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2358 更新時間：26-08-28 14:25
拍賣會在第三天傍晚七點準時開始。
南宮少雲穿著一身藏青色西裝，頭發整齊地向後梳攏，皮鞋擦得一塵不染，站在那棟法式洋樓的門前。門前的暗哨比前天又多了一倍，街角的轎車換成了兩輛，煙攤旁多了一個修鞋匠，甚至連對麵的咖啡館裏都坐了兩個看似在看報紙、實則在觀察來往行人的便衣。
他遞上請柬——這份請柬是昨天夜裏有人匿名送到客棧的，用一個牛皮紙信封裝著，沒有署名，沒有落款，隻在信封背麵畫了一個簡單的符號：一個圓圈，中間一道橫線。
南宮少雲看到那個符號時，心裏就有了數。這是魏雲啟留下的暗號。他果然已經提前打點好了一切。
門口的接待員穿著黑色燕尾服，戴著白手套，接過請柬仔細查驗了一番，又抬頭看了看南宮少雲的臉，微微點頭：“南宮先生，請進。”
大門在身後緩緩關閉。
洋樓內部別有洞天。一樓大廳被改造成了一座小型劇場，正中是一個鋪著紅絲絨的拍賣台，上方懸著一盞巨大的水晶吊燈，燈光璀璨，將整個大廳照得如同白晝。台下擺放著幾十把鍍金的椅子，已經坐了將近一半的人。這些人衣著華貴，神態倨傲，彼此之間或是低聲交談，或是冷漠對視，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暗流湧動的氣息。
南宮少雲的目光快速掃過全場，將每一張麵孔都收入眼底。他看到了幾個熟悉的身影——北洋政府的一位財政次長，南京方麵的一個軍需處長，還有一位他在路上聽說過的廣東富商。這些人都是各地有頭有臉的人物，如今齊聚一堂，足見上平拍賣場的號召力之大。
他正準備在一樓找個不起眼的位置坐下，一個侍者卻悄無聲息地走到了他身邊，微微欠身：“南宮先生，您的包廂在二樓，請隨我來。”
南宮少雲微微一愣。他並沒有預訂包廂，這份請柬也隻是普通的入場資格，按理說隻能坐在一樓大廳。但侍者的態度十分篤定，顯然不是弄錯了。
他沒有多問，跟著侍者上了樓梯。
二樓環繞著大廳建有十幾個包廂，每個包廂都用厚重的天鵝絨幕簾遮擋，既保證了私密性，又能清晰地看到一樓拍賣台上的情況。侍者將他引到走廊盡頭的一間包廂前，拉開簾子，做了個“請”的手勢。
南宮少雲走進包廂，然後愣住了。
包廂裏坐著一個人。
那人約莫三十五六歲，穿著一件月白色的綢緞長衫，外罩一件青色團花馬褂，手指上戴著一枚碧綠的翡翠扳指，正悠閑地靠在沙發上，端著一杯紅酒慢慢品嚐。他的麵容清秀，眉眼間帶著幾分書卷氣，但那雙眼睛卻異常明亮，像是能看穿人心底最深處的秘密。
崔臨。
九家府邸崔家的二公子，崔萬金的親弟弟。
但與他的哥哥崔萬金不同，崔臨從小就不愛經商，反而喜歡四處遊曆，結交各路朋友。他在九家府邸中的地位頗為特殊——名義上是崔家的人，實際上卻很少參與崔家的生意，一年到頭有大半年在外麵跑，誰也不知道他去了哪裏，做了什麼。
南宮少雲已經有兩年沒見過他了。
“大家主，別來無恙。”崔臨放下酒杯，站起身來，笑著拱了拱手，“一路辛苦了，快請坐。”
南宮少雲沒有坐。他站在包廂入口，目光沉沉地看著崔臨：“你怎麼在這裏？”
“是魏副官讓我來的。”崔臨倒了一杯酒，遞給南宮少雲，“他知道你要來滬城參加拍賣會，特意提前給我寫了信，讓我在這裏等你。”
南宮少雲接過酒杯，但沒有喝：“雲啟讓你來的？”
“準確地說，他是讓我來幫你的。”崔臨重新坐回沙發上，翹起二郎腿，“大家主應該清楚，上平拍賣場的規矩——入場資格隻是第一步，真正的好東西，不是有錢就能買到的。你需要一個熟悉這裏規則的人。”
“而你恰好就是那個人？”
“我恰好就是。”崔臨的笑容裏帶著幾分自信，“過去三年，我參加過五次上平拍賣場的拍賣會，這裏的規矩、人情、門路，我都摸得差不多了。魏副官就是知道了這一點，才寫信讓我趕過來的。”
南宮少雲沉默了片刻，在他對麵坐了下來。
“雲啟還跟你說了什麼？”
“他說，”崔臨收斂了笑容，認真地看著南宮少雲，“大家主此行的目的，不僅僅是為了那六件拍品，更是為了拿到至尊貴客的身份。他還說，無論付出什麼代價，都要幫你達成這個目標。”
南宮少雲握著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緊。
魏雲啟那個年輕人，遠在千裏之外，卻已經把滬城這邊的情況摸得一清二楚，甚至連崔臨這顆棋子都提前布置好了。這份心思和手段，已經遠遠超出了一個副官的職責範圍。
“他還說了什麼？”
“他還說，”崔臨端起酒杯，輕輕晃了晃，“如果這次拍賣會出了什麼意外，讓我務必保你全身而退。哪怕放棄競拍，也不能讓你出事。”
南宮少雲沉默了很久，最終舉起酒杯，一飲而盡。
“這小子，”他低聲說了一句，語氣裏聽不出是欣慰還是別的什麼，“越來越像我了。”
崔臨笑了笑，沒有接話。
這時，樓下傳來一陣清脆的鈴聲。拍賣會即將開始。
崔臨起身，走到包廂的欄杆前，俯視著一樓大廳。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掃了一圈，忽然微微一凝：“有意思。”
“怎麼了？”
“樓下那些人，有好幾個我都認識。”崔臨低聲說，“北洋政府的財政次長周鶴亭，南京方麵的軍需處長劉兆坤，廣東來的富商梁錦榮，還有那個坐在角落裏、穿黑色中山裝的——那個人叫沈墨言，是日本人扶植的華中特務機關的二號人物。”
南宮少雲的眉頭微微皺起。一個小小的拍賣會，竟然吸引了這麼多背景複雜的人物。這說明那六件拍品的價值，遠比他想象的還要大。
“還有一個人，”崔臨的聲音壓得更低了，“二樓對麵那間包廂裏的人，我沒有看清楚是誰，但我看到了他的保鏢——兩個俄國人，腰間鼓鼓囊囊的，帶的應該是俄製的納甘左輪。能讓俄國人做保鏢的，身份絕對不會低。”
南宮少雲順著崔臨的目光看去，對麵包廂的幕簾拉得嚴嚴實實，隻露出一條細縫，隱約可以看到裏麵有人影晃動。
“看來今晚這場拍賣會，不會太平靜。”南宮少雲低聲說道。
“太平靜就不是上平拍賣場了。”崔臨回到座位上，重新給自己倒了一杯酒，“大家主，我最後問你一遍——你真的決定要參與競拍嗎？一旦舉牌，就沒有回頭路了。”
南宮少雲沒有回答。
他隻是把目光投向了一樓拍賣台上那盞璀璨的水晶吊燈，目光平靜而堅定。
他走了上千裏的路，穿越了戰區和荒野，躲過了土匪和追兵，才站在了這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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