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2507 更新時間：26-09-05 16:38
C區的走廊在午後總是很安靜，腳步聲落在瓷磚上會發出一層淺淺的、沒有回音的響。封槐把那張簽過字的申請表放在行政窗口的台麵上，窗口裏的人沒有抬頭，手指在鍵盤上敲著，過了好幾秒才開口：“什麼？”
“儲物櫃密碼重置。”
那個人停下手，掃了一眼申請表：“哪個區的？”“C區。”窗口裏的人又看了一眼，然後從桌上翻出一張打印紙，對照著什麼，末了開口：“你這個表格不對，要新版。”封槐說：“這是昨天剛領的。”“昨天上午就換了。”
封槐站在櫃台前沒有動。他的手指按著表格邊緣，指腹微微發白。他沒有爭，沒有問“為什麼沒人通知”，沒有說“我已經跑了三趟”。他站在那裏，等了一會兒，像是給對方一個機會想起什麼。那個機會沒有來。櫃台裏的人已經低下頭繼續看電腦了，目光不再落在他身上，像他剛才說的那句“自己去找”已經完成了這輪對話的全部功能。
封槐把表格拿起來，折好，放進口袋。轉身走了。他走過布告欄的時候看到自己的名字下麵又多了一行手寫的字：“待聯係家長確認。”他掃了一眼，沒有停。他走回C區走廊的盡頭，那裏沒有人在等他，也沒有人在看他。他把那張表格從口袋裏取出來，看了一眼折痕的位置，然後重新折好，放回去。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轉身走開之後，通道門內側站著一個人。林牧之從A區那邊過來，門開了一條縫，他隔著那道縫看到了行政窗口前的背影。他沒有聽到完整的對話，但他聽到了一句“自己去找”——那句話不是衝著他說的，但他聽得出那句話的語氣：不是不耐煩，不是憤怒，隻是沒有把對方當作一個需要認真對待的對象。
林牧之站在門縫後麵，看到那個背影站了一會兒，像在等什麼。然後他轉身走了。他看著那個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發現那個人的背脊全程沒有彎過。林牧之退後一步，把門合上了。
周四傍晚，林牧之從C區走廊經過，經過一間開著門的教室時，他的腳步停了一拍。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坐著一個人，瘦的，校服袖口有一道舊痕。封槐。桌上攤著紙，他正在低頭寫著什麼，教室裏隻有他一個人。走廊另一頭經過兩個男生，聲音不大，像是邊走邊聊一件已經翻篇的事情：“名字刪了就刪了，反正他也沒什麼貢獻。”“那他真要重做啊？”“誰知道啊。管他呢。”
林牧之站在門框外側。他沒有轉頭看那兩個人，他的視線穿過門縫落在最後一排那個人身上。封槐的手在動，勻速地、安靜地寫著，像那些話他沒有聽到，像那些話即使聽到了也不在他需要回應的範圍裏。林牧之看到他翻頁的時候手指停在紙麵上，等了一會兒，然後繼續。他在想，這份東西是今天的還是昨天的，他一個人在這裏坐了幾個傍晚。他沒有走進教室，沒有開口，他隻是站在那裏看了一會兒，然後走開了。走出去之後他想了一件事：那些被刪掉的名字，他已經寫過幾遍了？
周五下午的跨區交流活動，封槐被安排在會場外的簽到台。他坐在那裏，麵前攤著一本簽到冊，一支筆，沒有人來簽。會場裏傳來的聲音隔著門變得很薄。他坐在那裏，坐滿了一整個下午。林牧之從會場側門出來拿資料時經過大廳，看到了他。簽到台後麵那個人坐著，沒有在看手機，沒有在看書，沒有在做任何事。他隻是在坐著，像一件被放好之後不需要再被關注的東西。林牧之走過去了。拿完資料折返時，他看了一眼簽到台——那個人還在那裏，姿勢沒變。林牧之走出大廳之後沒有回頭。
那天傍晚，封槐沒有走正門。他穿過了那條連接A區和C區的通道。他知道今天傍晚那道門會打開，他提前確認過維修時間。他從C區一側走進去，手裏沒有拿任何東西，但他在口袋裏裝了一張紙。那張紙是他提前寫好的，字跡工整，像一份正式的公告，但沒有署名。他在通道內側的布告欄前停下來，把那張紙貼在視線平齊的高度，退後一步看了一眼，確認它貼平了，然後轉身走了。他不確定林牧之今天會不會走這條路，但他知道門開著。
林牧之走的是那條路。他從A區方向過來，穿過通道時目光掃過布告欄——上麵多了一張紙。他看了一眼標題，“尋物啟事”，邊緣裁得整齊，字跡幹淨，不像學校的統一通告。他往下掃，看到內容：“編號C-17，如有拾到，請聯係下方號碼。”底部沒有署名，隻有一串數字。他的目光在那串數字上停了片刻。沒有署名這件事比內容本身更讓他注意——國立中學的東西沒有不署名的，任何一張貼出來的紙都要有一個名字。這張沒有。
他正準備繼續走，餘光看到一個身影從走廊另一端走過來。那個人走到布告欄附近停了一下，像是確認那張紙還在。然後他側過頭，視線和林牧之的交彙了一下。很短的片刻，像兩盞燈在某個高度照了照彼此的位置。封槐沒有說話，沒有說“這張是我貼的”，沒有解釋自己為什麼站在這裏。他隻是站在那裏，像恰好路過。林牧之也沒有說話。他們之間隔著大約五六步的距離，空氣裏沒有聲音。然後林牧之移開目光，繼續走了。
他走出去之後沒有回頭。但他記得那張紙上沒有名字，也記得那個人剛才站過來時，右手垂在身側，袖口那道舊痕還在。他坐進車裏，靠在座椅上，窗外天正暗下來。他知道那張紙上寫的內容並不重要——真正重要的東西在頁麵底部，那個沒有被落筆的位置。
當晚，封槐走回出租屋。他把手機放在桌麵上，屏幕朝上，然後坐在床邊，沒有開燈。路燈光從窗簾縫漏進來，在天花板上畫出一道細長的亮痕。他看著手機屏幕黑著，像一口沒有動靜的井。他沒有期待它會亮。他隻是在等一個可能不會來的回響，而那兩秒的停留對他來說已經足夠——足夠讓那張紙的輪廓烙在某個人的視網膜上。
他躺下來，看著天花板上那道細長的光痕。他在想那則尋物啟事——編號C-17，他寫的時候沒有細想這個編號意味著什麼。但他確實丟過一本書。不是最近丟的，是很久以前，在他還不知道自己會走到這所學校的時候。那本書的封麵是什麼顏色，他已經記不清了。他隻記得他曾經很認真地讀過它，讀到某一頁時折了一個角，然後書就不見了。他找過，沒有找到。後來他就不再找了。
他一直沒有再去買一本新的。他不知道為什麼，也許是因為那本書被折角的那一頁他還沒有看完。而今晚他寫下的那個編號，像一枚被他擱在桌麵上的籌碼。
他真的丟了。那本書丟在了他不知道自己是否會贏的賭桌上。而那張沒有署名的公告，是他第一次把籌碼推出去。他不知道林牧之會不會接，但他知道，不管接不接，賭桌已經擺好了。他閉上眼睛，在黑暗中安靜地等待著通道門開啟。
那道光痕在天花板上停留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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