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一章.陌上初離

章節字數:4074  更新時間:26-08-22 10: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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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慶元十八年秋。

    我是在八月十四那日知道自己要入宮的。

    那日傍晚,阿瑪從衙門裏回來,臉色比往常沉重了幾分。他進門之後沒有像平日那樣先拍打身上的塵土,也沒有接過額娘遞過去的帕子擦臉,而是在門檻上站了一會兒,才跨進來,坐在桌邊,沉默了很久。

    額娘端了飯菜上桌,見他不動筷子,也不敢催。小妹沈嵐坐在我旁邊,看看阿瑪,又看看我,一雙黑溜溜的眼睛裏滿是茫然。我給她夾了一筷菜,低聲說:“先吃。”她乖乖低下頭扒飯,不再張望。

    阿瑪終於開口了。他沒有看我,目光落在桌麵上那碗已經涼了大半的粥上,聲音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內務府的名額定下來了。咱們府上,出一個。”

    屋子裏安靜了一瞬。額娘的筷子停在半空中,沒有落下。小妹抬起頭,看看阿瑪,又看看我,似乎還沒有明白這句話意味著什麼。

    我放下了筷子。

    “是女兒去吧。”我說。

    阿瑪抬起頭,看著我。他的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他今年四十有三,常年在旗營裏當差,脊背已經被歲月壓得微微佝僂了。他看著我,目光裏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是愧疚,又像是無奈,更多的是一種無能為力的疲憊。

    “皎兒,”他說,“阿瑪對不住你。”

    我搖了搖頭。沒有什麼對得住對不住的。包衣家的女兒,入宮當差是本分,不是恩典。名額落到誰頭上就是誰,躲不掉的。與其讓阿瑪去求人、去送禮、去低三下四地求情,不如我爽爽快快地應下來。至少,還能保住家裏最後那點體麵。

    額娘放下筷子,用手背擦了擦眼角,沒有說話。她是個不善言辭的女人,平日裏最多的話就是“吃飯了”“天冷了加件衣裳”。她不會說什麼漂亮話,但她紅了的眼眶已經替她說了所有說不出口的話。

    小妹沈嵐雖然隻有九歲,但似乎也明白了什麼。她放下飯碗,挪到我身邊,小手攥住我的衣袖,仰著臉問我:“姐姐,你要去哪裏?”

    我摸了摸她的頭,沒有回答。

    那天晚上,額娘幫我收拾行李。其實也沒有什麼好收拾的——幾件換洗的衣裳,一雙新做的布鞋,一方包了桂花糕的帕子,還有一支銀簪。那支銀簪是額娘當年的嫁妝,簪頭雕了一朵簡單的梅花,銀質已經有些發烏了,但花紋依然清晰可見。

    額娘把它放進包袱裏的時候,手頓了一下,然後低聲說:“到了宮裏,用得上的時候就戴。用不上,就留著。”

    我點了點頭,沒有多問。我知道這支簪子是她身邊最值錢的東西了。她把它給我,是怕我在宮裏被人瞧不起,至少頭上還有一件像樣的首飾。

    那一夜,我躺在炕上,久久沒有入睡。窗外傳來秋蟲的鳴叫聲,斷斷續續的,像是也在為什麼事情歎息。小妹睡在我旁邊,不知什麼時候滾進了我懷裏,小手緊緊抓著我的衣襟,像是在夢裏也不肯鬆開。我輕輕拍了拍她的背,閉上眼睛,強迫自己入睡。

    第二日一早,天還沒亮透,阿瑪就已經起來了。他換上了一身幹淨的衣裳——那件隻有在年節時才穿的靛藍色長袍——坐在堂屋裏,一言不發地抽著旱煙。煙霧繚繞在他周圍,將他沉默的臉籠在一片模糊的灰色裏。

    額娘煮了一鍋粥,又烙了幾張餅,擺在桌上。一家人圍坐在桌邊,誰也沒有先動筷子。最後還是阿瑪開口了:“吃吧。吃飽了好上路。”

    他說“上路”兩個字的時候,聲音有些發澀,但他很快低下頭喝了一大口粥,把那點澀意咽了下去。

    我端起碗,一口一口地喝著粥。粥是熱的,但咽下去的時候,總覺得堵在胸口,落不到胃裏去。小妹坐在我旁邊,時不時偷偷看我一眼,眼眶紅紅的,但沒有哭出聲來。她大概被額娘叮囑過了——不許哭,不許鬧,不許讓姐姐走得不安心。

    吃完飯,阿瑪起身,從櫃子頂層取出一件東西,用一塊舊布包著。他打開布,裏麵是一枚平安扣,青玉質地,顏色不算好,玉料裏夾雜著幾縷棉絮狀的雜質,但打磨得很光滑,顯然被人長期摩挲過。

    “這是你祖母留下來的,”他說,把平安扣遞到我手裏,“不值什麼錢,但戴在身上,保平安。”

    我接過平安扣,握在手心裏。玉質溫潤,帶著阿瑪掌心的餘溫。我低下頭,將它係在衣領內側,貼著胸口放好。

    “走吧。”阿瑪說。

    他背起我的包袱,走在前麵。我跟在他身後,跨過門檻,穿過院子,走出那扇我住了十五年的院門。走到胡同口的時候,我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額娘站在門口,一隻手扶著小妹的肩膀,另一隻手捂著嘴,沒有讓自己哭出聲來。小妹站在她身邊,終於忍不住了,大聲喊了一句:“姐姐!你要早點回來!”

    我沒有回頭。我怕一回頭,就再也邁不動步子。

    胡同口停著一輛青帷馬車,是內務府派來接人的。車夫是個麵無表情的中年漢子,見我們來了,也不多話,隻掀開車簾,示意我上去。阿瑪把包袱遞給我,站在車下,看著我。

    他張了張嘴,像是想說什麼,最後隻說了一句:“到了宮裏,少說話,多低頭。別跟人爭,別跟人搶。平平安安的,比什麼都強。”

    我點了點頭。

    他又站了一會兒,似乎在猶豫要不要再說點什麼。最終他隻是揮了揮手,像是趕走一隻擾人的飛蟲:“去吧。”

    我彎腰鑽進了馬車。

    車簾落下的那一刻,我聽見阿瑪的聲音從外麵傳來,悶悶的,像是隔著厚厚的布:“皎兒——照顧好自己。”

    車輪滾動起來,車身顛簸了一下,然後開始緩緩向前移動。我掀開車簾的一角,從縫隙裏往外看——阿瑪還站在原地,身影越來越小,越來越模糊,最後被街道的轉角吞沒了。

    我放下車簾,靠在車壁上,閉上眼睛。

    馬車在京城狹窄的街道中穿行,車輪碾過青石板路麵,發出轆轆的聲響。我聽著那聲音,心裏默默數著轉彎的次數——一次,兩次,三次……數到第七次的時候,馬車停了下來。

    車簾被掀開一角,一張麵無表情的臉出現在縫隙裏:“到了。下來吧。”

    我深吸一口氣,拎起包袱,彎腰鑽出馬車。腳踩在地麵上的一瞬間,我抬起頭,看見一扇巨大的朱紅大門矗立在我麵前。門上銅釘排列得整整齊齊,在晨光中泛著冰冷的金屬光澤。門楣上方懸掛著一塊匾額,上麵寫著兩個鎏金大字——掖庭。

    這就是我要度過餘生大部分時光的地方了。

    門口已經站了幾十個和我差不多年紀的姑娘,個個穿戴樸素,手裏拎著小小的包袱,低著頭,誰也不說話。她們和我一樣,都是從京城各個包衣府邸裏選出來的宮女。從今天開始,我們將不再是某某家的女兒,而是宮裏的奴才。

    一個穿著青灰色袍子的中年太監從門內走出來,手裏拿著一本冊子,目光在我們臉上掃了一圈,然後開口了。他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地送進我們耳朵裏:“都到齊了?到齊了就進來。進了這道門,就不再是你們家裏的姑娘了。宮裏規矩多,沒人會手把手教你們,自己長眼睛看、長耳朵聽。不該看的別看,不該問的別問,不該說的別說。記住了?”

    我們齊聲應道:“記住了。”

    他點了點頭,轉身往裏走。我們跟在他身後,魚貫而入,跨過了那道朱紅色的門檻。

    門內的世界和門外截然不同。一條長長的甬道通向深處,兩旁是高聳的紅牆,將頭頂的天空切割成一條狹長的藍色帶子。甬道盡頭又是一道門,門後是一座寬闊的院落,院中青磚墁地,幾株老槐樹的枝葉在頭頂交錯,篩下斑駁的光影。

    我們被帶到一間寬敞的屋子裏。屋裏已經擺好了桌椅,桌上放著筆墨紙硯和幾摞冊子。一個穿著緋色官服的太監坐在桌後,麵前攤著一本名冊。他抬起頭,目光緩緩掃過我們,然後開口:“一個一個來。叫到名字的出列。”

    一個一個名字被念出來,一個一個姑娘走上前去,登記姓名、年齡、籍貫、家中人口、會什麼手藝。輪到我的時候,太陽已經升高了,透過窗欞照進來,在地麵上投下一格一格的光影。

    “沈皎。”

    我走上前去,低著頭,雙手交握在身前,站定。

    那太監翻了翻冊子,問道:“年十五,正黃旗包衣佐領沈明山次女。讀過書嗎?”

    “回公公,讀過兩年。”

    “可識字?”

    “識得一些。”

    他點了點頭,在冊子上記了一筆,又問:“會什麼手藝?”

    “會些針線,也會泡茶。”

    他抬起頭,看了我一眼,目光裏帶著一絲意外的神色——大約是因為“泡茶”這項手藝在宮女裏不算常見。他沒有多問,低下頭又記了一筆,然後提起朱筆,在冊子上劃了一道,頭也不抬地說了一句:“沈皎,留牌。記入名冊。”

    我心頭微微一跳,但麵上沒有露出任何表情,隻低聲應了一句:“是。”

    他又翻了翻冊子,似乎在考慮將我分往何處。片刻後,他抬起眼皮,看了我一眼,語氣平淡地說了一句:“澡房缺人。帶去澡房吧。”

    澡房。

    我愣了一下,隨即低下頭,應了一聲“是”。旁邊一個小太監走過來,示意我跟著他走。我轉身出門的時候,聽見身後那太監又補了一句:“包衣家的姑娘,倒是比想象中齊整些。”

    我不知道他這話是褒是貶,也沒有回頭去看他的表情。我跟在小太監身後,穿過一條又一條的回廊,繞過一座又一座的殿宇,越走越偏,越走越安靜。空氣裏漸漸彌漫起一股潮濕的水汽,混合著皂角和草木灰的氣味。我知道,澡房快到了。

    果然,小太監在一排低矮的房屋前停了下來。這排房屋比我想象中還要簡陋一些,屋簷低矮,窗戶狹小,門口掛著厚重的棉簾子,擋住了裏麵的景象。棉簾子邊緣已經被水汽浸得發黑,散發著一股潮濕的陳腐氣味。

    小太監掀開簾子,一股熱騰騰的水汽撲麵而來。我眯了眯眼,適應了一會兒,才看清裏麵的情形——一間寬敞的大屋,地上鋪著青磚,磚麵被水汽常年浸泡得發黑發亮。屋子中央排列著幾口大灶,灶上架著鐵鍋,鍋裏燒著熱水,咕嘟咕嘟地冒著泡。牆角堆著一摞一摞的木桶和浴巾,幾個婆子正在忙碌地穿梭其間,有的在燒水,有的在倒水,有的在搓洗浴巾。

    一個身材壯實的中年婦人迎了上來。她穿著一件半舊的葛布衫子,袖子卷到肘部,露出兩條粗壯的胳膊。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目光裏帶著一絲挑剔的意味,然後開口了,聲音洪亮得像是在吆喝:“新來的?”

    “是。”我應道。

    “叫什麼?”

    “沈皎。”

    她點了點頭,也不多問,直接指了指牆角一隻木桶和一塊搓澡巾:“會燒水嗎?”

    “會。”

    “會就好。澡房的活兒簡單——燒水、提水、倒水、搓澡巾、打掃地麵。每天卯時開工,亥時收工。宮裏各位主子沐浴的時間不一樣,你得記住每個時辰該給哪一宮備水。記錯了,耽誤了主子沐浴,挨板子的是你。”

    她說得飛快,說完,她也不等我回答,轉身就走,丟下一句:“今天就跟著春蘭學。春蘭——人呢?”

    一個約莫十七八歲的宮女從霧氣裏探出頭來,應了一聲:“在呢,孫姑姑。”

    “這是新來的,叫沈皎。你帶她三天,教會了算你的功勞。”

    叫春蘭的宮女走了過來,衝我笑了笑。她長得不算好看,但笑起來的時候眼睛彎彎的,讓人覺得很舒服。她上下看了我一眼,然後說:“走吧,我先帶你認認地方。”

    我跟在她身後,走進了那片霧氣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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