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4761 更新時間:26-08-22 13:10
淩晨三點二十分。
雨停了。
空氣變得黏稠濕熱,像一塊浸透了的毛巾捂在臉上。老宅院子裏沒有風,槐樹葉子一動不動,連蟲鳴都消失了,安靜得像一座墳。
沈念蹲在那口井旁邊,手電筒的光柱釘在青石板和井口之間的那條縫隙上。
藍布條卡得很緊,像是被人用力扯進去的。布料邊緣有撕裂的痕跡,纖維參差不齊,說明不是自然磨損,而是硬拽出來的。
她伸手捏住布條,輕輕往外拉。
紋絲不動。
卡得太死了,像是有什麼東西在井裏拽著另一頭。
沈念鬆開手,站起來退了一步。
她轉頭看向癱坐在地上的林秀蓮:“你兒子身上穿的,是不是藍色工裝?”
林秀蓮點頭,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在鎮上五金廠打工,天天穿的就是那種褲子……”
沈念沉默了片刻,掏出手機撥了110。
電話接通了,她把情況簡單說了一遍——有人失蹤,可能掉進了老宅的井裏。接線員記錄了地址,說最近的派出所離這裏有十幾公裏,警車過來至少要半個小時。
掛了電話,沈念又看了一眼那口井。
她心裏清楚,如果林秀蓮的兒子真的掉進去了,半小時之後撈上來,大概率已經是一具屍體。
但如果他沒掉進去呢?
如果他是自己爬進去的呢?
那塊青石板少說有兩三百斤重,一個人根本搬不動。除非有人幫他,或者——井裏有什麼東西在幫他。
沈念把這個念頭按下去,轉身對林秀蓮說:“你先起來,別坐地上。警察馬上就到。”
林秀蓮像是沒聽見,目光直勾勾地盯著那口井,嘴裏喃喃念叨著什麼。沈念湊近了才聽清,她反反複複說的隻有四個字:
“井裏有東西。”
“有什麼?”
林秀蓮猛地抬起頭,眼睛裏滿是血絲,瞳孔放得很大,像是受到了極大的驚嚇:“我不知道……但我看見了……昨天晚上,我看見井裏伸出一隻手……白的,特別白,不像人的顏色……”
沈念的後脊梁一陣發麻。
“你親眼看到的?”
“我在牆外麵看到的……從門縫裏……”林秀蓮的聲音越說越小,最後幾乎變成了氣音,“那隻手抓住了井沿……然後又縮回去了……”
“你為什麼沒報警?”
“報了!我打了電話……但警察來了什麼都沒看到……他們說我是眼花,說我年紀大了腦子不清楚……”林秀蓮忽然抓住沈念的手腕,力氣大得出奇,“可我真的看到了!沈小姐,你們家這口井裏關著東西!”
沈念被她抓得手腕生疼,但沒有掙脫。
她低頭看著腳下的青石板。
石頭表麵布滿了青苔和泥垢,但在手電筒的側光照射下,她注意到一些不尋常的痕跡——石板邊緣有幾道弧形的擦痕,像是被繩索反複勒磨過。而且石板的四個角下麵各墊著一塊楔形的小石塊,把整個石板微微架空,留出了一條極窄的透氣縫。
這不是隨意放置的。
這是一種非常古老的手法——壓鎮。
用厚重的石板壓住井口,再用楔石留出縫隙,既防止裏麵的東西出來,又保證空氣流通,不讓裏麵的東西憋死。
爺爺為什麼要這樣做?
這口井裏到底有什麼?
沈念蹲下身,把手電筒叼在嘴裏,雙手扣住青石板的邊緣,試著往上抬了一下。
紋絲不動。
她又加了幾分力,臉都憋紅了,石板依舊紋絲不動。
“別費勁了。”林秀蓮在後麵說,“昨天我找了三個人來幫忙抬,四個人一起都沒抬動。”
沈念鬆開手,喘了口氣。
四個人都抬不動?
那這塊石板的重量恐怕不止兩三百斤,至少在半噸以上。可它看上去明明隻是一塊普通的青石板,厚度不過十幾公分,密度不可能大到那種程度。
除非——石板下麵還有別的東西。
沈念重新審視青石板的邊緣,用手指沿著石板和地麵的接縫摸索。摸到北側的時候,指尖碰到了一樣東西——金屬的觸感,冰涼光滑,嵌在石板底部和地麵之間。
她趴下去,把臉貼近地麵,用手電筒往裏照。
在石板底部,貼著一張銅片。
銅片呈長方形,約莫巴掌大小,厚度跟一元硬幣差不多,表麵布滿了一層暗綠色的銅鏽。借著光線的反射,沈念隱約看到銅片上刻著字——密密麻麻的篆體小字,排列整齊,像是一篇銘文。
她心跳加速,努力辨認那些字。
但鏽蝕太嚴重了,加上光線角度不好,隻能勉強認出幾個零星的字符:
“……永鎮……不祥……犯者……絕嗣……”
沈念的手停住了。
絕嗣。
滅門。
她想起爺爺臨終前的樣子——孤零零地坐在藤椅上,身邊隻有一個她。父親也一樣,獨子,中年早逝。沈家這一脈,三代單傳,到她這一代,隻剩她一個女孩。
這口井,和沈家的命運有關。
“沈小姐……”林秀蓮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顫抖,“你有沒有聽到……什麼聲音?”
沈念屏住呼吸,豎起耳朵。
起初什麼也沒聽到。但幾秒鍾後,一個極其細微的聲音從井底傳了上來——像是指甲劃過木板的聲音,一下,兩下,很有節奏。
不是敲擊。
是撓。
有什麼東西在井底撓井壁。
沈念的手電筒差點脫手。
她猛地站起來,後退了好幾步,一直退到院門附近才停下。林秀蓮也跟著跑過來,緊緊抓著她的胳膊,指甲都快掐進肉裏了。
“是……是人嗎?”林秀蓮的聲音變了調。
沈念沒有回答。
她聽過很多種聲音。人的指甲劃過黑板的聲音,貓爪撓木門的聲音,老鼠在牆縫裏爬行的聲音。
但井底傳來的這種聲音,哪一種都不是。
那種頻率很低,很鈍,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東西在撓。與其說是撓,不如說是——挖。
有什麼東西在挖井壁。
沈念看了一眼手機:淩晨三點三十五分。
距離警察到達還有至少二十分鍾。
她做了一個決定。
“林阿姨,你車上等我。”
“你要幹什麼?”
“我要看看這口井裏到底有什麼。”
沈念說完,轉身走向正屋。
正屋的門鎖早就鏽死了,她用肩膀撞了兩下,木門嘎吱一聲開了。一股陳舊的灰塵味撲麵而來,夾雜著淡淡的樟腦丸氣味。
手電筒的光掃過堂屋——八仙桌、太師椅、條案、中堂畫,一切都保持著十年前的樣子,隻是蒙上了一層厚厚的灰。
條案上放著爺爺的遺像。
黑白照片裏,沈懷山麵無表情地看著前方,眼神深邃,嘴角微微抿著,像是在忍耐什麼。沈念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幾秒,總覺得爺爺的眼神裏有一種說不清的情緒——不是悲傷,也不是平靜,而是一種警告。
她移開視線,走向東側的廂房。
那是爺爺生前的書房。
推開門的瞬間,一股紙張黴變的氣味撲鼻而來。書房不大,十幾個平方,四麵牆都是書架,上麵堆滿了線裝書和卷軸。靠窗的位置放著一張老式的紅木書桌,桌上攤著一幅沒寫完的毛筆字。
沈念走過去,用手拂掉桌上的灰塵。
那是一首七言絕句,墨跡已經很淡了,但還能辨認:
“銅雀春深鎖二喬,
金陵王氣黯然收。
千尋鐵鎖沉江底,
一片降幡出石頭。”
杜牧的《赤壁》。
但這首詩寫在沈家的書房裏,就顯得有些古怪了。沈念記得爺爺生前最喜歡的是顏真卿的字帖,從不寫唐詩,尤其不寫這種詠史懷古的詩。
為什麼要在臨終前寫下這首詩?
她壓下心中的疑惑,開始在書房裏翻找。
她要找繩子。
如果要下井,需要足夠結實的繩索。
翻了好幾個櫃子,終於在書桌底下的一個木箱裏找到了一捆麻繩——拇指粗細,盤得整整齊齊,塗過桐油,保存得很好,應該還能用。
沈念把繩子拽出來,正準備離開,餘光忽然掃到書桌抽屜的縫隙裏夾著一張紙。
她拉開抽屜。
裏麵放著一個牛皮紙信封,鼓鼓囊囊的,封口沒有粘合。她抽出裏麵的東西——是一遝照片,彩色打印的,像素不高,像是從監控錄像裏截取的畫麵。
第一張照片拍的是一個男人的背影,穿著深色外套,站在老宅院門外,正在往門縫裏塞什麼東西。
第二張是那個男人的側臉——模糊的,但依稀能看出輪廓:四十歲左右,方臉,短發,戴著一副黑框眼鏡。
沈念不認識這個人。
但第三張照片讓她瞳孔驟縮。
那是老宅院內的俯拍畫麵——應該是從院牆上方的某個角度拍的。畫麵裏,那口井的青石板被掀開了,斜靠在井沿上,井口黑洞洞地敞著。
而在井口旁邊,蹲著一個人。
那個人低著頭,看不清臉,但身形很小,像是一個孩子。
沈念把照片翻過來,背麵用圓珠筆寫著一行字:
“2019.7.10淩晨1:23有人開井”
七月十號。
四天前。
有人在這口井被打開過,而且被拍下來了。
拍照片的人是誰?為什麼要監視老宅?那個蹲在井邊的孩子又是誰?
沈念把照片塞進口袋,拎著麻繩走出書房。
回到院子裏的時候,她愣住了。
那口井的青石板,開了。
不是被掀開的,而是平移了將近半米,露出了一個足以容納一人通過的缺口。井口黑洞洞地敞著,一股濃鬱的香氣從裏麵湧出來,比剛才濃烈了十倍不止。
沈念的大腦一片空白。
她清楚地記得,自己離開院子的時候,石板是完好無損地蓋著的。
院子裏沒有人。
林秀蓮在門外。
那這塊石板是怎麼打開的?
她握緊手電筒,一步一步走近井口。
手電光柱射進井裏,照亮了井壁——青磚砌成的,長滿了墨綠色的苔蘚,越往下越暗。井水的水麵大約在七八米深的位置,水麵渾濁,泛著暗綠色的光澤,看不清底下有什麼。
但沈念注意到了一個細節。
井壁上,每隔一段距離就有一個凹槽,像是專門用來踩腳的階梯。
這不是一口普通的水井。
這是一條通道。
她跪在井沿上,把手電筒調到最亮,仔細搜尋水麵的動靜。
水麵很平靜,沒有任何漣漪。
但那股香味越來越濃了,熏得她太陽穴突突直跳,胃裏一陣翻湧。她趕緊把頭縮回來,大口呼吸院子裏的空氣。
就在這時,她的手機響了。
不是來電,是一條短信。
又是那個沒有備注的號碼:
“它在井底等你。別下去。”
沈念盯著屏幕上的字,手指懸在鍵盤上方,最終還是放下了手機。
她站起來,把麻繩的一端係在院門口的石墩子上,另一端纏在腰上繞了兩圈,打了一個死結。然後她檢查了手電筒的電量——滿電。
林秀蓮從車裏探出頭來:“沈小姐!你幹什麼?!”
“你在上麵守著,如果我二十分鍾沒上來,你就告訴警察井裏有人。”
“不行!你不能下去!”
沈念沒有理會她的喊叫,一腳踩上了井沿。
她深吸一口氣,把腿伸進了井口。
腳掌踩到第一個凹槽的時候,她感覺到了一股氣流從井底湧上來——溫熱的,濕潤的,帶著更加濃鬱的香氣。
她咬緊牙關,一步一步往下爬。
頭頂的天空越來越小,變成了一枚硬幣大小的光斑。
黑暗從四麵八方湧來,把她吞沒。
手電筒的光柱在井壁上晃動,照亮了那些古老的青磚。沈念注意到,磚縫之間填充的不是水泥,而是一種灰白色的膏狀物,質地細膩,像是糯米石灰漿——這是明代以前的建築工藝。
這口井的曆史,比她想象的要久遠得多。
下到大約五米深的時候,她的腳踩到了一個平台。
不是水麵。
是一個橫向的通道。
沈念愣住了。
她用手電筒照向側麵——井壁上赫然出現了一個拱形的洞口,高一米五左右,寬約一米,向內延伸,看不到盡頭。
這不是井。
這是一個掩人耳目的入口。
她趴在洞口邊緣,用手電筒往裏照。
通道的地麵上鋪著青磚,兩側牆壁也是磚砌的,頂部是拱券結構,典型的明代墓葬或地宮的建造方式。空氣從通道深處流動出來,帶著那股奇異的香氣,溫度明顯比井裏要高。
沈念的心髒狂跳。
她猶豫了三秒鍾。
然後她彎腰鑽了進去。
通道很矮,她隻能弓著身子前進。腳下時不時踩到一些碎瓦礫和幹涸的泥塊,發出清脆的碎裂聲。手電筒的光在狹窄的空間裏來回折射,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身後的牆壁上,像一個佝僂的怪物。
走了大約二十米,通道突然變寬了。
她直起腰,舉起手電筒向前照去——眼前豁然開朗。
這是一個大約三十平方米的地下空間,穹頂呈弧形,最高的地方約有四米。四壁都是打磨平整的青石,拚接嚴密,縫隙細如發絲。
空間的中央,擺放著一具石棺。
棺材通體漆黑,是用一整塊玄武岩雕鑿而成的,表麵沒有任何紋飾和文字,樸素得不像是陪葬品,倒像是一件現代藝術品。
石棺的蓋子微微傾斜著,露出一條黑色的縫隙。
像是被人打開過。
沈念握著手電筒的手指關節發白。
她緩緩靠近石棺,每一步都踩得很輕,生怕驚動什麼。
走到距離石棺兩米的地方,她停了下來。
因為她看到了石棺旁邊的地麵上,散落著幾樣東西:
一把螺絲刀。
一部屏幕碎裂的手機。
一隻藍色的勞保鞋。
那是林秀蓮兒子的東西。
但他人不在。
沈念的目光緩緩移向石棺那道敞開的縫隙。
縫隙很窄,大概隻有十公分寬,剛好夠一隻手伸進去。
或者——剛好夠一隻手伸出來。
她咽了一口唾沫,把手電筒對準縫隙,往裏照。
光線射進去的一瞬間,她看到了縫隙深處的一樣東西——
一隻眼睛。
慘白的眼球,瞳孔是豎著的,像蛇一樣金黃。
那隻眼睛正透過石棺的縫隙,死死地盯著她。
沈念渾身的血液仿佛凝固了。
她想跑,但雙腿像灌了鉛一樣釘在原地。
然後她聽到了一個聲音。
從石棺裏傳出來的,蒼老的,嘶啞的,像是砂紙摩擦的聲音:
“你終於回來了……沈家的丫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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