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2451 更新時間：26-09-23 09:29
禦書房，大曜皇權核心之地。
不同於翰林院的清雅閑散，此處殿宇巍峨，規製森嚴，寸土皆係帝王權柄。往來皆是禦前近侍、中樞重臣，一言一行皆入聖聽，一舉一動皆關朝局，無半分私語餘地，更無半分自在從容。
聖旨落地當日午後，蘇渙收拾簡裝，正式入禦書房履職。
一身規整青衫官服，身姿清挺孤直，立於恢弘殿宇之內，愈發顯得身形單薄。殿中金磚冷冽，盤龍柱肅穆森然，處處皆是壓製人心的皇家威嚴，將人牢牢拘於方寸之間。
禦前值守規矩嚴苛至極。
立有定方，坐有定姿，行有定矩，無事不得私言，不得四顧，不得隨意挪步。日日身處帝王眼底，萬千目光緊盯，半分錯處，便是逾儀大罪。
內侍引蘇渙熟悉差事，言語間滿是提點告誡，字字皆是警醒。
“禦書房不比翰苑，無半分徇私餘地。公子隻需安分做事，謹言慎行，少聽、少看、少言，方能長久安穩。”
蘇渙頷首銘記，神色沉靜：“多謝提點，我知曉分寸。”
他本就性情內斂、恪守規矩，入此森嚴之地，更是將所有心緒盡數斂藏，眼底無波，神色無殊，唯有一派恭謹端正。
他的差事，專職整理內廷秘藏古籍、勘校皇家孤本、歸檔曆代禦覽文稿。差事清閑體麵，遠超翰苑雜務，是無數士子夢寐以求的禦前殊榮。
可唯有蘇渙自己知曉，這殊榮，是精致的囚籠。
帝王將他置於眼皮底下，看似提攜栽培，實則隔絕一切，斬斷他與沈聿所有私下交集。
從今往後，無燈下相伴，無暮色相守，無無人之處的溫柔拉扯。
朝堂相見，眾目睽睽，禮製森嚴。宮牆相隔，權責分明，再無半分私情餘地。
夕陽透過禦書房菱花窗，落進殿內，鋪下一層冷金光影，卻暖不透周身凝滯的寒涼。
蘇渙依令落座案前，抬手整理堆積如山的皇家古籍，指尖起落安穩，神情專注自持，將所有雜念盡數壓下。
既入禦前，便守禦前規矩。
安分履職，謹守本心，不涉紛爭，不沾權謀，便是他唯一的自保之道。
未幾，帝王處理完緊急奏折，緩步走入禦書房。
明黃龍袍曳地，威儀深重，周身自帶九五之尊的壓迫氣場。殿內所有內侍宮人盡數垂首屏息，鴉雀無聲。
蘇渙即刻起身，垂首躬身，禮數周全，恭謹立在一側，姿態標準無懈可擊。
帝王目光淡淡掃過他清寂端正的身影，眸底暗光流轉，看不出喜怒。
連日觀察，他看得清楚。蘇渙心性幹淨、沉穩通透，無半分浮躁功利，若非被沈聿死死護住、恩情牽絆，絕對是最穩妥、最忠心的皇權嫡係。
這般無瑕璞玉，淪為權臣執念，是他絕不允許之事。
“坐吧，不必拘謹。”帝王語氣平和，帶著刻意流露的溫和恩寵。
“臣謝聖上。”蘇渙依言落座，脊背挺直，分寸不移。
帝王緩步走到案邊，隨意翻看兩頁蘇渙勘校的古籍，字跡工整嚴謹，批注細致周全，無半分錯漏，心底暗自滿意。
隨即狀似隨意閑談，輕聲開口試探：“自你入仕以來，風波不斷。前番鄉郡舊案，若非國師出手徹查，你險些身敗名裂。”
一句閑話，悄然拋出題餌。
蘇渙心頭微凜，從容應答：“皆是聖德普照，律法公正。國師秉公辦案，肅清冤屈，臣心懷感激，唯餘恪盡職守，以報朝堂。”
應答滴水不漏，將私人庇護歸於朝堂公義，不偏不倚，不涉私情。
帝王眼底掠過一絲讚許，又帶著幾分深究：“國師權柄過重，朝野依附者無數。你年少新進，得他數次傾力相護，旁人皆言，你已是國師近人。”
話語逼近核心，步步試探，意圖撬開他心底真實立場。
殿內氛圍悄然凝滯，所有內侍屏息凝神，無人敢呼吸。
蘇渙垂眸，語聲平穩澄澈，字字坦蕩：“臣身在朝堂，身屬君上，屬天下社稷。君臣各守本分，國師履職為公，臣履職為忠，僅此而已，無半分私近依附。”
他清晰劃立界限。
感恩，但不依附。受護，但不結私。
始終守著臣子本分，守著自身清白立場，絕不落入帝王預設的朋黨陷阱。
帝王靜靜看他片刻，見他神色坦蕩、無半分閃躲心虛，心底暗歎此人心性堅韌通透，愈發舍不得放手。
“你能這般想，甚好。”帝王收斂試探，語氣溫和，“朕知你清白正直，不涉黨爭。留在禦前，好好曆練，朕信你，亦會傾力栽培你。”
明麵上是傾力提攜，暗地裏是層層禁錮。
用帝王恩寵、禦前榮寵、錦繡前程，一點點籠絡人心，稀釋他與沈聿之間的恩情羈絆。
蘇渙躬身謝恩，依舊恭謹守禮，無半分逾矩動容。
日頭漸沉，夜色悄臨。
禦書房燈火次第點亮，暖黃燈火映亮滿殿奏折古籍，卻驅不散殿內無處不在的森嚴壓抑。
帝王離去後，殿中終於稍稍鬆弛。
內侍各司其職，安靜值守，唯有筆墨翻卷的輕響，縈繞空曠大殿。
蘇渙獨自伏案，連夜勘校秘藏孤本，心境沉靜，動作不停。
隻是偶爾抬眸望向窗外沉沉夜色，心底會悄然空落一瞬。
往日此時，翰苑書庫必有一人靜坐相伴，無聲相守，溫柔安穩。
如今宮牆相隔，君臣殊途，咫尺天涯，再無那般靜謐朝夕。
他以為隔絕距離，便可徹底歸位君臣本分，斬斷所有雜念牽絆。
卻不知，有人縱被宮牆阻隔、被禮製束縛，目光從未離開他半步。
皇城夜色深沉，摘星樓燈火長明不滅。
沈聿憑欄而立，立於皇城最高處，目光穿透層層宮闕樓宇，遙遙望向禦書房的方向。
晚風烈烈，吹動他墨色衣袍，周身清冷孤寂，無半分朝堂權臣的淩厲鋒芒，隻剩綿長不盡的凝望。
暗衛垂首輕聲複命：“主子，蘇公子今日禦前值守，謹言慎行、恪守規矩，應對聖上前所有試探，分寸得當，無半分破綻，未讓聖上抓住任何把柄。”
沈聿眸底微光柔和幾分。
他素來如此，清醒自持，傲骨本心，縱然身陷棋局、身處拘籠，依舊不肯折損半分風骨。
“朕想以皇權恩寵攏他，以禦前距離隔他。”沈聿低聲輕語，似自嘲，似篤定，“可他的心，從來不是權勢恩寵所能輕易收服。”
帝王以為隔開朝夕、切斷相伴，便可拆分羈絆。
殊不知，風雨兜底的恩情、絕境相護的真心、歲歲陪伴的溫柔，早已入骨入心，根深蒂固。
咫尺拘得住人影，拘不住心念。
宮牆隔得開相見，隔不開執念。
沈聿抬手，望著禦書房那點遙遙燈火，眼底偏執深沉，溫柔不改。
“慢慢來。”
“禦前也好，深宮也罷。”
“隻要他在這朝堂一日，在這皇城一寸，便逃不開我眼底，避不開我執念。”
今夜拘影禦前，不過是棋局新的開始。
皇權製衡，君臣拉扯，深宮相隔。
這場無聲的博弈，溫柔的糾纏，隻會愈演愈烈，永不落幕。
禦書房內，燈火搖曳。
蘇渙斂盡心底所有雜念，重執筆墨，俯首勘校古籍。
前路靜謐無波，卻暗流洶湧。
他身在皇權掌心，心係難言牽絆，自此一步，踏入更深、更無解的朝堂棋局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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