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3842 更新時間:26-09-05 15:19
國立中學的轉學生,三年才有一個。
不是沒人申請,是沒人被通過。這所學校的學生從小學開始篩選,十年一貫製,中途隻出不進。能坐進這間教室裏的人,大多在七八歲那年就被確定了。校內的教學樓分成三個區,從北到南依次遞減:A區是核心,B區是旁支,C區是“其他”。每一層走廊的盡頭都有一道玻璃門,門上有電子鎖,不同區的學生刷不開不同的門。封槐被分在C區。報到那天他走過A區的走廊,隔著那道玻璃門看到裏麵的人——校服和他的一樣,但領口的徽章多了一枚,走路的樣子不同,交談的方式不同,連呼吸的空氣都像是被過濾過的。他在那道玻璃門前站了一瞬,然後轉身走了。
A區三樓東南角那間教室是全年級唯一不需要掛門牌的地方,所有人都知道那是誰的班。林牧之坐在靠窗第三排的位置,陽光從他的肩線滑下去,在桌麵投出一道幹淨的影子。他是所有規則的例外。他的徽章比所有人都多一枚;他的課表比所有人都多出幾節標注著“私人”的時段;他的座位從入學起就沒有變過,沒有人會在那間教室裏幻想坐在那個位置附近,那是一種不需要言說的默契——他是月亮,所有人都抬頭看,但沒有人伸手夠過。上課時老師在講台上點名,叫到“林牧之”時聲音會比叫別人低半度,像怕驚動什麼。課間走廊裏有人遠遠地喊“牧之哥”,他隻是側一下頭,點一下,繼續走,身後的人便停在原地不再跟上來。他不是傲慢,他是太遠。遠到所有人都知道靠近他需要反複計算。
封槐第一次看到林牧之,是在報到後的第二周,校內的秋季典禮。全年級的人在禮堂裏按區落座,A區在前排中央,B區在兩側,C區在最後麵的台階上。封槐坐在最末一排,抬頭的時候剛好看到前排那一片校服裏有一個人的後頸——白的,細的,因為微微低頭而露出一段幹淨的骨骼線條。那個人旁邊坐著的人都在刻意保持一個拳頭的距離,不是疏遠,是某種更近似於敬畏的東西。封槐不知道那是誰,但他記住了那個後頸的弧度。典禮結束後人群往外走,封槐被人流推著往前挪了一段。前排A區的人從側門先走,他隔著十幾米的距離看到那個人側過頭和旁邊的人說了句什麼——很短,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不是笑,隻是回應。但他那張臉在禮堂出口的光裏亮了一下,像一盞燈被開了又關。
封槐站在原地沒有動。後麵的人撞了一下他的肩膀,他才移開視線,低頭走了。他不知道那個名字。但那個人的臉留在他腦子裏,像一道被反複曝光的底片,越來越清晰。那天晚上他在出租屋裏洗手的時候,看著鏡子裏自己那張平平無奇的臉,忽然想到一件事——那個人看起來那麼幹淨,幹淨到像是從來不會低頭看地麵的人。他想知道那個人低頭看地麵的時候是什麼表情。想知道如果那個人的校服襯衫上沾了灰,他會怎麼處理。想知道他被拽進一灘泥濘裏的時候,那張臉上還會不會有那種從容的笑意。他隻是想知道。
C區的日子不是日子,是等待被處理的時間表。封槐的課桌在窗邊,空調出風口下麵,冬天灌風夏天灌冷氣。他的選修課名額在係統裏被“誤操作”清空過一次,恢複之後隻剩一門C區自選的《基礎文獻整理》。食堂卡在第二周被注銷,行政說是係統故障,恢複用了三天,那三天他坐在食堂角落的一張空桌麵上,麵前什麼都沒有放。有人拍了他空桌麵的照片發在一個封槐看不見的群聊裏,配文“查無此人”。他的儲物櫃在走廊最末端,門鎖有一次被人換了密碼,他找了保安才撬開,裏麵多了一袋不知道誰的垃圾。他沒有扔,拎出來放在了走廊的垃圾桶旁邊。那些人沒有等到他發怒,沒有等到他質問,沒有等到他去找任何人告狀。他隻是在每一個“誤操作”之後安靜地把它恢複,然後繼續過他的日子。這本身就是最安靜的反擊。
但校外不一樣。
十月的倒數第二個周五,封槐回出租屋的路被截斷了。地點是學校後麵那條廢棄的舊步道,兩側長滿齊膝的野草,路燈壞了三盞。四個男生從兩個方向走進來,封槐認出了為首的那個——陳明輝,C區同班,家裏有幾間連鎖酒店,在C區這個小型生態裏勉強算有“話語權”,喜歡通過確認誰在他之下來確定自己在哪裏。封槐不知道他為什麼要選今天,也許是因為周一的小組報告封槐單獨交了一份沒有他的署名;也許是因為封槐的存在本身就是在提醒他,C區的末尾還有一層;亦或是今天是個陰天,他心情不好。
陳明輝在他麵前站定,低頭看著封槐,沒什麼表情。他的目光落在封槐身上,像在確認一件東西的位置。他沒有立刻說話,隻是站著,等旁邊的人先動。然後有人從封槐身後踹了他的膝彎,他跪了下去,碎石硌進膝蓋。有人踩著他的手背碾了一圈,他感覺到骨頭在皮肉下麵被擠壓的聲音。有人把他的校服外套扯下來丟進了路邊的垃圾桶裏,鐵皮桶蓋合上時發出“哐”的一聲。陳明輝始終站在兩步之外看著,沒有動手。他的臉上帶著嫌惡,看著封槐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堆垃圾,蹲下來說:“C區有C區的規矩”。隨即他什麼也沒做隻是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轉身走了。
腳步聲越來越遠,巷子裏重新安靜下來。封槐躺在那張滿是灰塵的地麵上,盯著頭頂一盞壞掉的路燈看了很久。然後他撐著自己坐起來。他用手背蹭了一下嘴角,把散在地上的書一本一本撿回書包裏,站起來,沿著第三條路線走回出租屋。被撕扯下來的製服外套他撿回來了,粘上了汙漬和他的血,汙漬洗掉了,但血漬還在,他在接下來的三周裏一直穿著它,袖口有一道幹涸的深色痕跡。
那天晚上他在洗手台前衝掉手背上的血時,鏡子裏自己的臉看起來什麼表情都沒有。他把紗布纏在無名指上,一圈,兩圈,三圈。包紮完成之後他看著鏡子,想起另一張臉——那張在A區玻璃門外瞥見過的側臉,白,細,幹淨到像從沒有沾過灰塵。他想到那個人走過走廊時袖口扣到最上麵一顆,步速均勻,周圍的人自動退讓。他在想那個人低頭看地麵的時候是什麼表情,他的襯衫上沾了灰會怎麼處理,他被拽進一灘泥濘裏的時候那張臉上還會不會有那種從容的、與世無爭的安靜。然後他忽然笑了一下,很短,像一枚針尖落在一麵玻璃上。
他不想報複陳明輝。他甚至不恨他。他想要的是那個最不可能被弄髒的人,那個A區的、所有人夠不著的、名字印在所有榜單最上麵的那個人。他想讓他掉下來——不一定是別人拉下來的,是他自己走下來的,走進泥裏,坐到他旁邊,襯衫上沾滿灰。
周一早上,封槐準時出現在C區走廊末端那個空調出風口下方的座位上。他的校服外套上一道幹涸的水漬還沒有完全洗掉,右手無名指上纏了一圈新的創可貼。他翻書的動作很慢,左手翻頁,右手放在桌麵上不動,像那隻是一件暫時不能用的東西。課間的時候A區的走廊有人經過那道玻璃門,封槐抬頭看了一眼,剛好看到一個人走過去。白色襯衫領口,袖口扣到最上麵一顆,步速均勻,像一段被設定好的程序在安靜地執行。他沒有聽到聲音,沒有看到正臉,隻看到一小段側影從玻璃門外滑過去。他手背上的傷還在跳著疼,他按了一下創可貼,低下頭繼續翻書。
那天中午他沒有去食堂。他站在走廊盡頭的窗前,看著樓下草坪上那些三三兩兩聚在一起的人。A區的草坪入口有一個圓弧形的花壇,那個區域從來沒有人會越界走過去,像一道無形的結界。封槐看著那個方向,在想——他吃飯的時候坐在哪裏,低頭的時候有沒有人在旁邊等,如果他在安靜地吃飯而有人在他麵前坐下來,他會是什麼表情。他想了很久關於那個人的事,但始終不知道他叫什麼。直到那天下午第三節課,C區布告欄上貼了一張年級排名表。封槐路過時掃了一眼,最上麵一行是——林牧之。
他看到那個名字的第一反應是:他果然姓林。然後意識到自己的第一反應是多麼荒謬。他不知道那個名字的任何事,不知道他的家族,不知道他的背景,不知道他為什麼站在所有人上麵。但他知道那個名字應該是什麼樣——月光一樣,白,冷,夠不著。他站在布告欄前多看了幾秒,然後轉身走開了。那張紙在他腦子裏印下了一個名字。一個他本來不該記住、但現在已經忘不掉的名字。
第二天清晨,天還沒完全亮透。封槐坐在出租屋的床邊,從胸口取出一滴血。那滴血離開身體的瞬間他整個人像被剝走了一層皮,臉色慘白,指尖發涼。他低頭看著那滴血在掌心裏微微顫動,暗紅色的,邊緣帶著一層極薄的黑氣,像一道正在呼吸的傷口。他把血按在自己左胸的位置,閉上眼睛。然後他打開門,走向國立中學。
他在A區那扇玻璃門外麵站了很久。門禁係統人臉識別到他不是A區的學生,紋絲不動。他等,直到等的那個人從裏麵走出來,門開了一道縫。他把那滴血從自己體內引出來,讓它落在那個人的校服上。那滴血穿過布料,滲進皮膚,落在心髒對應的位置。那個人沒有察覺,他已經走遠了。封槐站在原地,看著那個方向,握著胸口,像握著一道剛剛被挖走的傷。他感覺到那滴血在另一具身體裏慢慢落定,像一粒種子沉入土裏。
“你想看什麼呢?”他對自己說。
他想到那張臉在禮堂出口亮了一瞬的樣子,想到那個名字印在紙麵最上方的位置。想到舊步道上碎石和膝蓋落地的聲音,想到陳明輝蹲下來時說的那句“C區有C區的規矩”。然後他想到自己站在鏡前纏紗布時從眼睛裏看到的那個東西——那東西不是恨。那是比恨更安靜的東西。他想要那個一塵不染的人,掉下來。
封槐轉身走回C區,回教室,坐到空調出風口下麵,翻開那本《基礎文獻整理》的教材第一頁。手背上的傷還在疼,他握了一下拳,血往傷口湧去的瞬間,他感覺到什麼東西在另一個位置跳了一下,很輕,像一顆心跳錯了一拍。
林牧之坐在A區三樓靠窗的位置,正在記筆記。他的筆尖停了一下,因為他感覺到胸口有什麼東西極輕地動了一下。像是有人在他身體最深處放了一麵極小的鼓,被什麼東西敲了一次,然後停了。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襯衫——沒有髒,沒有印記,什麼都沒有。他又寫了幾行字,然後停住,把筆帽蓋上。他看向窗外,草坪綠得像官方宣傳片。
他不知道他在看什麼,但他停在那裏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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