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2254 更新時間：26-10-16 10:18
歲雪初融，新歲臨春。
曆經一整冬的冰封沉寂，皇城終於褪去極致寒涼，宮牆積雪消融殆盡，簷角殘冰滴水成音，悄無聲息漾開新年暖意。
新春元日，依例舉辦歲首大宴，宴請宗室諸王、文武百官，舉國同賀新歲。
帝王入春後重心盡落朝堂吏治，對上冬南北兩處緊繃的禁錮稍稍鬆緩。經年嚴密的晨昏核查、步步盯防不再極致嚴苛，摘星台禁足令雖未撤銷，卻特許沈聿依循舊例，赴新春宮宴列席朝賀。
壓抑數月的死局，終於在新歲伊始，裂開一道細微的縫隙。
旨意傳至南宮直廬時，蘇渙正臨窗靜坐，翻看整理完畢的前朝舊典。
宮人躬身傳報，令其隨百官赴元日盛宴，規整朝服，隨班列席。無特殊召見，無額外囑托，尋常公務規製，平淡無波。
數月深居簡出、獨居小院，日日與古籍風雪為伴，驟然聽聞赴宴旨意，他眼底無半分波瀾。
心底早已通透聖意。
帝王鬆綁，從非心軟，而是篤定經年禁錮已磨去所有鋒芒羈絆。自認二人隔絕日久、情愫漸淡、默契消散，無需再以極端手段嚴防死守，索性借新歲大典，展露寬仁君度。
看似鬆動，實則依舊是棋局試探。
隻不過從嚴苛禁錮的硬製衡，變成鬆弛觀望的軟拿捏。
蘇渙斂去案頭舊典，將所有梳理多日的百年秘辛線索盡數藏於心底，不露分毫痕跡。起身整理朝服冠束，身姿清挺端正，眉眼沉靜溫淡，依舊是那副安分自持、無爭無求的臣子模樣。
冬日漫長蟄伏，他早已斂盡所有銳氣鋒芒，將籌謀與執念盡數深埋。
元日午後，陽光和煦，春風微涼。
百官陸續入宮，太極殿煥然一新，朱紅綴金，彩燈高掛，殿外瑞氣鋪庭，殿內禮樂悠揚，處處皆是新春盛景，一掃隆冬沉寒死寂。
百官依次就位，笑語溫煦，賀歲之聲連綿不絕。朝堂沉寂一冬，終於迎來最熱鬧繁華的一日。
未多時，殿外內侍唱喏，國師至。
人聲微頓，百官側目。
沈聿一襲製式朝服，墨色鎏金，身姿孤挺如玉，踏春風暖陽緩步入殿。半載禁足高台，久離朝堂紛爭，他周身戾氣盡斂，清貴更甚，眉目淡然疏離，氣度沉穩無匹。
數月高牆獨處，未見世事，卻絲毫未折其半分風骨。立於滿堂朝臣之間，依舊是卓爾不群、無人能及的姿態。
他依禮入首座位次，垂眸端坐，不爭不喧，不觀不望，恪守疏離本分。
帝王坐於禦座之上，淡淡俯瞰殿中。
見沈聿安分守禮，見蘇渙隨班靜默，兩人一高一低，一首位一末席，相隔滿堂人海，全程無半點眼神交彙、神色異動，心底戒備又鬆去幾分。
看來經年隔絕禁錮，終究是磨平了羈絆，打散了私念。
緊繃數月的心神徹底舒展，帝王抬手示意，宴席正式開席。
禮樂再起，舉杯賀歲，百官恭賀聖安，盛世光景融融泄泄。
宴席過半，帝王興致閑適，目光掃過殿中，笑語閑談：“舊歲風雪安穩，新歲春光伊始。觀星台今歲天象平和，國師掌司天多年，勞苦功高。”
沈聿起身躬身，禮數規整：“聖上明德安世，方得天象和順，臣不過循職守分。”
應答公允得體，謙卑有度，無半分逾矩。
帝王頷首，目光轉而落向殿末的蘇渙，笑意溫和：“前朝史籍勘校精良，文脈得以規整留存，蘇渙治學嚴謹，恪盡職守，亦是有功。新歲伊始，朕各賜禦酒一盞，以勵來年。”
內侍即刻奉酒，分送二人。
依舊是當眾賜酒，依舊是刻意將二人並列提起，是新歲溫和的試探，亦是不動聲色的拿捏。
滿堂目光再次落於首尾兩處。
蘇渙從容起身，垂首躬身，音色清潤穩妥：“臣謝聖上隆恩。”
南北兩人，隔殿相望，同承聖賜，同領賀賞。
無人知曉，這尋常不過的一道聖恩，是二人蟄伏半載以來，最隱晦、最默契的隔空呼應。
一人居高位，掌天象，守朝堂文脈。
一人處塵末，理古籍，護百年史真。
看似毫無交集的兩人，始終守著同一份初心，同一場秘辛，同一場無人知曉的並肩。
兩人各自舉杯，同時抬手，同飲禦酒。
遙遙一敬，敬新歲春光，敬漫長蟄伏，敬絕境相守，敬來日可期。
人前是同領聖恩的普通臣子，人底是心意相通的無聲默契。
酒盞輕落案前，動作同步從容，分寸不差，姿態相合。
細微至極的呼應，藏在滿堂喧囂賀歲聲中，無人察覺，無人窺探。
唯有彼此心知。
數月禁足隔絕，無音無信，無見無遇，可刻入骨髓的默契，從未減半分毫。
帝王端坐高台，隻看得到二人安分守禮、疏離陌路，卻看不見這方寸動作之間，早已勝過千言萬語的並肩心意。
宴席漫漫，時光和煦。
沈聿全程端坐首座，應對百官寒暄，淡然自若，目光始終平視前方，從不側顧殿末。蘇渙靜立末席，隨眾舉杯賀歲，溫順安穩，低眉斂目。
二人完美扮演著君臣陌路、各司其職的模樣，順遂聖意，安穩人心。
直至宴末日暮，夕陽鋪入大殿，新春宴席漸近尾聲。
帝王興致頗佳，隨口下旨，特許百官散去後自由遊賞宮苑，不限時辰，不拘規製，算作新歲恩典。
這一紙鬆弛聖令，徹底打開了禁錮半載的牢籠縫隙。
百官大喜，紛紛謝恩。
暮色微光灑落宮苑，盛景融融。眾人三三兩兩結伴遊園，賞新春暮色，聊歲初閑話，宮城久違的鮮活熱鬧盡數複蘇。
兩人隨人流退殿，依舊各行其道，互不幹涉。
沈聿隨勳貴朝臣步出大殿，轉身擇西向長道，看似隨性遊園，步履卻從容緩慢。
蘇渙隨文臣隊列退下，孤身向南，步履閑散，不疾不徐。
東西分路，看似漸行漸遠，實則循著同一條春風拂過的宮苑軌跡。
春風穿苑，暖光鋪地，消融了隆冬所有寒涼，吹散了半載禁錮沉鬱。
南北高牆隔得開身形，隔不開同沐的春風。
日夜監視鎖得住行蹤，鎖不住同赴的春光。
無人知曉，這偌大宮苑，春風所及之處，皆是他們隱晦相逢的天地。
不用對視，不用擦肩，不用私語。
同沐一春風，共賞一城春，便是絕境蟄伏裏，最溫柔的默契相擁。
新歲風起，暗流湧動，棋局鬆動，微光終現。
漫長寒冬已然落幕，冰封的棋局裂開生機，沉寂多日的風雨，終將在春光裏，再度席卷宮城朝堂。
而曆經半載孤寂相守、隱忍蟄伏的兩人，早已在無人知曉的歲月裏，磨鋒蓄力，靜待風起，隻待一朝春深，便可破籠而出，並肩翻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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