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五章夜班

章節字數:4376  更新時間:26-09-05 18: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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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傍晚六點四十五分,急診科的日光燈管逐一亮起。

    白晝的最後一絲餘暉從大門外的玻璃上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大廳裏慘白的人工光源。這個時刻是急診科最微妙的過渡期。白班的人開始盤算著下班,夜班的人陸續到崗,而大廳裏永遠坐滿了不知晝夜的患者。

    程野坐在護士站後麵,麵前攤著三份還沒寫完的病曆。他的手指在鍵盤上停頓著,屏幕上光標一閃一閃,像在等他做一個決定。

    ”你還不走?”

    李博文站在他旁邊,白大褂已經脫了,換上了一件深灰色的休閑西裝。他今天看起來格外精神,頭發梳得一絲不苟,身上有一股很淡的古龍水味。

    ”寫完這幾份。”

    ”夜班是老趙的。”

    ”我知道。”

    ”那你為什麼還坐在這裏?”

    程野沒回答。他把目光從屏幕上移開,看向大廳。大廳裏,一個年輕的媽媽抱著孩子在分診台前排隊。孩子一直在哭,哭聲尖銳,穿透了整個大廳的嘈雜。

    ”我總覺得今天晚上不會太平。”程野說。

    李博文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

    ”你每次夜班前都這麼說。”

    ”上次我說這句話的時候,來了七個心梗。”

    ”上次你說這句話的時候,來了一個喝醉酒摔破頭的。”

    程野嘴角動了一下。”那也算。”

    李博文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你老婆又該打電話了。”

    程野低頭看了一眼手機。屏幕上沒有未接來電,但有一個半小時前他按掉的那通電話留下的痕跡。他鎖上屏幕,繼續打字。

    ”我再寫十分鍾。”

    李博文搖搖頭,走了。

    程野又寫了二十分鍾。不是十分鍾。他把三份病曆全部寫完了,又檢查了一遍,確認沒有遺漏任何關鍵信息,然後保存、提交、退出。他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脖子和肩膀,骨節發出一連串輕微的響聲。

    他走向更衣室,換上幹淨的洗手衣,把白大褂掛在櫃子裏。白大褂的左胸口袋裏有一個皺巴巴的紙團,是他昨天隨手塞進去的處方箋。他拿出來展開看了一眼,上麵寫著”奧美拉唑20mg每日一次口服”。那是他給自己開的胃藥。

    他盯著那張處方箋看了兩秒,然後把它重新揉成一團,扔進了垃圾桶。

    走出更衣室的時候,他碰到了剛來接夜班的趙誌遠。

    趙誌遠三十五歲,急診科主治醫師,跟程野同年進的醫院,但比程野晚一年升主治。他個子不高,圓臉,笑起來眼睛眯成一條縫,看起來沒什麼攻擊性。但在急診科,他是最讓人放心的人之一。不是因為他技術最好,而是因為他最穩。不管多亂的場麵,他都不會慌。

    ”來了?”趙誌遠說。

    ”嗯。你今晚值?”

    ”對。我值到明早八點。”

    ”神外那個腦出血的,還在ICU。腦水腫高峰期,今晚是關鍵。”

    ”知道了。”

    ”宮外孕二次手術那個,在婦科ICU。術後情況還行,但血壓還在靠藥維持。”

    ”好。”

    ”墜落傷那個,骨盆骨折手術完了,在骨科病房。家屬到了。”

    趙誌遠點點頭。這些信息他會在正式交班的時候再聽一遍,但程野習慣提前說。這是他的強迫症之一。他需要確保每一個他經手的病人,在交接的那一刻,信息是完整的。

    ”行了,去吧。”趙誌遠拍了拍他的胳膊。”你看起來像被車碾過。”

    ”我確實被車碾過。昨晚那輛救護車從我身上開過去了。”

    趙誌遠笑了。”回家好好睡一覺。”

    程野點點頭,走向急診科的大門。

    門外,夜色已經完全籠罩了醫院。路燈亮著,把柏油路麵照得發白。他深吸了一口氣。九月底的夜晚,空氣裏有一種涼而幹淨的味道。他很久沒有在晚上走出這棟樓了。白天他進出急診科都是行色匆匆,從來沒有停下來感受過一次空氣。

    他掏出手機,撥了家裏的號碼。

    響了三聲,接了。

    ”喂?”

    ”我下班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秒。

    ”真的?”

    ”真的。”

    ”那你幾點回來?”

    程野抬頭看了一眼急診科樓上的時鍾。七點十二分。

    ”七點半之前。”

    ”好。我等你吃飯。”

    ”好。”

    電話掛了。程野把手機放回口袋裏,邁開步子往停車場走。

    他的車停在醫院後門的停車場裏。一輛白色的舊款卡羅拉,開了八年,儀表盤上有一道裂紋,空調時好時壞。但他舍不得換。這輛車陪他熬過了太多夜班,載他回過太多次家,車座上的每一道褶皺都刻著他的疲憊。

    他坐進駕駛座,插上鑰匙,發動機發出一聲低沉的轟鳴。他把手放在方向盤上,沒有立刻掛擋。

    他忽然覺得累。不是那種困的累,而是一種更深的東西。像是一口井,你每天從裏麵打水,打了八年,井水沒有幹,但你累了。

    他閉上眼睛,靠在頭枕上。

    五分鍾。

    他給了自己五分鍾。五分鍾之後,他必須掛擋、踩油門、開車回家、進門、換鞋、洗臉、坐到飯桌前,然後告訴他的妻子和女兒,他今天過得很”還行”。

    五分鍾到了。他睜開眼,掛擋,踩油門。

    車開出停車場,彙入醫院的車流。他打開收音機,調到一個播放老歌的頻率。一首他叫不出名字的歌在車廂裏響起來,旋律緩慢,像一條河。

    他開得很慢。不是因為堵車,而是因為他不想太快到家。不是因為不想回家,而是因為從急診科到家裏的這段路,是他一天中唯一屬於自己的時間。在這段路上,他不是醫生,不是丈夫,不是父親。他隻是程野。一個開著一輛舊車、聽一首老歌、在九月底的夜晚穿過城市的人。

    到家的時候,七點二十八分。他提前了兩分鍾。

    他停好車,上樓,掏出鑰匙開門。

    門開了。

    ”爸爸!”

    一個小小的身影從客廳裏衝過來,撞在他的腿上。他的女兒,五歲,紮著兩個羊角辮,穿著一件印著卡通貓的粉色睡衣。

    程野彎下腰,把她抱起來。

    ”還沒睡?”

    ”媽媽說等爸爸回來才能睡!”

    ”那爸爸回來了,快去睡吧。”

    ”不要!爸爸陪我玩!”

    程野把她扛在肩膀上,走進客廳。他的妻子從廚房裏走出來,手裏端著一盤菜。

    她叫蘇晚,三十一歲,在一家廣告公司做文案。她比程野小一歲,但看起來比程野年輕很多。不是因為她保養得好,而是因為她的眼睛裏有一種程野已經很久沒有的東西。那種東西叫”輕鬆”。

    她的工作也有壓力,但她至少可以在晚上十一點關掉電腦,然後安心睡覺。程野不行。他的電腦永遠不能關,因為他的病人永遠不能關。

    ”吃飯吧。”她說。

    餐桌上擺了三個菜。一個炒青菜,一個番茄炒蛋,一個紅燒排骨。都是程野愛吃的。

    ”你什麼時候做的?”程野問。

    ”下午。你昨天說想吃排骨。”

    程野愣了一下。他昨天確實說過。但那是在電話裏隨口說的,他以為她沒聽進去。

    他坐下來,拿起筷子。

    ”爸爸,你今天救了幾個小朋友?”女兒坐在他旁邊,仰著頭問他。

    程野夾了一塊排骨。

    ”今天沒有小朋友。”

    ”那昨天呢?”

    ”昨天……有一個小朋友,頭磕破了,我幫他縫好了。”

    ”疼不疼?”

    ”不疼。打了麻藥的。”

    ”那他現在好了嗎?”

    ”好了。”

    女兒滿意地點點頭,然後跑去玩她的玩具了。

    程野吃著飯,蘇晚坐在他對麵,安靜地看著他吃。她沒有問他今天忙不忙,沒有問他又熬了幾個夜,沒有問他胃還疼不疼。她隻是看著他吃。

    她知道問了也沒用。他不會說。不是因為他不想說,而是因為他不知道怎麼說。你讓他描述一個手術步驟,他能精確到毫米。但你讓他描述他今天的心情,他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明天周六。”蘇晚忽然說。

    ”嗯。”

    ”你能休息嗎?”

    程野想了想。”上午有門診。下午……看情況。”

    ”看什麼情況?”

    ”看有沒有事。”

    蘇晚沒再問。她知道”看情況”意味著”大概率不行”。

    她低下頭,扒了一口飯。程野注意到她的動作慢了一拍。不是累,是一種失望。很輕的失望,像一片葉子落在水麵上,幾乎沒有聲音。

    但他聽到了。

    ”如果下午沒事,我帶你們出去。”程野說。

    蘇晚抬起頭。

    ”去哪?”

    ”隨便。公園?商場?你定。”

    蘇晚的嘴角動了一下。不是那種開心的笑,而是一種很淡的、幾乎看不見的弧度。但她眼裏的光亮了一瞬。

    ”好。”

    程野繼續吃飯。排骨很入味,番茄炒蛋的湯汁拌飯很好吃。他吃了兩碗飯,比平時多。蘇晚給他添了第三次的時候,他擺了擺手。

    ”夠了。”

    他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胃裏有了食物,整個人暖了一些。那種從內部升起來的暖意,比任何外部的熱源都更有效。

    ”我去洗澡。”他說。

    ”嗯。水給你放好了。”

    他站起來,走向浴室。路過女兒的房間時,他停下來看了一眼。小丫頭趴在地毯上,手裏拿著一支蠟筆,正在畫一幅畫。畫上是一個穿白大褂的人,旁邊是一個小人,兩個人手拉著手。

    ”爸爸。”她頭也不抬地說。

    ”嗯?”

    ”這幅畫送給你。”

    程野看著那幅畫。畫上的穿白大褂的人沒有五官,但有一個歪歪扭扭的十字在胸口。

    ”謝謝。”他說。

    他走進浴室,關上門。熱水從花灑裏噴出來,蒸汽很快填滿了整個空間。他站在熱水下麵,閉著眼睛。

    熱水打在他的肩膀和後頸上,肌肉一點點鬆開。他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不是因為難過,而是一種很奇怪的感覺。像是一個一直繃著的弦,終於鬆了一點點,然後你發現你其實已經繃了太久了。

    他洗了很久。比平時久。

    洗完澡出來,女兒已經睡了。蘇晚坐在沙發上,拿著一本書,但沒有在看。她的目光落在電視屏幕上,但屏幕是黑的。

    程野走過去,在她旁邊坐下。

    兩個人都沒有說話。客廳裏很安靜,隻有空調運轉的微弱聲音。

    ”你今天累嗎?”蘇晚忽然問。

    ”還好。”

    ”你每次都說還好。”

    ”真的還好。”

    蘇晚轉過頭看他。她的眼睛在昏暗的燈光下顯得很亮。

    ”程野。”

    ”嗯?”

    ”你記得我們結婚那天你說的話嗎?”

    程野想了想。

    ”我說了什麼?”

    ”你說,不管多忙,你都會回家吃飯。”

    程野沉默了。

    ”你做到了嗎?”蘇晚的聲音很輕。不是質問,不是抱怨,隻是一種陳述。像在問一個溫度計:今天多少度?

    ”沒有。”程野說。

    ”嗯。”

    蘇晚轉回頭,繼續看著黑掉的電視屏幕。

    程野坐在那裏,雙手放在膝蓋上。他想說點什麼,但腦子裏一片空白。不是因為他不想說,而是因為他不知道該說什麼。道歉?道歉太輕了。解釋?解釋太蒼白了。承諾?承諾他已經給過太多次了。

    他最終什麼都沒說。

    蘇晚也沒有再說話。

    他們就這樣坐在沙發上,各自沉默。客廳裏的空氣安靜得像水。

    程野的手機在口袋裏震動了一下。他拿出來看了一眼。是趙誌遠發來的消息。

    ”急診來了個急性會厭炎,三度喉梗阻,準備氣管切開。你睡了嗎?”

    程野盯著屏幕看了三秒。

    然後他站起來。

    ”怎麼了?”蘇晚問。

    ”科室有事。”

    蘇晚沒有動。她甚至沒有轉頭看他。她隻是說:”哦。”

    程野走進臥室,換上衣服。他的動作很快,但很穩。穿襪子的時候,他蹲在地上,係鞋帶,手指沒有抖。

    他走到門口,換鞋。

    ”我走了。”他說。

    蘇晚從客廳裏傳來一個聲音。很輕。

    ”嗯。”

    程野打開門,走出去。門關上的聲音在樓道裏回蕩,沉悶,像一聲歎息。

    他走下樓梯,走出單元門,走向停車場。夜晚的空氣比剛才更涼了。他呼出一口氣,看到白霧在麵前散開。

    他坐進車裏,發動引擎。收音機自動打開了,還是那個頻率。一首新的歌在播放,節奏比剛才那首快一些,但依然很慢。

    他掛擋,踩油門,車開出小區。

    路上,他給趙誌遠回了一條消息:”我二十分鍾到。”

    然後他把手機放在副駕駛座上,目視前方,開車。

    急診科大樓的燈光在遠處亮著。不管幾點,不管星期幾,那棟樓永遠亮著燈。像一座燈塔,或者像一座牢籠。

    程野不知道它是哪一個。

    他隻知道,他需要回去。

    不是因為趙誌遠需要他,不是因為那個會厭炎的病人需要他。而是因為,在急診科之外的地方,他不知道自己是誰。

    車開進醫院停車場。他熄火,拔鑰匙,推門下車。

    急診科的大門在他麵前打開。大廳裏的嘈雜聲撲麵而來。分診台前排著隊,搶救室裏監護儀在響,走廊裏有人在哭,有人在喊。

    程野深吸了一口氣。

    然後他邁步走了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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