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3419 更新時間:26-08-24 16:14
民國三年,秋。
周城的夜來得早,剛過酉時,長街兩旁的燈籠便次第亮起。昏黃的光暈在青石板路上搖曳,像是無數隻困倦的眼睛,半睜半閉地打量著這座城。
九家府邸坐落在長街盡頭,占地百畝,朱門銅釘,石獅威立。門楣上並無匾額,但整座周城的人都知道,那是九家的地方。
此刻,正堂內燈火通明。
八盞琉璃大吊燈將廳堂照得如同白晝,紫檀木的太師椅分列兩側,正中一把黑漆雕花座椅空著,椅背上盤踞著一隻展翅欲飛的鎏金鷹隼。
人已經到齊了。
左側坐著四家,右側坐著四家。每個人麵前都擱著一盞青瓷茶盞,茶水早已涼透,卻無人去碰。
“諸位久等了。”
聲音從後堂傳來,不疾不徐,帶著幾分慵懶,卻又讓人脊背一緊。
南宮少雲掀簾而出。
他穿著月白色長衫,外罩一件墨色對襟馬褂,袖口的銀線暗繡在燈光下若隱若現。
三十出頭的年紀,麵容清俊,眉目間卻有一種說不出的冷意,像是深冬的霜,看著薄,實則刺骨。
他沒有坐上那把主位,而是站在廳中央,目光緩緩掃過在場眾人。
“今天叫大家來,沒別的事。”南宮少雲語氣平淡,“就一樣——九家府邸,該整頓了。”
話音落,廳內一片寂靜。
坐在左側首位的蘇景臣放下茶盞,他是個五十多歲的老者,須發半白,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青布長衫,周身透著一股書卷氣。
“大家主,”蘇景臣開口,聲音溫和,“蘇家世代教書育人,向不過問府中事務。不知這整頓一事,與我蘇家有何幹係?”
南宮少雲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揚起。
“蘇先生教了一輩子書,桃李滿天下,這是好事。可你有沒有想過,你那些學生出了學堂之後,進了誰的鋪子,拜了誰的碼頭,又替誰做了賬?”
蘇景臣眉頭微皺。
南宮少雲繼續說下去:“教書育人,育的是人心。可人心這東西,光靠聖賢書是喂不飽的。蘇家既然占了”文”字,就該管好這城裏的讀書人,讓他們知道什麼該讀,什麼不該讀。”
他說得很輕,但每個字都像釘子,紮在蘇景臣心上。
蘇景臣沉默片刻,終是點了點頭:“大家主說的是,蘇某明白了。”
南宮少雲的目光轉向右側。
那裏坐著一個精壯漢子,約莫四十歲上下,虎背熊腰,一雙眼睛炯炯有神,正是白家的當家人白嘯川。
“白二。”
“在。”白嘯川應聲起身,抱拳行禮。
“你們白家世代習武,掌管城中地下商鋪。這些年辛苦你了。”
“不敢言苦。”
南宮少雲踱步到他麵前:“地下商鋪魚龍混雜,三教九流什麼人都有。白二哥管了這麼多年,想必心裏清楚,有些生意能做,有些生意不能做。”
白嘯川神色一凜:“大家主指的是……”
“煙土。”
兩個字,讓白嘯川的臉色變了變。
“白二哥別緊張,”南宮少雲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不是要斷你財路。隻是這煙土生意,利大,害更大。周城就這麼大,抽垮了老百姓的身子骨,咱們九家喝西北風去?”
白嘯川咬牙道:“可是大家主,這生意牽扯甚廣,光是城南那幾家鋪子,背後就有——”
“我知道。”南宮少雲打斷他,“所以我才說要整頓。從明天開始,地下商鋪所有煙土生意,一律轉到明麵上來,由九家統一管控。誰要是私下裏再動一根煙槍,就別怪我南宮少雲不講情麵。”
白嘯川額頭滲出細汗,躬身道:“是。”
處理完白家的事,南宮少雲走到左側第二位。
那人一身錦緞長袍,手指上戴著三個翡翠扳指,油頭粉麵,一看就是富貴窩裏泡大的。崔家當家崔萬金,周城首富。
“崔老板。”
“哎喲,大家主您客氣了,叫我老崔就行。”崔萬金滿臉堆笑,站起來就要拱手作揖。
南宮少雲按住他的手:“崔老板是做生意的,最懂規矩。我想問問,今年城西那批糧食,是怎麼回事?”
崔萬金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我……我不太明白大家主的意思。”
“不明白?”南宮少雲從袖中掏出一張紙,展開,“今年春旱,城西顆粒無收,百姓餓死三百餘人。而崔家的糧倉裏,卻囤著十萬石陳糧,發黴爛掉也不肯降價出售。”
他把紙拍在桌上:“這筆賬,要不要我替你算算?”
崔萬金腿一軟,撲通跪了下去:“大家主饒命!我也是被底下人蒙蔽了!那批糧是……是有人逼我囤的!”
“誰?”
“是……是鄭家的人……”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集中到右側末座。
那裏坐著一個瘦高個,穿著黑色中山裝,領口扣得一絲不苟。鄭鴻遠,鄭家當代家主,周城警察署副署長。
鄭鴻遠麵無表情,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崔老板,說話要有證據。我鄭家在警署做事,向來秉公執法,什麼時候逼你囤過糧?”
“就是你!”崔萬金指著他的鼻子,“你說城裏鬧饑荒,正好可以抬價,讓我賺一筆,你拿三成分紅!”
鄭鴻遠冷笑一聲:“空口無憑。”
“夠了。”
南宮少雲的聲音不大,卻讓兩人同時閉嘴。
他看著鄭鴻遠:“鄭署長,你有勢,整個周城的警備力量都在你手裏攥著。這是好事,也是壞事。好事是九家府邸在周城沒人敢動,壞事是你手裏的權力太大,大到有時候連你自己都忘了,這權力是誰給你的。”
鄭鴻遠的臉色終於變了。
“大家主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從今天起,警署的人事任免,必須經過九家聯席議事。你一個人說了不算。”
鄭鴻遠握緊了拳頭,指節泛白。但最終,他還是鬆開了手,低下頭去:“謹遵大家主之命。”
南宮少雲轉身,走向左側第三位。
那裏坐著一個女子,約莫二十七八歲,梳著簡單的發髻,穿一件素色旗袍,眉眼間透著精明與冷靜。紅錦書,紅家當家,九家之中唯一的女性掌舵人。
“紅姑娘。”
“大家主。”紅錦書起身,微微頷首。
“紅家世代精於算術,掌管九家賬目。這些年辛苦你了。”
“分內之事。”
南宮少雲看著她:“既是分內之事,那我問你,去年九家總收入是多少?支出多少?結餘多少?”
紅錦書毫不猶豫地回答:“總收入白銀八十七萬三千六百兩,支出七十一萬五千二百兩,結餘十五萬八千四百兩。”
“很好。那我要你再算一筆賬——如果九家府邸要擴招人手,增設學堂、醫館、粥棚,一年需要多支出多少?”
紅錦書愣了愣,隨即低頭掐算起來。
片刻後,她抬起頭:“至少需要增加五萬兩。”
“那就增加五萬兩。”南宮少雲環顧眾人,“九家府邸立足周城三十年,靠的是什麼?不是武力,不是權勢,更不是銀子。是民心。如今世道不太平,軍閥混戰,民不聊生。周城能偏安一隅,是因為城外的人知道,進了周城,就有飯吃,有衣穿,有書讀,有病看。”
他頓了頓,聲音沉了幾分:“但如果連我們自己人都開始吃人不吐骨頭,那這周城,遲早要完。”
廳內鴉雀無聲。
良久,蘇景臣率先站起身,拱手道:“大家主所言極是,蘇家願全力配合。”
白嘯川緊隨其後:“白家聽令。”
崔萬金從地上爬起來,擦著冷汗:“崔家也聽大家的。”
紅錦書點頭:“紅家無異議。”
最後是鄭鴻遠。他沉默了很久,最終還是站了起來,對著南宮少雲深深鞠了一躬:“鄭家……遵命。”
南宮少雲這才露出今晚第一個真正的笑容。
“好。那從明日開始,九家府邸正式整頓。蘇家負責重開城中學堂,所有適齡兒童免費入學;白家清查地下商鋪,取締非法經營;崔家開倉放糧,平抑物價;紅家重新審計賬目,杜絕貪腐;鄭家維持秩序,若有抗命者——”
他停頓了一下,眼神陡然銳利。
“格殺勿論。”
四個字,擲地有聲。
散會後,眾人陸續離去。南宮少雲獨自站在廳中,望著門外漆黑的夜色,久久沒有動彈。
“大家主,夜深了。”
一個老仆走過來,手裏拿著一件披風。
南宮少雲接過披風,卻沒有披上。他低聲問道:“老福,你說這九家府邸,還能撐多久?”
老仆愣了一下:“大家主何出此言?”
南宮少雲搖了搖頭,沒有再說話。
他走出正堂,穿過回廊,來到後院。院中有一棵老槐樹,枝葉繁茂,遮天蔽日。樹下擺著一張石桌,桌上放著一壺酒,兩隻杯。
仿佛早就知道有人要來。
南宮少雲在石凳上坐下,給自己倒了一杯酒,仰頭飲盡。
“出來吧。”
黑暗中,一個人影緩緩走出。
那人穿著黑色風衣,帽簷壓得很低,看不清麵容。他在南宮少雲對麵坐下,拿起另一隻杯子,也倒了一杯酒。
“你今晚這番動靜,怕是瞞不住那些人。”
“我沒想瞞。”南宮少雲淡淡道,“他們早晚要知道。”
“那你打算怎麼辦?”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那人沉默了一會兒,忽然笑了:“你還是老樣子。”
“你也還是老樣子。”南宮少雲看著他,“說吧,專程跑來一趟,有什麼事?”
那人摘下帽子,露出一張棱角分明的臉。他的左眼角有一道疤,從眉梢一直延伸到顴骨,看起來觸目驚心。
“北平那邊來信了,”他壓低聲音,“有人要動周城。”
南宮少雲端著酒杯的手微微一滯。
“誰?”
“北洋政府的人,說是要收編九家府邸的勢力,納入軍需體係。如果不從——”
“不從怎樣?”
那人把杯中的酒一飲而盡,眼中閃過一絲寒光:
“踏平周城。”
遠處長街上,昏黃的燈光明明滅滅,像是這座城的心跳,忽強忽弱,卻始終不曾熄滅。
南宮少雲站起身來,望向北方。
“那就讓他們來試試。”
他的聲音很輕,卻在夜色中傳出去很遠。
“我倒要看看,是他們的槍炮硬,還是我南宮少雲的骨頭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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