懷裏,下巴抵著他的發頂。

    “不哭了。”

    他輕拍吳邪的背,動作生疏而溫柔,像在哄一個孩子。

    “我回來了。不走了。”

    吳邪把臉埋進他胸口,聲音悶悶的:“你以後再敢這樣,我宰了你。”

    張起靈收緊手臂:“好。”

    ---

    第四章火葬場

    和解。

    說快不快,說慢不慢。

    吳邪嘴上說原諒了,但心裏那根刺,不是張起靈一句“我回來了”就能拔幹淨的。他能正常跟張起靈說話了,偶爾也會給他夾菜,但兩人之間,始終隔著一層薄薄的膜。

    張起靈懂。

    所以他沒有逼吳邪,隻是更沉默地守著他。

    每天早上,吳邪開店,張起靈給他把門口的遮陽篷撐起來。吳邪去鑒定,張起靈開車送他。吳邪在店裏忙到深夜,張起靈就坐在後堂的門口,不聲不響地陪著他。

    他甚至學會了泡茶。

    雖然泡出來的茶十有八九太苦,但吳邪每次都喝完,然後說一句:“還行。”

    張起靈就會微微勾起嘴角。

    有天晚上,吳邪實在困了,趴在櫃台上打瞌睡。醒來時,身上多了一件外套,張起靈還坐在旁邊,手裏拿著他的賬本,眉頭微蹙,像在認真研讀天書。

    吳邪“噗”地笑出來:“你別看了,看不懂。”

    張起靈放下賬本,抬頭看他,目光很認真:“看你的字。”

    吳邪臉一熱:“我字很醜,別看了。”

    “不醜。”張起靈說。

    吳邪撇撇嘴,沒接話,耳朵卻紅了。

    那天之後,兩人之間那層膜薄了許多。

    但破綻還是被林舟撕開了。

    林舟又來了,約吳邪吃晚飯。吳邪應下了,回頭就看見張起靈站在後門,眼神冷得能凍死一屋子人。

    “你又要跟他出去。”陳述句,語氣卻像淬了冰。

    吳邪套上外套,神色坦然:“吃飯而已。”

    張起靈攔住他:“我陪你去。”

    吳邪翻了個白眼:“你去算什麼?帶電燈泡啊?”

    “我不算。”張起靈一本正經。

    吳邪被氣笑了:“張起靈,你別鬧。我跟他就是普通朋友。”

    “他看你的眼神不普通。”張起靈的聲音低下去,帶著點委屈的調子。

    吳邪愣了一下。

    張起靈垂眼:“我查了。林舟,三十一歲,未婚,北大考古係畢業,在杭州有自己的工作室。條件不錯。”

    吳邪睜大眼睛:“你查他?”

    “嗯。”張起靈承認得理直氣壯,“知己知彼。”

    “你要幹嘛?跟他單挑啊?”吳邪無奈地搖頭。

    張起靈沒說話,但那個眼神,吳邪讀懂了——如果林舟敢碰你一根指頭,我讓他消失。

    吳邪又好氣又好笑,更多的是某種難以言喻的心軟。

    “張起靈。”他歎了口氣,“我說了,我現在不考慮感情問題。林舟也不是我喜歡的類型。”

    張起靈抬眼:“你喜歡什麼類型。”

    吳邪挑眉:“我喜歡話少的。”

    張起靈沉默了一會兒,說:“我也話少。”

    吳邪差點被自己的口水嗆到。這人臉皮什麼時候變厚了?

    “行了,我吃完飯就回來。”吳邪拍了拍他的肩,“別跟蹤我啊。”

    張起靈沒答話,看那表情,吳邪就知道他一定會跟蹤。

    果然,吳邪和林舟在湖濱銀泰吃飯,吃到一半,他餘光瞥到斜對麵那桌,一個戴棒球帽的修長身影,正對著這邊,麵前放著一杯隻喝了一口的檸檬水。

    吳邪嘴角抽了抽。

    林舟也注意到了,笑著說:“你朋友?”

    “嗯。”吳邪扶額,“不用理他。”

    林舟倒是不在意,仍舊溫文爾雅地跟吳邪聊天。飯後,他送吳邪回吳山居,站在門口沒進去,隻是笑道:“吳邪,有件事我想告訴你。”

    吳邪心裏咯噔一下。

    “我很喜歡你。”林舟說,語氣真誠,“我知道你心裏有一個人,但如果你願意,我可以等。”

    吳邪張了張嘴,還沒來得及說話,一道冷到骨子裏的聲音從黑暗中傳來——

    “他不會願意。”

    張起靈從巷口走出來,帽簷壓得很低,遮住了半邊臉,但那雙眼睛裏的寒意,藏都藏不住。

    林舟愣了一下,隨即笑了:“張先生是吧?久仰。”

    張起靈沒理他,徑直走到吳邪身邊,站定,像一座不可逾越的屏障。

    吳邪頭都大了:“小哥,你先回去,我……”

    “吳邪。”張起靈打斷他,聲音不大,卻讓周圍的氣壓都低了幾分,“跟我回家。”

    這句話太熟悉了。

    很多年前,張起靈也這樣對他說過。

    吳邪心一顫,所有的話都堵在了喉嚨口。

    林舟看這情形,也識趣,對吳邪笑道:“今天先這樣,你早點休息。”又對張起靈點了點頭,“張先生,別誤會。我從不做橫刀奪愛的事。”

    說完,他轉身離開。

    巷口又恢複了安靜。

    吳邪抬頭看張起靈,那人站在路燈下,影子拉得很長,側臉線條淩厲得像用刀刻的。他沉默了很久,才開口:“我沒有誤會。因為我不會讓任何人有這個機會。”

    吳邪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忽然覺得這樣的張起靈,真**帥得過分。

    心裏那道最後的防線,搖搖欲墜。

    真正讓吳邪徹底放下心結的,是三天後那場意外。

    那天晚上,張海客突然出現在吳山居,麵色凝重。他說,張家族裏的二房餘孽,查到吳邪是張起靈的軟肋,準備對吳邪下手。

    張起靈當場臉色就變了,對吳邪說:“這段時間別出門。”

    吳邪不以為意,覺得自己又不是吃素的,幾個叛徒而已。但張起靈的態度異常強硬,甚至直接搬進了吳邪家,寸步不離。

    吳邪拗不過他,隻好隨他去了。

    出事那天,吳邪去西泠印社送一批修複的印章。回來路上,他抄了條近路,剛拐進一條小巷,前頭就冒出來三個穿黑衣服的人。

    吳邪隻來得及看清對方手裏銀光一閃,就被張起靈撲到了身後。

    張起靈像一道黑色的閃電,鬼魅般切入三人之間。吳邪幾乎沒看清他的動作,那兩個拿刀的人已經飛了出去,撞在牆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第三個人從背後偷襲,刀鋒劃破空氣的聲音尖細刺耳。

    吳邪想喊“小心”,聲音還沒出口,張起靈已經旋身過來,用手臂硬擋了那一刀,同時一腳將那人踹飛出去。

    巷子裏安靜了。

    “小哥,你沒事吧?”吳邪趕緊上前,聲音發顫。

    張起靈背對著他,後背的黑色衛衣被劃開一道長長的口子。鮮血從裏麵滲出來,像一條暗紅的蛇,蜿蜒而下。

    吳邪瞳孔一縮,幾乎是吼出來:“你**不要命了!”

    他衝過去扶住張起靈,手摸到他後腰,摸到一手溫熱的濕意。借著燈光一看,滿手是血。

    吳邪腿一軟,聲音都碎了:“張起靈,你別嚇我……”

    張起靈抓住他的手,掌心滾燙,反過來安慰他:“皮外傷。沒事。”

    吳邪紅著眼吼他:“你每次都說沒事!你每次都不當回事!你是人是神啊?你也會流血的你知不知道!”

    張起靈看著他,沒有說話,隻是抬手擦掉了他眼角的淚。

    吳邪把他帶回家,手忙腳亂地找醫藥箱。張起靈坐在床上,自己脫了衣服,露出後背。

    刀口不深,但很長,從右肩斜斜劃到後腰中央,皮肉翻卷,血珠子還在往外滲。

    吳邪抖著手給他消毒、上藥、包紮。每碰一下,他都覺得自己比張起靈更疼。

    “疼嗎?”他啞著嗓子問。

    張起靈回頭看了他一眼:“不疼。”

    “騙人。”吳邪鼻尖發酸。

    “嗯,騙你的。”張起靈說,“疼。但更怕你疼。”

    吳邪攥緊了紗布,眼淚砸在張起靈的背上,滾燙。

    “張起靈,你真**是個混蛋。”他說。

    張起靈轉過身來,用沒受傷的那隻手攬住他,把他的頭按在自己肩上。

    “對不起。”

    吳邪哭得越來越大聲,像是要把這些日子的委屈、害怕、憤怒,所有的情緒都哭出來。

    張起靈一聲不吭地抱著他,手輕輕拍著他的背。他肩上的布料被淚水和血水浸透,卻像完全感覺不到。

    後半夜,張起靈傷口發炎,起了高燒。

    吳邪守了一夜。冰毛巾換了一條又一條,張起靈還是燒得厲害,嘴唇幹裂,眉心緊皺,時不時發出極輕的囈語。

    吳邪湊近了聽。

    “吳邪……別走……”

    “我錯了……”

    “別不要我……”

    吳邪緊緊咬著下唇,把臉埋進床單裏。

    天快亮時,張起靈的燒終於退下去了。他睜開眼,看到吳邪趴在床邊,一隻手還緊緊抓著他的手腕。晨光從窗簾縫隙漏進來,落在吳邪半張側臉上,睫毛在眼下投出兩片淡淡的陰影。

    張起靈輕輕回握住吳邪的手,眼眶溫熱。

    “不走了。”他極低地說,像對吳邪,也像對自己,“永遠。”

    ---

    第五章歸位

    張起靈傷好之後,整個人變了。

    他還是一樣話少,但某些細微的地方,跟以前大不一樣。

    他會給吳邪買早餐,放在床頭,連豆漿都溫好了。吳邪一邊吃一邊抱怨“買這麼多我吃不完”,張起靈就端過剩下的,安靜地吃完。

    他學會了使用微信,雖然打字很慢,但每天早上都會發一條——

    “今天有雨,帶傘。”

    “降溫了,穿外套。”

    “中午回來吃飯,我做了。”

    吳邪第一次收到“我做了”三個字時,差點把手機摔了。他火急火燎趕回家,果然看見張起靈係著圍裙站在廚房裏,正跟一鍋糊掉的雞蛋搏鬥。

    廚房像被轟炸過一樣。

    吳邪靠在門框上笑得直不起腰。

    張起靈回頭看他,臉上難得有一絲窘迫:“不好笑。”

    “好笑死了。”吳邪走過去,從背後抱住他,把臉貼在他後背上,“張起靈,你越來越像個人了。”

    張起靈僵了一下,然後低聲道:“我隻想做你的人。”

    吳邪臉騰地紅了,狠狠掐了他一把:“從哪兒學的土味情話?”

    “黑瞎子教我的。”張起靈老實交代。

    吳邪惡狠狠道:“以後少跟那瞎子混。”

    張起靈認真點頭:“不混了。”

    日子這樣一天天過去,吳邪心上的那道裂痕,終於被張起靈用無數個細微的瞬間,一點一點填平了。

    解雨臣來店裏,看到張起靈在給吳邪剝橘子,橘絡都撕得幹幹淨淨。他站在門口看了好一會兒,最後隻是笑了一聲,對吳邪說:“你自己覺得好,就行。”

    吳邪衝他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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