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9094 更新時間:26-09-03 22:42
大晟永熙七年,秋九月,連日陰雨初霽,天色澄明如洗。
我名喚墨氏雲煙父曾盼我識得幾個字,不致渾噩一生;”雲煙”二字,是出生那日黃昏,天際有雲如煙,繚繞不散,祖母說這是祥瑞,便以此相名。隻是我福薄,擔不起這般好寓意,白白辜負了這名字。”
我來尚食局,已是第九個年頭了。
這話說來平淡,原也不值什麼。九年,不過是從一個卯時走到另一個卯時,從一隻碗洗到下一隻碗。日子久了,便連數也懶得數了。隻是今晨起身的時候,天色著實有些異樣。連著幾日陰雨,今朝忽而放晴,後窗那一方青灰色的天角,竟透出幾分稀薄的藍意來。有寒鴉三兩隻,掠過宮牆,往禦花園那側去了,翅膀扇動的聲音極輕,轉瞬便沒入簷角的陰影裏,不見了。
我立在窗前看了一會兒,心裏無端地想起幼時見過的雁陣——那時節天高雲淡,一行人字的雁,從頭頂悠悠地、悠悠地往南去了。那時候我還在宮外,跟著祖母住在城外一間土坯房裏。祖母每年秋天都會指著天上的雁陣對我說:”瞧,它們又要去南方了。等明年春天,它們還會回來的。”我問她:”那我呢?我什麼時候能回來?”祖母沒有說話,隻是摸了摸我的頭。後來我就再也沒見過她了。進宮的第二年,有人捎信來說她走了。我跪在尚食局後院的井邊,朝著家鄉的方向磕了三個頭,然後站起來,繼續洗碗。
想這些做什麼。我轉身疊被、穿鞋,走出房門。
廊下的風迎麵撲來,帶著秋日的涼意,激得人打了個冷戰。青磚地上汪著一夜的露水,映出半片灰蒙蒙的天,也映出我低頭走過的身影——單薄、模糊,像一片泡脹了的、發了黴的枯葉。我攏了攏衣襟,快步穿過院子。腳下青磚縫裏生著細細的秋草,草尖上掛著露珠,沾濕了我的鞋麵,涼意透過薄薄的鞋底滲上來,一直涼到腳心。
尚食局的院子在宮城東南角,挨著東華門內側。說是尚食局,其實是一片連通著的院落——前頭是膳房,中間是庫房,後頭才是我們這些粗使宮人住的下房。院子倒是寬敞,青磚墁地,幾棵老槐樹種在牆角,秋來葉子落了大半,剩下幾片焦黃的掛在枝頭,風一吹,嘩啦啦地響,像是有人在不耐煩地翻賬冊。院角堆著幾隻半人高的空木桶,桶壁上還殘留著隔夜的菜漬,在晨光裏泛著黯淡的油光。
我住的屋子在最西頭,一間狹長的倒座房,住了六個人。每人一鋪一被一枕,中間一張條桌,桌上擱著各人的梳篦和粗瓷碗盞,再無多餘的物件。牆壁是灰泥抹的,年頭久了,裂了好幾道縫,縫隙裏嵌著陳年的灰塵,用指頭一掏,能掏出黑乎乎的一團來。屋頂的椽子被煙火熏得烏黑,有幾處漏雨,每逢下雨天,便要用盆子接著,滴滴答答的,一夜不得安寧。窗戶是紙糊的,破了幾處,用舊布補著,補丁疊補丁,早已看不出原來的顏色。冬日裏寒風從破洞裏灌進來,冷得人縮在被窩裏直打哆嗦;夏日裏蚊蟲從破洞裏鑽進來,嗡嗡嗡地在耳邊鬧上一整夜,拍也拍不盡。
我出門的時候,同屋的幾個還在睡著。她們是上夜班的,專管晚膳後的那一撥碗碟,通常要忙到亥正以後才得歇。孫氏睡在最裏頭,打著輕微的鼾,一隻手搭在被子上,手指粗短,骨節突出,一看就是做慣了粗活的手。她對鋪的小桃蜷縮成一團,像隻受了驚的貓,連睡覺都把自己縮得緊緊的,仿佛隻有這樣才覺得安全。最外頭那張鋪上睡著的是去年才來的一個小丫頭,名叫阿蘅,年紀最小,睡覺卻不老實,被子踹到了一邊,露出一條瘦巴巴的腿來。我走過去,替她把被子掖好。她迷迷糊糊地翻了個身,嘟囔了一句什麼,又沉沉睡去了。
我輕手輕腳地帶上門,穿過院子,往膳房後頭走。路過井台的時候,我看見井沿上擱著一隻木桶,桶裏還剩半桶水,水麵浮著一片枯黃的槐樹葉,隨著微風輕輕打著轉兒。我沒有停下,徑直走了過去。
膳房已經熱鬧起來了。
遠遠地便能聽見裏頭鍋勺碰撞的聲響,叮叮當當的,夾雜著掌膳太監尖著嗓子催菜的吆喝聲、灶膛裏柴火爆裂的噼啪聲、熱油潑在蔥薑上激起的滋啦聲——種種聲響攪在一處,彙成一股嗡嗡的、渾濁的聲浪,從膳房的門窗裏湧出來,彌漫了整個院子。空氣中飄蕩著各種氣味——燉肉的濃香、蔥花的焦香、陳醋的酸氣、熱油的油煙味,還有一股若有若無的、從後院泔水桶裏飄來的酸餿味,混在一起,說不清是好聞還是難聞,隻覺得濃鬱得化不開,像是整個尚食局都在這一股氣味裏沉沉地浮著。
我低著頭快步走過膳房的窗下,不敢往裏頭張望。那裏頭是掌膳們的天下,不是我該去的地方。窗紙上映著人影憧憧,有人在大聲吩咐著什麼,有人在急促地應著,腳步聲雜遝,碗碟碰撞聲不絕於耳。我加快了腳步,繞到膳房後頭。
後頭便是我的地盤了。
三個青石水池,並排靠著西牆。池子不大,卻深,每個都能裝下半人高的水。池沿被碗碟和歲月磨得溜光,邊緣處生著一層滑膩的青苔,墨綠色的,摸上去又涼又黏,帶著一股潮濕的泥土腥氣。池子上方搭著一個簡陋的木棚,棚頂鋪著茅草,遮不住多少風雨,聊勝於無罷了。棚柱上釘著幾顆鐵釘,掛著幾塊發黑的抹布,硬邦邦的,像是凍過的魚幹。棚頂的茅草多年未換,早已朽爛了大半,晴天時漏下細碎的日光,雨天時便漏下雨來,滴滴答答地落在水池裏,激起一圈一圈的漣漪。
水池旁邊堆著幾隻半人高的木桶,裏頭裝著各宮收回來的碗碟——那是昨晚的值夜太監送過來的,還沒來得及洗。我掀開其中一隻木桶的蓋子,一股酸餿的氣味撲麵而來,帶著隔夜的飯菜氣息和瓷器久泡之後的石灰味,熏得我微微眯了眯眼睛。滿滿一桶碗碟,層層疊疊地碼著,最上麵一隻碗裏還殘留著小半碗米粥,粥麵上凝了一層薄膜,泛著灰白的光澤。我把那隻碗抽出來,將殘粥倒進旁邊的泔水桶裏。粥塊落入桶底,發出一聲沉悶的響,像是什麼東西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我先去井邊打水。
井在院子南角,離水池不過十來步的距離。井口不大,青石井圈被井繩勒出幾道深深的凹槽,最淺的一道也有一指深,最深的那個,幾乎要把石頭勒穿了。我不知道這道槽是哪一年勒出來的,也不知道還要勒多少年才會徹底斷開。我隻知道,每一天早晨我來到這裏,把手放在井繩上的時候,手指都會恰好落進那道最深的槽裏——像是有人專門替我量身定做的。井圈的青石麵上長著一層薄薄的青苔,滑溜溜的,踩在上麵要格外小心,否則一不留神就會滑倒。我曾經滑倒過一次,那是進宮的第三年冬天,井沿結了薄冰,我沒留意,一腳踩上去,整個人仰麵摔在地上,後腦勺磕在青磚地上,嗡嗡地響了半天。從那以後,每次走到井邊,我都會下意識地放慢腳步,先用腳尖探一探虛實,才敢把整個腳掌落下去。
我把木桶係在井繩的鐵鉤上,鬆手放了下去。桶底撞在水麵上的那一聲悶響,從井底悠悠地傳上來,空曠、遼遠,像是有什麼活物,在很深很深的地方,長長地歎了口氣。那聲音在井壁之間來回碰撞,漸漸減弱,最終消失在幽暗的水麵之下。我一把一把地往上拽繩子,手臂上的青筋暴起來,一道一道的,像井繩上的紋路。水桶升到井口,我伸手抓住桶沿,提上來,放在地上。
水涼得徹骨。
這涼意不是秋日的涼爽,而是從地底深處湧上來的,千年萬年不曾見過天日。我把手伸進水桶裏,洗了一把臉,冰得激靈了一下,人便清醒了幾分。抬手抹去臉上的水珠,指尖觸到顴骨,微微地硌了一下——顴骨比去歲又高了一些,腮幫子卻凹了進去。井水幽暗,照不出清晰的影子,隻隱約映出一雙眼,黑而亮,像兩顆浸在冷水裏的黑豆,不帶什麼神情,隻是靜靜地看著。
我看著井裏的那雙眼,看了片刻,心裏忽然生出一個荒唐的念頭——這雙眼睛,和九年前那個蹲在宮門口、望著來來往往的車馬發呆的孩子的那雙眼睛,可還是同一雙麼?大約是同一雙罷。隻是彼時那雙眼裏,大約還存著幾分指望;如今是連指望是什麼形狀,也記不大清了。我記得剛進宮那會兒,我還會偷偷地想,也許哪一天會有個貴人路過,看我可憐,把我從這苦海裏撈出去。後來日子久了,便不再想了。不是不想,是不敢想。想多了,心裏頭便有了盼頭;有了盼頭,日子就變得更難熬了。不如不想。不想,反倒能安安穩穩地過下去。
我不願再想,拎起水桶,往水池走去。
一桶一桶地打上來,倒進池子裏。秋晨的水涼得刺骨,手伸進去的瞬間,十個指頭像被無數根細針同時紮了一遍,鑽心地疼。我咬了咬牙,沒有縮手。不能縮。一縮手,今天的活就幹不完了。幹不完,就沒有晚飯吃。沒有晚飯吃,明天就沒有力氣接著幹。這個道理,我很早就懂了。第一年冬天,我的手就生了凍瘡,腫得像胡蘿卜,又癢又疼,夜裏躺在被窩裏,暖過來了,癢得鑽心,恨不得把手指頭剁下來。可第二天一早,還是得把手伸進冷水裏。凍瘡破了,流膿,結了痂,再破,再結痂。到了第二年,手指便變了形,關節粗大,皮膚粗糙,再也恢複不了了。我有時候看著自己的手,會覺得很陌生——這雙手,真的是我的麼?可它們確確實實長在我身上,日複一日地做著這些事情,從不問我願不願意。
水池灌到七分滿,我便搬過一隻木桶,把裏頭的碗碟嘩啦啦地倒進池子裏。瓷器碰撞的聲響清脆而密集,在清晨安靜的院子裏顯得格外響亮。有幾隻碗疊在一起,倒出來的時候卡住了,我伸手進去用力一掰,碗分開來,發出”啵”的一聲,像是什麼東西被硬生生撕開了。有幾隻碟子邊沿帶著幹涸的醬汁,粘在一起,掰開的時候費了些力氣,指甲在瓷麵上刮過,發出一聲尖銳的聲響,聽得人牙根發酸。
我挽起袖子,把手伸進水裏,開始洗碗。
碗是各宮用過早膳後送回來的。有禦用的明黃纏枝蓮紋碗,釉色瑩潤,花紋精細,碗底的款識是”大晟禦製”四個字,筆畫工整,一絲不苟。有皇後娘娘的正紅牡丹紋碗,紅釉鮮豔如火,牡丹花瓣層層疊疊,富麗堂皇,一看便知是上等官窯燒出來的。有各宮妃嬪們花色各異的私房碗碟——粉彩的、青花的、鬥彩的、琺琅的,有的繪著仕女圖,有的繪著花鳥圖,有的繪著山水圖,每一隻都不一樣,各有各的精致,各有各的講究。也有底下太監宮女們用的粗瓷碗——那些粗瓷碗最好認,釉色灰白,胎體厚重,邊沿常常帶著磕碰的缺口,碗底連個款識都沒有,一看就知道不是主子們用的東西。
我把它們分門別類地揀出來,禦用的單獨放,妃嬪的分開放,底下人用的歸一堆。這是規矩。禦用的碗碟若是不小心磕了碰了,那是要掉腦袋的。妃嬪們的碗碟若是弄混了花色,送錯了地方,也是要吃板子的。至於底下人用的那些粗瓷碗,倒無所謂,磕了便磕了,沒人會追究。這個規矩,我剛來尚食局的第一天就記住了。教我這個規矩的是當時管洗碗的一個老宮女,姓周,大家都叫她周姑姑。周姑姑在這兒洗了十幾年的碗,手指頭都已經伸不直了,常年彎曲著,像兩隻雞爪子。她教我認各宮的碗碟花色,教我怎樣洗禦用的碗才不會刮花釉麵,教我怎樣把妃嬪們的碗碟分類擺放。她教得很仔細,也很嚴厲,做錯了便罵,罵完了又接著教。我那時候年紀小,心裏頭委屈,覺得她太凶。後來她死了——那年冬天,她感染了風寒,咳了半個月,沒人給她請大夫,就那麼硬扛著,扛到最後,人就不行了。她死的那天晚上,我還幫她洗了最後一批碗。第二天早上,我去叫她起床,叫不醒了。她的身子已經涼透了,手指還是彎曲著的,保持著洗碗的姿勢。我站在她的鋪位前,看了她很久,沒有哭。隻是從那以後,我再也沒有覺得她凶了。
我低著頭,一隻一隻地洗過去。
手在冷水裏泡久了,指腹上的皮膚便皺起來,白森森的,像是一層泡發了的豆腐皮。指甲縫裏嵌著洗不掉的油垢和菜漬,怎麼摳也摳不幹淨。我有時候看著自己的手,會覺得它們不像是一雙十七歲姑娘的手——它們更像是兩件工具,一件用來洗碗,一件用來承受疼痛,除此之外,別無他用。
水池裏的水漸漸渾濁起來,漂著一層油花和細碎的飯粒,水麵上浮著幾片蔫黃的菜葉,在水波裏一漾一漾的,像是溺死的小蟲。我換了一桶清水,繼續洗。第二批碗碟倒進去,又是一陣嘩啦啦的脆響。我的手在水裏機械地動作著——拿起一隻碗,浸濕,用抹布沿著碗沿轉一圈,翻過來洗碗底,再浸一次水,確認沒有殘留,放進旁邊的清水桶裏。拿起下一隻,重複。再下一隻。再下一隻。
這樣的動作,我每天要重複上千次。九年下來,就算閉著眼睛也能做得分毫不差。有時候我會覺得自己已經變成了一架機器,手在動,腦子卻是空的。什麼都不想,什麼都不必想。隻是洗。洗完了這一批,還有下一批。洗完了今天,還有明天。無窮無盡,無止無休。九年來,這套動作我做了多少遍了?算不清了。也不想去算。算了又能怎樣呢,碗不會少一隻,水不會暖一分。
日光漸漸亮起來,從木棚的縫隙裏漏下來,在水麵上投下一條一條細長的光影。光影隨著水波的晃動而晃動,像是金色的蛇,在水麵上遊來遊去。我看著那些光影,看得出神,手上的動作卻沒有停。這是一種很奇怪的感覺——身體在做著一件事,心思卻在另一處,二者互不相幹,各行其是。我不知道這算不算是一種本事,但我知道,如果沒有這種本事,這九年的日子,我大概是熬不過來的。
水池裏的水換了三遍,木桶裏的碗碟漸漸見了底。我直起腰來,用胳膊肘捶了捶酸痛的後腰,長長地呼出一口氣。腰背僵硬得像一塊木板,每動一下都能聽見骨頭哢哢作響。我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泡得發白,皺巴巴的,指尖的皮脫了一層,露出底下嫩紅色的新肉,碰著水便是一陣針紮似的疼。我把手在圍裙上擦了擦,準備去搬最後一隻木桶。
這時辰,日頭已經升到了院牆上方,斜斜地照進來,把水池邊的青磚地曬出了一片暖意。我蹲得久了,膝蓋有些發僵,站起來的時候晃了一下,扶住了水池沿。池沿上的青苔蹭在手心裏,濕漉漉的,帶著一股泥土的氣息。我站穩了,彎腰去搬那隻木桶——桶裏還剩大半桶碗碟,沉甸甸的,我咬著牙把它拖到水池邊,一傾身,嘩啦啦地倒了進去。
水花濺起來,濺了我一臉。涼的。我抬手抹了一把,又開始洗。
這一批碗碟裏有一隻湯盅,蓋子扣得嚴嚴實實的,我揭開來一看,裏頭還剩了小半盅湯。湯已經涼透了,表麵凝著一層白色的油脂,像是凝固了的蠟。我湊近聞了聞,有一股參芪的味道,大約是哪個宮裏的貴人喝的滋補湯。我把湯倒進泔水桶裏,把湯盅洗幹淨了。湯盅的蓋子內側刻著一朵小小的梅花,五瓣,線條簡潔,刻得很深。我用指腹摸了摸那朵梅花,指尖觸到凹下去的線條,有一種微微的澀感。這隻湯盅的主人,大約是個喜歡梅花的女子罷。不知道她長什麼模樣,不知道她說話的聲音好不好聽,不知道她此刻正在做什麼——也許正倚在窗邊看書,也許正對著銅鏡梳妝,也許正和身邊的宮女說著閑話。而這些,都與我無關。我與她之間,隔著無數道宮牆,隔著天壤之別。我能觸到的,隻有她用過之後、送回膳房來的這一隻湯盅。
我把湯盅放進清水桶裏,繼續洗下一隻。
日頭越升越高,影子越來越短。到了巳時前後,膳房裏送來了各宮加餐用的點心碟子——有精致的瑪瑙碟,盛過豌豆黃和桂花糕,碟底殘留著碎屑和糖霜;有素白的瓷盤,盛過椒鹽餅和芝麻團,盤底汪著一層薄薄的油。我一隻一隻地洗過去,手在水裏泡得久了,已經感覺不到涼了——或者說,已經麻木了。手指的動作還在繼續,但觸覺已經變得遲鈍,像是隔了一層厚厚的布。我知道這不是好事,但也沒有辦法。冬天還長著呢,這才九月。到了臘月,水麵上會結一層薄冰,到時候洗碗之前要先砸開冰層,那才叫真正的折磨。
洗完了點心碟子,又送來了一批午膳用的碗碟。這一批最多,足足裝了四隻大木桶。我看了看那四隻木桶,心裏頭沒有別的念頭,隻是默默地開始打水、換水、洗碗。一隻,又一隻,又一隻。手指在水裏摸索著碗沿,轉一圈,翻過來,洗碗底,放進清水桶裏。拿起下一隻,重複。再下一隻。再下一隻。
不知過了多久,日頭移到了正中,影子縮成了一團。膳房裏傳來了開飯的動靜——鍋勺聲停了下來,取而代之的是碗筷碰撞的聲響和低低的說話聲。我知道該吃午飯了,但我手頭還有半桶碗碟沒有洗完。我想著洗完這半桶再去,於是沒有停手,繼續洗著。
又過了一會兒,翠兒來了。
我沒有聽見她走近的腳步聲,直到她的影子落在水麵上,我才抬起頭來。她端著一隻粗瓷碗,碗裏冒著熱氣,另一隻手捏著一雙筷子。
”我就知道你肯定不去吃。”翠兒把碗放在水池邊的石台上,蹲下來,歪著頭看我,”給你帶了,趕緊吃,趁熱。”
我看了看那隻碗——一碗白粥,上頭擱了兩根鹹菜條。簡簡單單的,但在尚食局,這已經是她能拿到的最好的東西了。我甩了甩手上的水,在圍裙上擦幹了,端起碗來。粥還燙著,我吹了吹,喝了一口。米粒已經煮化了,入口綿軟,帶著一股淡淡的米香,從喉嚨一路暖到胃裏。我又夾了一根鹹菜條,咬了一口,鹹得恰到好處,嚼起來咯吱咯吱的,配著寡淡的白粥,正好。
翠兒蹲在旁邊,也不說話,就那麼看著我吃。陽光照在她的臉上,她的臉頰紅撲撲的,鼻尖上沁著細密的汗珠。她用手背蹭了一下額頭,說:”今兒個膳房殺了一隻雞,給禦膳房那邊送去了,咱們這邊連根雞毛都沒見著。”
我嗯了一聲,繼續喝粥。
”對了,”翠兒忽然壓低了些聲音,”你聽說了沒有?敬事房那邊昨兒個夜裏打發了一個宮女。”
我抬起頭來看她。
”就咱們後頭那條巷子裏住的那些,有一個犯了事,被打了一頓,連夜攆出去了。”翠兒的聲音壓得更低了,”聽說是偷了東西。”
”偷了什麼?”
”不知道。反正人已經被帶走了,連鋪蓋都沒讓收拾。”翠兒撇了撇嘴,”這年頭,活著真不容易。也不知道她出去以後能去哪兒。”
我沒有接話,低頭把最後兩口粥喝完了,把空碗遞還給翠兒。翠兒接過碗,站起身來,拍了拍裙子上的灰,說:”那我走了。你下午還有多少?”
我指了指那四隻木桶:”剛洗完兩隻,還有兩隻。”
”那你慢慢洗吧。”翠兒歎了口氣,端著空碗轉身走了。她的背影消失在膳房後門的簾子後麵,簾子晃了幾下,又安靜了下來。
我重新蹲回水池邊,把手伸進水裏。
手指碰到水麵的那一刹那,一股熟悉的刺痛猛地竄上來——剛才喝粥時回暖了一點的手指,又被冷水一口吞沒了。那痛不是劇烈的,是鈍鈍的、綿綿的,像有人拿一把細砂紙在骨頭上慢慢磨。我沒有縮手,隻是咬了咬牙,把整隻手沉了下去。
下午的碗碟比上午更多。各宮午膳用過的碗碟陸續送了回來,還有下午茶用的杯盞和碟子,零零總總的,堆滿了水池邊的石台。我一趟一趟地打水、換水、洗碗,手在水裏泡了一整天,指尖的皮膚已經皺得不成樣子了,白慘慘的,像是一層泡爛了的紙。指甲縫裏的油垢洗不掉,嵌在裏頭,黑黑的一圈,看著有些惡心。我已經顧不上這些了,隻是一隻一隻地洗著。
日頭從正中慢慢西移,影子從腳底下慢慢拉長。院子裏的光線漸漸暗了下來,木棚的影子斜斜地鋪在地上,把水池遮去了一半。秋風大了些,吹得棚頂的茅草沙沙作響,有幾根枯草被風吹落下來,飄飄蕩蕩地落在水麵上,我伸手把它們撥開,繼續洗碗。
洗到第三隻木桶的中途,我的動作忽然頓了一下。也不是想起了什麼,就是太重複了,重複到腦子忽然空了——不是那種”什麼都不想”的空,而是連”空”這個概念都消失了的空。我低頭看著手裏的碗,有那麼一瞬間,竟想不起來自己在做什麼。手還在動,但意識像是飄到了別處,飄到了很遠很遠的地方,遠得連我自己都不知道那是哪裏。然後我回過神來,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泡得發白的手指,變形的關節,指甲縫裏嵌著的陳年油垢。這雙手,已經這樣洗了九年了。我把那隻碗放進清水桶裏,拿起下一隻,繼續洗。沒有多想,也沒有力氣多想。
到了申時前後,天色忽然暗了下來。我抬頭看了看天——一大片烏雲從西北方向壓過來,沉甸甸的,像是兜了一肚子雨水。風也大了,吹得院子裏的槐樹枝丫亂晃,落葉紛紛揚揚地飄下來,落在水池裏,落在石台上,落在我的肩上。我加快了手上的速度,想趕在下雨之前把剩下的碗碟洗完。
但雨來得比我想象的快。
第一滴雨落下來的時候,我正在洗一隻青花瓷盤。雨點砸在盤沿上,發出”嗒”的一聲輕響,緊接著,更多的雨點落了下來,打在木棚頂上,打在青磚地上,打在水麵上,噼裏啪啦的,像是一鍋炒豆子在鍋裏爆開了。棚頂的茅草擋不住這麼大的雨,雨水順著茅草的縫隙漏下來,一滴一滴的,落在我的頭上、肩上、背上。我沒有躲,也不能躲——碗還沒洗完呢。
我低著頭,繼續洗碗。
雨水順著我的頭發往下淌,流過額頭,流進眼睛裏,澀澀的。我眨眨眼,把雨水擠出去,手上的動作沒有停。衣服很快就濕透了,貼在身上,冰涼冰涼的。秋風一吹,冷得我直打哆嗦,牙齒咯咯地響。但我沒有停下來。不能停。停下來,今天就幹不完了。幹不完,明天的碗碟就會堆得更多。堆得越多,就越洗不完。
雨越下越大,天地間白茫茫的一片。水池裏的水很快漲了起來,混著雨水,漫過了池沿,嘩嘩地往外流。我的鞋子早就濕透了,腳踩在水裏,每一步都發出咕嘰咕嘰的聲響。我不管它,隻是一隻一隻地洗著。
不知過了多久,雨勢漸漸小了,變成了淅淅瀝瀝的細雨。天色也更暗了,已經到了傍晚時分。我把最後一隻碗洗幹淨,放進清水桶裏,然後直起腰來,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渾身都在疼。
腰是酸的,背是僵的,膝蓋是軟的,手指是麻的。我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十根手指頭泡得又白又皺,像是剛從水裏撈出來的死蠶。指尖的皮脫了一層又一層,露出底下嫩紅色的新肉,碰著空氣都疼。我把手握成拳頭,又鬆開,握緊,又鬆開,反複了幾次,手指才勉強恢複了一點知覺。
我收拾好水池邊的雜物,把洗淨的碗碟碼進木筐裏,搬到庫房去。庫房裏的管事太監正在打瞌睡,見我進來,抬了抬眼皮,說:”放那兒吧。”我把木筐放好,轉身走了出來。
外麵的雨已經完全停了。天色昏暗,院子裏積了一地的水,映著廊下剛點起來的燈籠光,晃晃悠悠的。空氣裏彌漫著一股雨後的清新味道,混著泥土的氣息和草木的濕氣,和白天那股油膩膩的膳房氣味截然不同。我站在廊下,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涼絲絲的空氣灌進肺裏,整個人清爽了不少。
我回到水池邊,把最後幾樣東西收拾好——抹布掛回釘子上,木桶摞在一起,石台上的積水用破布擦幹。一切都恢複原狀,像是明天早晨還會有一個一模一樣的日子在這裏等著我。
事實上,確實如此。
我拖著疲憊的身子,往後院走去。經過膳房窗口的時候,聽見裏頭傳來幾個太監的說笑聲,似乎在談論著什麼趣事。我沒有停下來聽,徑直走了過去。回到住處,同屋的幾個還沒有回來——她們今晚值夜班,要到亥正以後才能歇。屋裏黑洞洞的,我摸到桌邊,點亮了油燈。
昏黃的燈光照亮了狹小的房間。我把濕透的外衣脫下來,搭在椅背上,又脫下鞋子,倒扣在桌腿邊晾著。然後我在床沿坐下來,從懷裏掏出翠兒給我的那隻小瓶子,擰開蓋子,挖了一點藥膏,慢慢地塗在手指上。
藥膏的薄荷味在空氣中散開,涼絲絲的。我塗得很仔細,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塗,連指甲縫裏都塗了一遍。塗完之後,我把瓶子擰緊,放在枕頭邊上。
窗外傳來幾聲蛐蛐的叫聲,斷斷續續的,在寂靜的夜色裏顯得格外清晰。我吹滅了油燈,躺了下來。被褥是涼的,帶著一股潮氣,裹在身上不太舒服。我蜷縮成一團,閉上眼睛。
黑暗中,我聽見遠處傳來更鼓的聲音——咚,咚,咚。三聲。戌時三刻了。
我翻了個身,把被子裹緊了一些。被角塞進脖頸底下的時候,手指又碰到了自己的鎖骨——還是那麼硌手。這張鋪總是睡不熱的,從第一天起就是這樣。我摸了摸自己的鎖骨,凸起的,硬硬的,像兩塊小石頭擱在那兒。我把手縮回被子裏,沒有再想。
蛐蛐又叫了幾聲,然後停了。四周靜了下來,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咚、咚、咚,緩慢的,沉穩的,像遠處那口鍾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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