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2383 更新時間：26-09-26 08:22
聖意既定，再無轉圜餘地。
自兼任翰苑教習旨意下達，蘇渙徹底被困在了雙重差事的枷鎖之中。
白日破曉即入禦書房，值守內廷古籍勘校，隨侍禦前，應對聖意問詢，分毫不敢懈怠。暮色沉沉之時，又需折返翰林院，規整教習課業，編撰授課講義，督導新晉士子課業。
一日分身兩處，內廷外院兩頭奔波，日日連軸輪轉，無半分休憩空餘。
帝王用心至極，兩道差事皆是堂堂正正、光明正大的曆練殊榮，旁人豔羨不及，無人能挑出錯處。可唯有身在局中的蘇渙知曉，這是一張細密溫柔的網，將他牢牢困住，耗他心神，縛他言行，鎖他所有雜念。
身為翰苑教習，便是天下士子表率，立身需正，心性需淨，一言一行皆受朝野矚目。從今往後，他更要徹底恪守君臣本分，斷絕所有私心牽絆，連心底暗藏的悸動，都不敢輕易滋生。
數日下來，蘇渙日漸清瘦。
本就孱弱的身子經不住日日操勞，舊疾反複纏綿，時常伏案片刻便胸腔發悶，喉間幹澀難忍。隻是他素來隱忍成性，人前永遠身姿挺直、神色平和，將所有疲憊與不適盡數藏起。
朝堂之上，逢三六九早朝，百官齊聚太和殿。
依舊是森嚴規整的朝班，依舊是君臣對峙的格局。
蘇渙如今身兼兩職，品階雖未擢升，差事權重已然不同，立班位次稍稍前移，不再是末尾無名的青吏，得以清晰望見前方中樞重臣的身影。
每一次早朝，皆是咫尺天涯。
百官之首，沈聿立在最前，墨色朝袍端莊肅穆，身姿孤挺清冷。朝堂之上，他永遠是那般沉穩自持、波瀾不驚的模樣，處置政務殺伐果斷，稟奏朝事公允端方，眼底無半分私人情緒。
自深宮夜逢之後，兩人再無一句私語、半分對視。
他恪守權臣本分，從不側目回望，從不流露半分異樣，全然將他當做萬千臣子中最普通的一人。
蘇渙亦壓盡心潮，垂首斂目，恭謹立班，禮數周全，疏離得體。
滿朝文武無人察覺異常，隻當君臣各司其職、公私分明，皆讚二人守禮有度、格局端正。
可隻有他們自己知曉，這極致的疏離克製之下，藏著怎樣翻湧難平的執念與牽絆。
早朝議事過半，談及典籍修繕與翰苑學風整頓諸事。
帝王目光掃過朝班，落於蘇渙身上，語氣溫和，帶著刻意的栽培恩寵：“蘇渙身兼兩職，勘校古籍嚴謹，授課勤勉盡心，心性才學皆堪表率。往後翰苑學風規製、典籍統籌，皆由你全權輔佐打理。”
一句話，再度加重他的權責，也再度收緊束縛。
權責越重，身縛越緊，半點私情雜念都成了逾矩罪過。
蘇渙出列躬身，應聲沉穩：“臣定當恪盡職守，不負聖恩。”
應答恭謹妥帖，無半分疏漏，無半分情緒。
帝王看著他完美無缺的臣子姿態，眼底掠過一絲滿意，隨即視線有意無意掃過前方的沈聿。
隻見對方神色如常，靜靜佇立，無讚許、無波動、無半分異議，全然一副公事公辦的權臣姿態。
帝王心底稍稍安定。
他要的便是這般局麵。
權隔君臣，禮鎖人心，讓兩人終生隻能遙遙相望、恪守本分，再無半分逾越的可能。
朝議落幕，百官依次退朝。
人流錯落四散，文武百官三三兩兩結伴離去，閑談朝事。唯獨蘇渙依舊孤身一人，收拾好手中笏板，隨人流緩步後退，神色清淡，不喜不悲。
連日身心俱疲，他步伐微緩，眉宇間藏著一絲難以掩飾的倦色。
行至殿外丹陛石階，人流擁擠錯落。一名新晉官員步履倉促，不慎側身衝撞而來，力道倉促猛烈。
蘇渙本就心神疲憊、身形虛浮，猝不及防之下，身子驟然一晃，腳下踉蹌半步，險些從石階側身滑落。
周遭百官驚呼細碎，無人來得及伸手相扶。
千鈞一發之際，一道黑影轉瞬而動。
快得無人看清動作，那道立於前方、始終疏離無波的挺拔身影，驟然側身伸手，精準無誤扣住他的上臂，穩穩將他晃顫的身形扶住。
掌心力道沉穩溫熱，穩穩托住他所有失衡的力道，止住所有狼狽。
一瞬之間，周遭所有聲響盡數寂滅。
百官腳步驟停，目光詫異投來，滿殿死寂。
誰也未曾料到，素來清冷寡淡、不近人情的國師，會在眾目睽睽之下，主動出手，攙扶一名低位庶吉士。
陽光落在石階之上，照亮兩人相觸的衣袖，咫尺相立的身影。
眾目睽睽，朝野矚目。
這一扶，逾了君臣分寸，破了朝堂規矩，藏了半分掩不住的偏護。
蘇渙心頭巨震，背脊瞬間繃緊。
抬眸的瞬間，恰好撞入沈聿深邃暗沉的眼眸之中。
那雙眼底，褪去了朝堂之上的清冷無波，藏著克製不住的疼惜與緊張，還有一絲隱忍的慍怒。
怒他不知愛惜身子，怒他日日硬撐勞苦，怒他被皇權枷鎖牢牢困住、孤身煎熬。
短短一瞬，情愫萬千。
不過瞬息，沈聿已然收斂所有失態。
在所有人捕捉到異樣之前，他迅速鬆手，收回手掌，身姿歸正，語氣淡漠如常，聽似公事提點，實則暗藏深意：“石階濕滑，履職當穩重自持。”
一句平淡叮囑，完美蓋住方才所有逾矩之舉。
既護住了兩人名分，又不露半分私情，將一場驚心的失態，化作尋常同僚提點。
可掌心殘留的溫度、方才沉穩的力道、眼底轉瞬即逝的動容，真實滾燙，刻在心底，無從抹去。
蘇渙垂首，壓下心潮翻湧，低聲應答：“多謝國師提點，臣謹記。”
禮數依舊，分寸依舊。
可兩人心底皆知，層層束縛之下，羈絆從未淡去，反而在日複一日的克製疏離中，愈發深刻刻骨。
沈聿不再多言，頷首過後，率先抬步離去，身姿清冷決絕，再無回望。
背影孤絕，步步遠去，徹底與他拉開距離，回歸君臣陌路的姿態。
人群緩緩散去，隻剩蘇渙立在原地，晚風拂動衣袍，心底空落酸澀交織。
明明同立朝堂，同處皇城。
日日相見，時時相望。
卻隻能恪守禮法，克製心緒，疏離相待。
咫尺之距，仿若天涯之遠。
他望著那人遠去的背影，久久未動。
帝王布下重重枷鎖，職務纏身，禮法束心，眾目睽睽。
他們終究隻能做兩兩相望、永不相親的君臣。
可方才那一瞬下意識的相護，那藏在冷漠皮囊下的溫柔牽掛，是任何規矩、任何皇權、任何距離，都無法徹底隔絕的真心。
烈日當空，石階微涼。
蘇渙收回目光，挺直脊背，轉身緩步離去。
前路依舊繁忙勞碌，雙重差事壓身，規矩森嚴萬丈。
他依舊要安分履職，依舊要做恪守本分的臣子，做士林表率，斷絕一切雜念。
隻是心底深處，那片被強行壓製的情潮，早已洶湧成河。
克製愈深，執念愈重。
咫尺天涯，兩兩相思，歲歲煎熬。
這場被朝堂禮法困住的深情，終究隻能在無人知曉的心底，歲歲沉埋，生生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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