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六章

章節字數:7790  更新時間:26-08-28 07: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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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資金到賬後的第三周,“鯨落工作室”搬了家。

    新辦公室在南山科技園一棟乙級寫字樓的十二層,麵積不大,統共一百二十平米,但比起原來那個連空調都修不起的破地方,已經算是鳥槍換炮。陸知舟咬牙簽了一年租約,押二付一,一下子出去了小十萬。

    搬家那天,阿傑興奮得像個小孩,在新辦公室裏跑來跑去,規劃著每個人的工位。“陸哥你坐靠窗那個位置!采光最好!”“這邊放一台咖啡機吧?我看人家大廠都有!”“我們能不能養一條狗?就叫”深淵”!”

    陸知舟靠在門框上,看著阿傑和其他幾個年輕員工熱火朝天地布置新辦公室,嘴角浮起一絲笑意。但他沒有參與進去,隻是靜靜地看著,像在看一場與自己無關的熱鬧。

    新辦公室的窗戶朝西,下午的時候陽光會毫無遮擋地照進來,把整個空間烤成一個溫室。陸知舟站在窗前,看著樓下川流不息的深南大道,忽然想起一件事——

    從這裏往西南方向,直線距離大約三十公裏,就是香港。

    他甩了甩頭,把這個念頭趕出腦海。

    “陸哥!”阿傑跑過來,手裏拿著一個快遞信封,“剛才前台收到的,寄給你的,沒有寄件人姓名。”

    陸知舟接過信封,拆開封口,裏麵掉出一張銀行卡和一張便簽。

    便簽上沒有署名,隻有一行打印體的字:

    “密碼是9703。”

    陸知舟盯著那行字,手指微微收緊。

    9703。他的大學宿舍門牌號。也是他告訴程硯秋的第一個秘密——他們認識的第二天,程硯秋問他大學在哪讀的,他說了宿舍號,也不知道為什麼要把這個細節告訴他。

    “陸哥?這是什麼?”阿傑好奇地湊過來。

    “沒什麼。”陸知舟把銀行卡和便簽塞進口袋,“可能是哪個供應商的樣品卡,我回頭處理。”

    阿傑沒有多想,又跑回去繼續收拾了。

    陸知舟走進新辦公室唯一的一間獨立小隔間——說是獨立,其實就是用磨砂玻璃隔出來的一個小空間,放了一張桌子和一把椅子,連門都沒有。他坐下來,掏出那張銀行卡,翻來覆去看了幾遍。

    普通的儲蓄卡,銀聯標誌,沒有任何特殊標識。他不知道裏麵有多少錢,也不打算去查。

    他把卡放進抽屜最深處,和那部舊手機放在一起。

    然後他打開電腦,強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到工作上。

    《深海之淵》的新版本正在開發中,他們計劃在下個月進行一次大規模更新,增加新的地圖、新的劇情線和一套全新的探索機製。如果這次更新能穩住用戶口碑,那麼這款遊戲就有望真正站穩腳跟。

    陸知舟打開代碼編輯器,開始調試一段新的水下渲染算法。光影在水中的折射和散射是一個非常複雜的物理過程,要做到逼真且性能友好,需要大量的數學計算。

    他沉浸在代碼的世界裏,忘記了時間,忘記了窗外逐漸西沉的太陽,也忘記了口袋裏那張來曆不明的銀行卡。

    直到夜幕降臨,阿傑敲了敲他隔間的玻璃門。

    “陸哥,都八點了,還不走?”

    陸知舟抬起頭,眨了眨酸澀的眼睛。“你先走吧,我把這段寫完。”

    “你別又熬到半夜啊。”阿傑不放心地叮囑了一句,然後和其他同事一起離開了。

    辦公室安靜下來。隻剩下服務器機櫃的低頻嗡鳴和空調送風口的呼呼聲。

    陸知舟繼續寫了大概半小時,終於完成了那段渲染算法的核心邏輯。他保存文件,伸了個懶腰,骨骼發出哢哢的響聲。

    他拿起手機,看到有一條未讀短信。

    來自一個沒有存儲的號碼:

    “卡裏的錢是工作室半年房租。不用還。”

    陸知舟盯著那條短信,心跳加速,手心開始出汗。

    他回複:“程硯秋,你到底想幹什麼?”

    這一次,對方回複了。

    “不想幹什麼。就當是我欠你的。”

    陸知舟的手指在屏幕上方懸了很久,才打下下一行字:“你不欠我什麼。”

    “欠不欠不是你說了算的。”

    “那你還想怎樣?用錢買心安?”

    “如果你非要這麼想,也可以。”

    陸知舟看著屏幕上那行冷淡的文字,忽然覺得一股無名火從心底躥起來。他飛快地打字:

    “我不需要你的施舍。明天我就把錢退給你。”

    “你退不回來的。那張卡是用你的身份證辦的,錢已經存進去了,取不取隨你。”

    陸知舟愣住了。用他的身份證辦的?什麼時候?他完全不記得自己有授權過任何人辦理銀行卡。

    但他隨即想到了一個可能性——幾年前,他們還在交往的時候,有一次他喝醉了,把身份證落在了程硯秋的車上。第二天程硯秋還給了他,說他差點弄丟了重要的東西。

    如果那時候程硯秋用他的身份證辦了卡……

    陸知舟感到一陣寒意從脊椎升起。

    他撥通了那個號碼。

    響了兩聲,對方接了。

    “喂。”

    程硯秋的聲音從聽筒裏傳來,低沉、平穩,和記憶中一模一樣。陸知舟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了。他握著手機,站在安靜的辦公室裏,聽著那頭的呼吸聲。

    “……為什麼?”他終於問出口,聲音有些沙啞,“為什麼要做到這一步?”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後程硯秋說:“因為我不想看你睡大街。”

    “我不會睡大街的。”

    “你差點就睡了。你以為我不知道?上個月你交完房租之後,卡裏隻剩一千兩百塊。”

    陸知舟的心猛地一縮。“你怎麼知道?”

    “我自然有我的辦法。”

    “你在監視我?”

    “我沒有那個閑工夫。”程硯秋的聲音冷了一度,“我隻是恰好知道你的一些情況。”

    “恰好?”陸知舟幾乎是咬著牙說出這兩個字的,“程硯秋,我們已經分手三年多了。你能不能放過我?”

    電話那頭再次沉默了。這次的沉默比剛才更長,長得陸知舟以為對方已經掛斷了。

    然後程硯秋開口了,聲音很低,低到幾乎要被電流噪音淹沒:

    “我也想放過你。但我做不到。”

    電話掛斷了。

    陸知舟握著手機,呆呆地站在隔間裏。窗外的城市燈火通明,遠處的深圳灣大橋像一條發光的長龍橫跨在海麵上。

    他忽然覺得很累。不是身體上的累,而是一種從靈魂深處湧上來的疲憊。

    他坐回椅子上,把頭埋在雙臂之間。

    辦公室裏很安靜,隻有服務器風扇的嗡鳴聲,像某種古老而單調的搖籃曲。

    他就那樣坐著,坐了很長時間。

    香港,赤柱。

    程硯秋掛斷電話後,把手機放在副駕駛座上。他沒有立刻發動車子,而是靠在座椅上,看著前方漆黑的海麵。

    他今晚是一個人來的。沒有叫司機,沒有告訴任何人。下班之後,他開著車,沿著港島蜿蜒的山路一路向南,不知不覺就到了這裏。

    赤柱的海濱步道上行人稀少,隻有幾個遛狗的居民和一對依偎著看海的情侶。他把車停在路邊,搖下車窗,讓海風吹進來。

    十一月的海風已經有些涼了,帶著鹹腥的味道。他閉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他想起剛才電話裏陸知舟的聲音——憤怒的、疲憊的、帶著壓抑的顫抖。那個聲音像一根針,準確地刺進他心裏最柔軟的地方。

    他不想傷害他。從來都不想。

    但他做的每一件事,似乎都在傷害他。

    從三年前那個決絕的分手,到如今這種不清不楚的“資助”,每一件事都是在陸知舟的傷口上撒鹽。

    可他停不下來。

    就像他說的——他也想放過他,但他做不到。

    程硯秋睜開眼,看著前方的海麵。月光在海麵上鋪開一條銀色的道路,延伸到視野的盡頭。那條路看起來很美好,但你如果真的走上去,就會發現它不過是光的幻影,腳下依然是冰冷的海水。

    他發動引擎,調轉車頭,駛離了赤柱。

    車子沿著山路往回開,路過淺水灣的時候,他減慢了速度。透過路邊的棕櫚樹,他能看到那片著名的沙灘。白天的時候那裏總是擠滿了遊客和日光浴的人,但現在空空蕩蕩,隻有海浪一遍遍地衝刷著沙岸。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年夏天,他和陸知舟來過這裏一次。

    那是他們之間唯一一次像普通情侶一樣的約會。陸知舟穿著一條花花綠綠的沙灘褲,在海水裏跑來跑去,撿了一堆貝殼和珊瑚碎片,獻寶似的捧到他麵前。

    “你看這個!像不像一顆心?”

    “這個螺是活的嗎?裏麵有寄居蟹嗎?”

    “程硯秋你別老是站在岸上,下來玩啊!水很舒服的!”

    他當時站在沙灘上,西裝褲的褲腿被海水打濕了,皮鞋裏灌滿了沙子和水。他覺得很狼狽,很不體麵,但他看著陸知舟那張被陽光曬得發紅的笑臉,竟然沒有生氣。

    那是他人生中為數不多的、覺得“這樣也挺好”的時刻。

    後來陸知舟把那些貝殼和珊瑚碎片裝在一個玻璃瓶裏,說要帶回去做紀念。他不知道那個瓶子後來怎麼樣了——也許被陸知舟扔了,也許還留著。

    他沒有問過。

    他不敢問。

    車子駛過了淺水灣,駛入了隧道的黑暗之中。

    程硯秋打開車載音響,隨機播放到了一首老歌。張學友的《你的名字我的姓氏》。

    “曾聽說過尋覓愛情

    就像天與地別離和重聚過程

    而我跟你平靜旅程

    並沒有驚心也沒動魄的情景”

    他伸手關掉了音響。

    車廂裏重新陷入寂靜。隻有輪胎碾壓路麵的聲音和引擎低沉的轟鳴。

    他忽然很想抽一支煙。但他已經戒了。

    就像他戒掉了許多東西——戒掉了甜食,戒掉了熬夜,戒掉了在深夜開車去赤柱的習慣,戒掉了所有和那個人有關的愛好。

    但他戒不掉那個人本身。

    深圳,深夜。

    陸知舟最終還是沒有回家。他在辦公室的沙發上湊合了一夜,第二天早上醒來的時候,脖子疼得像是被人打了一頓。

    他去衛生間洗了把臉,看著鏡子裏自己憔悴的麵容,苦笑了一下。

    鏡子裏的男人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老了五歲。眼底的青黑、淩亂的頭發、幹裂的嘴唇——整個人散發著一股頹喪的氣息。

    他擰開水龍頭,用冷水衝了衝臉,然後用紙巾擦幹。深呼吸幾次,拍了拍臉頰,試圖讓自己看起來精神一點。

    “沒事的,”他對著鏡子說,“都會過去的。”

    這句話他自己都不信。

    但他還是得說。因為如果連自己都不騙自己,他真的不知道該怎麼撐下去了。

    回到辦公區,他發現阿傑已經到了,正在煮咖啡。看到他從隔間裏走出來,阿傑愣了一下:“陸哥,你昨晚沒回去?”

    “嗯,趕進度。”

    “你也太拚了吧……”阿傑遞給他一杯咖啡,“對了,剛才物業那邊送來一個包裹,說是有人寄給你的,放在前台了。”

    陸知舟接過咖啡,走到前台。那裏放著一個鞋盒大小的紙箱,用膠帶纏得嚴嚴實實。寄件人一欄依然空白,但上麵的字跡他認得。

    他抱著紙箱回到隔間,用小刀劃開膠帶。

    裏麵是一個玻璃瓶。

    瓶子裏裝著半瓶沙子和一些已經褪色的貝殼、珊瑚碎片。瓶口用軟木塞塞著,外麵係著一根紅繩。

    陸知舟的手抖了一下。

    他認出這個瓶子。那是三年前他在淺水灣撿的那些貝殼,裝在一個礦泉水瓶裏帶回去的。後來他把它們洗幹淨,晾幹,換到了一個漂亮的玻璃瓶裏,當作寶貝一樣放在床頭。

    分手之後,他收拾東西離開了香港,那個瓶子他故意沒有帶走。他想,既然要斷,就斷得幹幹淨淨。

    他沒想到程硯秋還留著。

    瓶子裏除了貝殼和沙子,還有一張折疊起來的紙條。他取出紙條,展開,看到上麵是程硯秋的字跡——工整、克製、一筆一劃都寫得清清楚楚:

    “這些東西我一直留著,不知道該還給誰。

    想了三年,還是覺得應該還給你。

    它們是你的,從來都不是我的。

    ——程”

    陸知舟握著那張紙條,指節泛白。

    他忽然明白了程硯秋的意思。

    那個瓶子,那些貝殼,那段回憶——程硯秋把它們還給他,是想告訴他:我們之間的一切,我都還給你了。從此兩清。

    可如果真的能兩清,為什麼還要偷偷給他打錢?為什麼要留著那個瓶子三年?為什麼昨天晚上要在電話裏說“我也做不到”?

    陸知舟把紙條折好,放回瓶子裏,重新塞上木塞。

    他把瓶子放在辦公桌的角落裏,沒有扔掉,也沒有帶回家。

    就讓它待在那裏。

    像一個墓碑。

    紀念一段已經死去的、卻始終無法安葬的感情。

    上午十點,陸知舟召集團隊開了一個短會。

    新版本的開發進度還算順利,服務器升級的方案也已經確定,預計下周可以完成遷移。資金到位之後,團隊的士氣明顯提高了不少,每個人臉上都有了笑容。

    但陸知舟知道,這隻是暫時的喘息。

    遊戲行業是一個殘酷的行業。每個月都有成千上萬的新遊戲上線,但能夠存活超過一年的不足百分之一。《深海之淵》雖然拿到了投資,但如果不能在接下來的三個月內實現用戶規模和收入的顯著增長,等到這筆錢燒完,他們依然會麵臨同樣的困境。

    “所以,”他站在白板前麵,用馬克筆畫了一個簡單的坐標軸,“我們現在要做的事情有三件:第一,穩住現有用戶,提高留存率;第二,通過內容更新和口碑傳播獲取新用戶;第三,在不破壞遊戲體驗的前提下,優化付費設計。”

    他環顧了一圈在座的團隊成員——七個年輕人,最大的也不過二十八歲,最小的阿傑才二十二歲,剛從大專畢業不到一年。每個人都眼巴巴地看著他,等著他給出方向。

    陸知舟忽然感到一陣沉重的責任感壓在肩上。

    這些人信任他,把自己的職業生涯押在了這個小小的工作室上。他不能辜負他們。

    “接下來一個月可能會很辛苦,”他說,“但我相信,隻要我們把這個版本做好了,《深海之淵》一定能成為一款讓大家驕傲的作品。”

    散會後,阿傑留下來幫他整理資料。

    “陸哥,”阿傑一邊整理文件一邊隨口問道,“你有沒有想過,如果《深海之淵》成功了,你最想做什麼?”

    陸知舟愣了一下。“最想做什麼?”

    “對啊,比如說環遊世界啊,買大房子啊,或者找個女朋友結婚什麼的。”

    陸知舟笑了笑,沒有回答。

    他最想做什麼?

    他曾經有一個答案。

    三年前,他曾經對一個人說過:“等我的遊戲成功了,我就來香港找你。我們可以在海邊租一間小房子,養一條狗,每天早上一起跑步,晚上一起看日落。”

    那個人聽了之後,沉默了很久,然後說:“好啊。”

    那是他這輩子聽過的最美的謊言。

    “陸哥?”阿傑的聲音把他拉回現實。

    “沒什麼,”陸知舟搖搖頭,“先把眼前的事做好吧。將來的事,將來再說。”

    廣州,珠江新城。

    沈念今天沒有安排谘詢,難得有了一天完整的休息日。她本來打算在家看書,但母親一大早就打來電話,說讓她回去吃飯。

    她收拾了一下,坐地鐵回了位於越秀區的父母家。

    沈念的父母都是退休教師,住在老城區一套三室一廳的房子裏。家具是十幾年前的款式,客廳的牆上掛著一幅十字繡——《清明上河圖》的局部,是她母親花了兩年時間繡成的。

    “念念回來了!”母親迎上來,上下打量了她一番,“怎麼又瘦了?是不是又沒有好好吃飯?”

    “吃了吃了,媽你別擔心。”

    父親坐在客廳的藤椅上,戴著老花鏡在看報紙。看到她進來,隻是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什麼。沈念的父親是個寡言的人,一輩子教書育人,習慣了用行動而不是語言來表達感情。

    午飯是母親親手做的——清蒸鱸魚、蒜蓉菜心、蓮藕排骨湯,都是沈念愛吃的菜。一家人圍坐在餐桌前,氣氛溫馨而平常。

    吃到一半,母親果然提起了昨晚的相親。

    “那個陳逸凡,你覺得怎麼樣?”母親小心翼翼地試探道,“我看他一表人才的,家境也好,工作也不錯……”

    “媽,”沈念放下筷子,“我才見了他一麵,能看出什麼來?”

    “第一印象也很重要嘛。你爸當年第一次見我,連話都說不利索,但我一看就知道他是個老實人。”

    沈念的父親從報紙後麵抬起眼皮,嘟囔了一句:“說我幹什麼。”

    沈念忍不住笑了。她知道母親是為她好,但她實在沒有辦法對一個隻見了一麵的人產生什麼感覺。

    “他人還不錯,”她斟酌著措辭,“但我覺得不太合適。”

    “哪裏不合適?”母親急了,“人家條件那麼好,你有什麼不滿意的?”

    “不是條件的問題……”沈念歎了口氣,“就是一種直覺。我覺得他不是那種能和我建立深層連接的人。”

    母親還想說什麼,被父親打斷了。

    “孩子的事,讓她自己做主。”父親放下報紙,看著沈念,“念念長大了,有自己的判斷。我們不要逼她。”

    母親張了張嘴,最終還是什麼都沒說,隻是歎了口氣。

    沈念感激地看了父親一眼。父親沒有回應,重新拿起報紙,翻了一頁。

    飯後,沈念幫母親收拾碗筷。廚房裏,母親一邊洗碗一邊低聲說:“念念,媽不是逼你。媽隻是擔心你。你說你都二十九了,再不抓緊——”

    “媽,我自己的事情我自己有數。”

    “你有什麼數?”母親轉過身,眼眶有些紅,“你以為媽看不出來?你這幾年一直不肯談戀愛,是不是心裏還惦記著什麼人?”

    沈念的動作頓住了。

    “媽——”

    “你別瞞我。我是你媽,我什麼都知道。”母親擦了擦手,看著她,“那個人是誰?是不是你大學時候的那個同學?那個姓程的?”

    沈念沉默了。

    “他都結婚了,你還想著他幹什麼?”母親的聲音裏帶著心疼和責備,“念念,人要往前看,不能老是活在回憶裏。”

    “媽,他不是我放不下的人。”沈念輕聲說,“他是我的朋友。我隻是……擔心他。”

    “擔心他什麼?”

    沈念搖了搖頭,沒有繼續說下去。

    她不知道怎麼跟母親解釋——她擔心的不是程硯秋的事業或者生活,而是他那顆把自己封閉起來的心。

    她是一個心理谘詢師。她見過太多像程硯秋這樣的人——外表強大、完美,內裏卻傷痕累累。他們用冷漠築起一道牆,把所有人擋在外麵,包括那些真正關心他們的人。

    她曾經試圖幫助他,但他拒絕了。

    “我沒事,”他說,“我能處理好。”

    然後他就真的處理好了——用他自己的方式,用一種把自己完全孤立起來的方式。

    沈念不知道那是不是正確的處理方式,但她知道,那不是健康的方式。

    她洗完碗,擦幹手,走出廚房。

    客廳裏,父親還在看報紙,電視上播著午間新聞。主持人正在報道一則消息:

    “程氏集團今日宣布,將與英國某知名學府合作設立一項獎學金,用於資助內地優秀學生赴英深造。據悉,該項獎學金將以程氏集團已故董事長夫人的名字命名……”

    沈念站在客廳門口,看著電視屏幕上程硯秋出席簽約儀式的畫麵。他穿著一身深灰色的西裝,站在一群人的中間,表情從容而疏離,像一幅完美的肖像畫。

    她看著那張臉,忽然想起一句話:

    “有些人活著,是為了讓別人羨慕。有些人活著,是為了讓自己滿意。”

    程硯秋顯然是前者。

    而她不知道,他是否還記得,自己曾經也想成為後者。

    一周後,深圳。

    《深海之淵》的新版本如期上線。

    第一天,用戶反饋良好。新增的水下洞穴地圖獲得了大量好評,新的探索機製也被玩家認為是“近年來最有創意的設計”。

    第二天,在線人數創下新高,峰值達到了一萬五千人。

    第三天,服務器再次出現問題——但不是因為負載過高,而是因為遭到了DDoS攻擊。

    陸知舟接到運維電話的時候,正在家裏睡覺。時間是淩晨三點。

    他翻身起床,套上一件外套就往辦公室趕。在路上,他給技術主管打了電話,了解了基本情況:攻擊從淩晨一點半開始,持續到現在,目標明確地針對遊戲的核心服務器。攻擊流量非常大,顯然是有組織的惡意行為。

    “能查到來源嗎?”他問。

    “暫時查不到。對方用了多層代理,IP地址一直在變。”

    “先啟動備用服務器,把主要服務遷過去。原服務器保持在線,用來吸引火力。”

    “明白。”

    到了辦公室,整個團隊已經到齊了。每個人都在自己的工位上緊張地操作著,鍵盤聲此起彼伏。空氣中彌漫著咖啡的味道和一種緊繃的氣氛。

    陸知舟走到技術主管身後,看著屏幕上跳動的數據流。

    “損失怎麼樣?”

    “玩家數據沒有丟失,但服務中斷了將近四十分鍾,在線人數掉了一大截。玩家群裏已經開始炸了。”

    陸知舟揉了揉太陽穴。他有一種強烈的預感——這次攻擊不是偶然的。

    “阿傑,”他叫來實習生,“幫我查一下,最近有沒有什麼人在網上針對我們發表過威脅性言論。”

    阿傑點了點頭,開始在各大論壇和社交媒體上搜索。

    半個小時後,他找到了一條關鍵線索——在一個遊戲開發者論壇上,有人發帖稱“鯨落工作室拿了不該拿的錢,遲早要付出代價”。發帖賬號是新注冊的,沒有實名信息,但IP地址顯示來自境外。

    陸知舟盯著那條帖子,腦海裏閃過一個念頭。

    他想起明遠資本的那筆投資。想起林正帆那句意味深長的“有人比我更相信這一點”。想起程硯秋那張莫名其妙的銀行卡。

    他忽然覺得,自己好像卷入了一場他不完全理解的博弈之中。

    但這個念頭隻是一閃而過。他沒有時間去深究。眼前最重要的事情,是盡快恢複服務,安撫玩家,把損失降到最低。

    “所有人注意,”他拍了拍手,提高聲音,“從現在開始,二十四小時輪班,全力應對這次攻擊。運維組負責防禦和流量清洗,運營組負責玩家溝通和補償方案,開發組繼續推進下一個版本的內容——我們不能讓這次攻擊打亂我們的節奏。”

    “明白!”眾人齊聲應道。

    陸知舟看著這群年輕的、熬夜熬得眼圈發黑的隊友們,心裏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

    有感動,有愧疚,也有一種說不清的悲壯。

    他不知道這場仗要打多久,也不知道最後能不能贏。

    但他知道,他不能倒下。

    因為他是船長。

    船沉了,所有人都可以逃生,隻有船長必須留在船上。

    他坐回自己的工位,打開電腦,加入了這場沒有硝煙的戰爭。

    窗外,東方的天際線開始泛起魚肚白。

    新的一天開始了。

    而屬於他們的風暴,才剛剛拉開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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