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3421 更新時間:26-08-30 07:10
那通電話之後,陸知舟和程硯秋之間保持了一種微妙的默契。
沒有刻意聯係,但也沒有刪除那個號碼。偶爾深夜加班的時候,陸知舟會收到一條簡單的短信——“睡了?”或者“別熬太晚”。他大多數時候不回,偶爾回一個“嗯”或者“知道”。
這種聯係像一根極細的絲線,脆弱得仿佛輕輕一扯就會斷裂,但偏偏一直沒有斷。
《深海之淵》的日子依然不好過。應用商店的審核已經持續了將近兩周,雖然最終恢複了上架,但排名和推薦位已經跌到了穀底。新用戶增長幾乎停滯,在線人數跌破八千,每日流水入不敷出。
陸知舟開始整夜整夜地失眠。每天晚上躺在床上,他睜著眼睛看天花板,腦子裏全是各種數字——用戶流失率、服務器成本、員工工資、房租水電。算到最後總是覺得自己快要撐不住了,但第二天早上鬧鍾一響,身體還是條件反射般地爬起來,洗把臉,去辦公室,假裝一切都還過得去。
他不想讓團隊看到他垮掉的樣子。他是船長,是所有人的主心骨。如果他垮了,那麼這艘本來就搖搖欲墜的船就會徹底沉沒。
但他不知道自己還能撐多久。
那天下午,他正在調試一段新代碼的時候,前台突然告訴他有人來找他。
“找我的?誰?”他放下代碼,走到前台。
他愣住了。
前台那裏站著一個女人,看起來和他差不多大。她穿著一件米白色的風衣,栗色的頭發鬆鬆地紮在腦後,五官柔和,氣質溫和,像一個大學教授——或者說,像那種你會在深夜的書店裏遇到的人。
“你好,”她微笑著伸出手,“我姓沈,叫沈念。冒昧來訪,實在不好意思,但我有些話覺得還是當麵跟你說比較好。”
“您是……”陸知舟隱約覺得這個名字耳熟,但一時想不起在哪裏聽過。
“我是程硯秋的大學同學。”沈念的聲音很溫和,“也是個心理谘詢師。”
程硯秋。這三個字像一顆石子投進了平靜的水麵,蕩開一圈圈漣漪。陸知舟定了定神,說:“我們換個地方聊吧。”
他們去了樓下的一家咖啡館。下午的陽光透過落地窗照進來,在木桌上投下斑駁的光影。沈念點了一杯熱茶,陸知舟要了一杯冰美式——雖然他喝了一口就皺起了眉頭,太苦了。
“我就直說了,”沈念放下茶杯,“我前段時間見過程硯秋的父親。”
陸知舟握杯子的手微微收緊了。“我知道。他去找過你。”
“他請我勸硯秋離開你。”沈念平靜地說,“我拒絕了他。”
陸知舟沒有說話。他不知道該怎麼接這個話題。
“我告訴你這件事,不是想讓你擔心。”沈念的語氣很認真,“我是想提醒你,程建邦不會就此罷休。他不會接受失敗。”
“我知道。”陸知舟低聲說,“我已經見識過了。”
沈念沉默了幾秒,然後問:“值嗎?”
陸知舟抬起頭,看著她。
“我是說,你現在承受的所有這些——打壓、阻礙、不確定性——為了和硯秋保持聯係,你覺得值得嗎?”
“我沒有在”保持聯係”,”陸知舟說,“我隻是在做我自己應該做的事情。我的工作室,我的遊戲,我的事業——這些都是我自己的選擇,和他沒有關係。”
“但你的事業現在麵臨的困境,確實和他有關係。”
這句話像一根刺,準確地紮在了陸知舟最不願麵對的地方。
“我知道。”他的聲音沉了下來,“但我不會因為這樣就放棄。如果我一遇到困難就放棄,那我也走不到今天。”
沈念看了他一會兒,然後輕輕笑了:“他果然沒有看錯人。”
陸知舟愣了一下。“什麼意思?”
“硯秋跟我說過,你是他認識的最固執的人。他說你一旦認定了一件事,九頭牛都拉不回來。”沈念的笑意淡了幾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複雜的表情,“那時候我還不太信。現在我信了。”
陸知舟低下頭,看著杯中深褐色的液體。
“沈醫生,”他說,“我能問您一個問題嗎?”
“你問。”
“你覺得,我和他之間……還有可能嗎?”
沈念沒有立刻回答。她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喝了一口,然後放下。
“陸先生,我是一個心理谘詢師。我見過很多情侶,也見過很多關係。但我從來不預測別人的感情走向。”她說得很慢,像是斟酌著每一個字,“因為這世間的事情,大多數時候不由人心主宰。”
她停頓了一下,又說:“但我可以告訴你一件事。”
“程硯秋這個人,表麵上看起來很冷,好像什麼都不在乎。但他內心有一股很深很深的水,什麼時候湧動,什麼時候靜默,都藏得很緊。”她看著陸知舟的眼睛說,“他這輩子,隻把那股水流給一個人看過。”
海邊。雞蛋仔。滿地星星。
陸知舟忽然覺得眼眶有些發熱。他轉過頭,假裝看窗外的風景,把那股濕潤壓了回去。
等他轉過頭來的時候,沈念已經站起來了。“我得走了。下午還有一個預約。”
“謝謝你,沈醫生。”
“不用謝。”沈念走到門口,忽然回過頭來,認真地說了一句,“陸先生,你記著——無論發生什麼事,你要好好照顧自己。這不僅僅是為了你自己,也是為了那些在乎你的人。”
陸知舟的胸口一緊。
他看著沈念的背影消失在門口,又低下頭,看著麵前那杯已經變得溫吞的咖啡。
窗外不知什麼時候飄起了細雨,街道上行人加快腳步,雨傘一把接一把地撐開。他端起那杯咖啡,把那點苦澀全部咽了下去。
香港,中環。
程硯秋最近的睡眠質量越來越差。每天淩晨三四點就會醒來,再也睡不著。他試過數羊,試過聽輕音樂,試過睡前喝熱牛奶——都沒用。
他索性養成了深夜工作的習慣。淩晨的辦公室很安靜,安靜得能聽到自己的呼吸聲。他利用這段時間處理了很多以前積壓的事務,效率高得驚人。
林薇發現他這種狀態的時候,忍不住提醒了一句:“程總,您要注意休息。最近您的臉色不太好看。”
“我沒事。”程硯秋頭也沒抬,“你讓行政幫我換一條深色的領帶,這條顏色太淺了。”
林薇還想說什麼,但最終還是咽了回去。她跟著程硯秋三年多了,深知這個年輕總裁的性格——他不願意說的事情,誰都撬不開他的嘴。
但有些事情,紙終究包不住火。
那天下午,程硯秋參加完一個董事例會,剛走出會議室,就被一個人攔住了。
程硯庭。
他的堂弟,程氏集團投資部副總裁,也是上次DDoS攻擊事件背後那個新加坡賬戶的關聯人。
和程硯秋的冷峻不同,程硯庭天生一張笑臉。他比程硯秋小三歲,五官繼承了程家人的底子,但氣質完全不同——他更像他的父親程建邦的弟弟,也就是那個已經過世的程家老二,眉眼間總是帶著一分散漫和輕浮。
“哥,好久不見。”程硯庭笑著迎上來,“最近忙什麼呢?聽說你搞了個什麼文創基金?”
程硯秋沒有停下腳步。“小項目而已,不值得你關注。”
“哎,哥這話就見外了。”程硯庭和他並肩走著,語氣隨意,“我雖然是做投資的,但也想多學學嘛。尤其是……那種非主流領域的投資思路。”
最後幾個字,程硯庭說得漫不經心,但程硯秋捕捉到他眼底一閃而過的意味。
“硯庭,”程硯秋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著他,“有些話,我想跟你說清楚。不管外麵傳什麼消息,程氏集團的核心業務依然由我負責。你的投資部有你的方向,但我希望你記住,我才是這家集團的執行副總裁。”
程硯庭眨了眨眼,臉上的笑容沒有變化。“哥,你這就誤會我了。我怎麼可能對你有意見呢?咱倆可是一個姓的。”
程硯秋沒有接話。他深深地看了程硯庭一眼,然後轉身走了。
身後沒有了聲音,但他能感覺到那道目光一直粘在他脊背上。
像一條蛇。
當天晚上,程硯秋難得早回家。
他把車停在淺水灣公寓的樓下,熄了火,卻沒有立刻下車。他坐在駕駛座上,看著車窗外那棟自己住了許多年的公寓樓。燈光明亮,一切如常。但他忽然覺得這棟房子很陌生。
他掏出手機,打開微信,翻到那個備注名為“陸知舟”的對話框。
上一次對話,還是一周前那句“別熬太晚”。
他猶豫了一下,打了一行字:“最近還好嗎?”
過了半分鍾,又刪掉了。
改成:“今天有個老朋友來找你了嗎?”
又刪掉了。
他花了好幾分鍾,打了又刪,刪了又打,最後還是什麼都沒有發出去。
他放下手機,靠進座椅裏,閉上眼。黑暗中,他聽見自己的心跳聲,沉穩而緩慢,像一個不知疲倦的節拍器。
過了很久,他終於推開車門,走進公寓樓的陰影裏。
深夜,深圳。
陸知舟伏在辦公桌上,麵前攤著一堆打印出來的數據報表。他已經盯著那些數字看了兩個小時,但一行都看不進去。
沈念的話在他腦海裏反複回蕩。“為了和硯秋保持聯係,你覺得值得嗎?”
他其實沒有認真想過這個問題。因為他從來沒有覺得這是一種“選擇”——程硯秋不是他選擇走的路,而是一個他始終無法忘記的人。就像潮汐一樣,來了又去,去了又來,但從來沒有真正離開過。
手機屏幕突然亮了。
他拿起來,看到一個沒有備注的號碼發來一條短信:
“陸知舟。無論你做什麼選擇,我都會尊重。但有一句話我要告訴你:你不欠我什麼。”
他看著那行字,心裏忽然有一陣酸澀湧上來。他回了一條:“我知道。”
然後他就那樣握著手機,在那個暗沉沉的深夜裏,坐了很久。
窗外,深圳灣的海水在不遠處呼吸著。黑暗裏,潮水輕輕地漲上來,又慢慢地退回去。
潮起潮落。
仿佛從來就沒有什麼湧上來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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