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四章

章節字數:4100  更新時間:26-08-27 17: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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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手機震動了一下。他掏出來,看到是阿傑發來的消息:

    “陸哥,剛才有個自稱”明遠資本”的人聯係我們,說有興趣聊聊投資的事情。要不要約個時間?”

    陸知舟盯著那條消息,雨水順著他的頭發往下淌,滴在手機屏幕上,模糊了那幾個字。

    明遠資本。他聽說過這家機構,專注早期科技和文化項目,在業內口碑不錯。但問題是,他們從來沒有主動聯係過這種規模的工作室。

    他隱隱覺得有什麼不對,但眼下已經沒有精力去深究了。

    “約吧,”他回複,“時間地點讓他們定。”

    發完這條消息,他把手機塞回口袋,仰頭看著灰蒙蒙的天空。雨水打進他的眼睛裏,酸澀刺痛。

    他忽然想起2019年的那個秋天。

    那時候他剛搬到深圳不久,租住在白石洲一間不到二十平米的農民房裏。每天晚上加班到淩晨,然後騎共享單車回住處,路上會經過一條種滿榕樹的街道。有一天晚上,他看到一個男人站在路邊抽煙,穿著黑色的大衣,背影挺拔,在路燈下拖出一道長長的影子。

    他認出了那個人——幾個小時前,他還在中環的一個酒會上遠遠地看到過他。程硯秋,程氏集團的少東家,財經新聞裏的常客。

    陸知舟不知道自己哪來的勇氣,停下車,走過去,拍了拍那個人的肩膀。

    “喂,你是不是也迷路了?”

    程硯秋轉過身,表情冷淡,眼神裏帶著警惕。但當他的目光落在陸知舟臉上的時候,那種警惕變成了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我沒有迷路,”他說,“我隻是在想事情。”

    “想事情為什麼要站在路邊?”陸知舟笑著問,“而且你站的位置正好是一個路口,很容易被車撞到的。”

    “那跟你有什麼關係?”

    “當然有關係,”陸知舟理直氣壯地說,“如果你被車撞了,我作為目擊證人,明天就要上報紙頭條——”程氏集團繼承人深夜街頭遇車禍,神秘男子現身說法”。我不想出名。”

    程硯秋看著他,嘴角似乎動了一下,但很快又恢複了麵無表情。

    “你很無聊。”

    “對,我很無聊。”陸知舟聳聳肩,“所以你能不能陪我聊聊天?我剛從一個失敗的相親局逃出來,心情不太好。”

    “你看起來不像心情不好的樣子。”

    “那是因為我演技好。”

    那天晚上,他們在路邊聊了將近一個小時。大部分時間是陸知舟在說,說他做的遊戲,說他喜歡的電影,說他小時候養過的一隻貓。程硯秋偶爾回應一兩句,大部分時間隻是聽著。

    臨走的時候,程硯秋說了一句讓陸知舟至今記憶猶新的話:

    “你做遊戲,是因為你想創造一個世界。但你有沒有想過,也許你隻是想逃避這個世界?”

    當時陸知舟愣了很久,然後笑著說:“你說得太對了。但我沒辦法改變這個世界,所以我隻能創造一個新的。”

    程硯秋沒有再說什麼。他攔了一輛出租車,消失在夜色中。

    那是他們第一次見麵。

    後來陸知舟才知道,那天晚上程硯秋之所以站在那個路口,是因為他剛剛參加完一個葬禮——**的葬禮。

    

    回憶被一聲驚雷打斷。陸知舟回過神來,發現雨勢更大了,狂風裹挾著雨水橫著掃進雨棚,他的半邊身子已經完全濕透。

    手機又震動了。這次是一條短信,來自一個沒有存儲的號碼:

    “雨太大,別站在碼頭。去旁邊的星巴克坐一會兒,等雨小了再走。”

    陸知舟盯著那行字,心跳漏了一拍。

    他猛地抬頭,四下張望。雨幕中什麼都看不清,隻有遠處中環的寫字樓群在閃電的照耀下顯出慘白的輪廓。

    他回複:“你怎麼知道我在這裏?”

    沒有回複。

    他又發了一條:“程硯秋,是你嗎?”

    依然沒有回複。

    陸知舟握著手機,雨水順著手腕流進袖口。他忽然覺得胸口一陣發緊,不知道是被雨淋的,還是別的什麼原因。

    他最終還是聽從了那條短信的建議,轉身走向碼頭附近的星巴克。

    推門進去的時候,店裏的暖氣撲麵而來,讓他打了個寒顫。店員看到他渾身濕透的樣子,遞過來一疊紙巾。

    “先生,需要喝點什麼暖暖身子嗎?”

    陸知舟看了一眼菜單板,目光停在“焦糖瑪奇朵”上麵。那是程硯秋以前唯一會點的飲品——一個喝咖啡不加糖的人,唯獨對這一款甜膩的飲料情有獨鍾。

    “一杯熱美式,謝謝。”

    他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看著窗外模糊的世界。雨水不停地衝刷著玻璃,外麵的一切都在扭曲變形。

    手機屏幕亮了一下。他拿起來,看到阿傑又發了一條消息:

    “陸哥,明遠資本那邊回複了,約這周五下午三點,在他們深圳灣的辦公室見麵。聯係人姓林,說是合夥人。”

    陸知舟回了個“收到”,然後把手機放在桌上。

    窗外的雨還在下,絲毫沒有減弱的跡象。天氣預報說台風將在今夜登陸廣東沿海,最大風力十四級。

    他忽然覺得很累,前所未有的累。那種疲憊不是身體上的,而是從骨頭縫裏滲出來的,像是被什麼東西一點點掏空了。

    他把頭靠在冰涼的玻璃上,閉上眼睛。

    恍惚間,他好像又回到了2019年的那個秋天。他和程硯秋坐在赤柱海邊的一條長椅上,麵前是漆黑的海水和遠處星星點點的漁火。

    “你有沒有想過,”陸知舟當時問,“如果我們早幾年認識,會怎麼樣?”

    程硯秋沉默了一會兒,說:“沒有如果。”

    “你就不能配合我幻想一下嗎?”

    “幻想沒有意義。”

    “那你覺得什麼有意義?”

    程硯秋轉過頭看著他。路燈的光在他臉上投下半明半暗的陰影,讓他的表情變得難以捉摸。

    “現在,”他說,“現在有意義。”

    那是陸知舟聽過的最接近告白的一句話。

    但後來的事實證明,有些話說了也就說了,並不代表任何承諾。

    就像那晚之後,程硯秋消失了整整兩個月,沒有任何聯係。等他再次出現的時候,身邊多了一個未婚妻——某地產集團的千金,門當戶對,郎才女貌。

    陸知舟是在財經新聞上看到這個消息的。那天晚上他喝了一整瓶威士忌,吐了三次,第二天照常上班,假裝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後來程硯秋給他發了一條很長的消息,解釋了很多事情。陸知舟隻看了一半就刪掉了。

    不是不想看完,是不敢。

    他怕看完之後,他會恨他。

    而他不想恨他。

    

    星巴克的店員走過來,輕聲提醒:“先生,我們要打烊了。台風預警升到紅色了,您最好早點回家。”

    陸知舟睜開眼,發現店裏確實隻剩下他一個人了。窗外的風雨聲更加猛烈,像是有巨獸在外麵咆哮。

    “抱歉,我馬上走。”

    他站起身,發現自己的手腳都有些麻木了。走出店門,一陣狂風差點把他掀翻。他扶著牆站穩,艱難地向地鐵站的方向走去。

    雨傘根本撐不住,剛打開就被風吹翻了骨架。他索性收了傘,任由雨水澆透全身。

    走到地鐵站入口的時候,他發現電梯已經停了。應急燈亮著昏暗的光,樓梯上積了一層水。他踩著水走下去,站台上稀稀拉拉地站著幾個同樣狼狽的乘客。

    列車進站,車廂裏空蕩蕩的。他找了個位置坐下,濕透的衣服在塑料座椅上留下一灘水漬。

    手機電量隻剩百分之十五。他打開微信,看到朋友圈裏有人轉發了一條新聞:

    “台風”玉兔”登陸廣東,珠三角多地停工停課,廣深港高鐵部分班次停運。”

    他劃過去,又看到另一條:

    “程氏集團宣布成立”文化產業創新基金”,首期規模五千萬,重點扶持粵港澳大灣區文創項目。”

    發布時間:今天下午四點。

    陸知舟盯著那條新聞,手指懸在屏幕上方,久久沒有落下。

    列車啟動,駛入隧道。車窗外的黑暗吞噬了一切,隻有車廂內的燈光在搖晃。

    他想,這個世界上有些事情,真的是巧合得讓人不敢相信。

    但更多的,是那些明明知道不是巧合,卻不得不裝作相信的事情。

    列車在黑暗中疾馳,載著他穿過台風肆虐的城市,駛向一個不確定的未來。

    

    同一天晚上,香港淺水灣。

    程硯秋站在自家公寓的落地窗前,看著窗外狂暴的海麵。台風掀起巨浪,一次次拍打在沙灘上,發出雷鳴般的轟響。

    他手裏端著一杯威士忌,冰塊已經融化了,酒液被稀釋得幾乎沒有了味道。但他還是一口一口地喝著。

    手機放在旁邊的茶幾上,屏幕亮著。顯示的是他和陸知舟的短信對話界麵——上一次對話停留在2019年11月3日。

    那是陸知舟發來的最後一條消息:

    “程硯秋,我懂了。以後不會再打擾你了。保重。”

    他沒有回複。

    從那以後,他們再也沒有聯係過。

    直到三天前,陸知舟發來那條尋求投資的短信。

    程硯秋把杯中剩下的酒一飲而盡,冰塊碰到牙齒,發出清脆的聲響。

    他拿起手機,打開通訊錄,找到一個很久沒有聯係過的號碼——深圳明遠資本的合夥人,林正帆。

    他發了一條消息:

    “上次說的事,推進吧。條件不變:投資可以,但不能透露資金來源。”

    發送。

    然後他關掉手機,把它扔在沙發上,仿佛那是什麼燙手的東西。

    窗外又是一道閃電劈下,照亮了整個海麵。那一瞬間,他看到浪濤中有一樣東西在翻滾——不知是誰遺落的一隻鞋子,在海浪中上下浮沉,像一個小小的、無助的生命。

    程硯秋拉上了窗簾。

    他不想再看。

    

    深圳,白石洲。

    陸知舟回到出租屋的時候,已經是晚上十一點。

    說是出租屋,其實就是一個城中村的單間,不到十五平米,放了一張床、一張桌子、一個衣櫃之後,幾乎沒有下腳的地方。牆壁上有大片的水漬,天花板的一角在漏水,他用一個塑料盆接著,水滴落在盆底發出單調的聲響。

    他脫下濕透的衣服,隨便擦了擦身體,換上一件幹爽的T恤。然後坐在床邊,打開了筆記本電腦。

    《深海之淵》的後台數據顯示,今天的活躍用戶又下降了百分之十二。玩家群裏的負麵評價越來越多,有人在罵服務器,有人在罵客服,有人在要求退款。

    他關了後台,打開一個加密文件夾。

    裏麵隻有一個文檔,標題是“ProjectH”。

    他雙擊打開,屏幕上出現了一段文字:

    “《潮汐》——一款關於遺忘與尋找的敘事解謎遊戲。

    主角是一名患有阿爾茨海默症的中年男人,在記憶逐漸消失的過程中,他試圖拚湊出自己一生中最重要的一段關係。那個人是誰?他們之間發生了什麼?

    為什麼所有人都不願意提起他?

    而他自己的記憶,又在試圖隱藏什麼?”

    這段文字下麵,是一行小字:

    “獻給你。雖然你可能永遠不會看到。”

    陸知舟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後他合上電腦,關了燈,躺在狹窄的單人床上。

    窗外風雨依舊,雨點敲打著鐵皮雨棚,發出密集的鼓點聲。他聽著這個聲音,漸漸閉上了眼睛。

    在睡著之前,他想起了今天下午在程硯秋辦公室裏的那一幕。

    那個男人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麵,表情冷淡,語氣疏離,像對待任何一個陌生人一樣對待他。

    但他注意到了——當他起身離開的時候,程硯秋放在桌麵上的那隻手,指節泛白。

    他在用力。

    用力控製著什麼。

    也許是憤怒,也許是愧疚,也許是別的什麼。

    陸知舟不知道。他也不想知道。

    因為他害怕知道真相之後,他會忍不住回頭。

    而他已經沒有回頭的力氣了。

    窗外的雨聲漸漸模糊,他沉入了沒有夢的睡眠。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台風會過去,城市會恢複秩序,生活會繼續。

    他們會各自走在各自的軌道上,偶爾交叉,但終將分離。

    這就是成年人的世界。

    沒有那麼多轟轟烈烈,隻有無聲的告別和漫長的遺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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