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3168 更新時間：26-10-02 08:02
2026年9月28日。周一。淩晨零點五十一分。
直播結束了。
第二場直播持續了一個半小時。在線人數峰值二十七萬。彈幕總數超過四萬條。禮物收入一千二百多塊。
林灼關掉推流。屏幕黑了。屋裏安靜下來。補光燈還亮著，把桌麵上的狼藉照得清清楚楚——空了的塑料盒、辣椒水瓶子、美工刀、帶血的紙巾、黏膩的蠶蛹殼。
他坐在椅子上。沒有動。
數據麵板在後台跳動。粉絲數：五十三萬七千。比直播前翻了一倍多。
他盯著那個數字。五十三萬。四天前他還在為四千粉絲崩潰。現在他離百萬隻差一半。離千萬還有很遠。但他知道會到的。算法已經認準他了。爭議就是流量。流量就是粉絲。
他關掉數據麵板。站起來。腿有點麻。他走到窗邊。滄瀾的夜風灌進來。鹹腥味。遠處海麵上的燈塔一閃一閃。
他低頭看了一眼鞋櫃。
林暖的手機躺在上麵。屏幕裂了。從右上角到左下角，一道蛛網一樣的紋路。手機是黑色的。便宜的型號。殼上貼了一張貼紙——一隻橘貓的卡通畫。就是那隻死掉的橘貓。
他盯著那張貼紙看了幾秒。
然後他走回電腦前。坐下。打開剪映。開始剪輯直播精華版。標題：”沒有底線挑戰直播全程！吃活倉鼠+辣椒水+蠶蛹！全程無剪輯！”
他剪了四十分鍾。導出。發布。
播放量在睡夢中開始漲。
上午十點二十三分。
他醒了。手機裏一百多條通知。視頻播放量破兩千萬。粉絲：六十一萬四千。
他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陽光從窗簾縫隙裏擠進來，在地板上畫了一條白線。
他拿起手機。未接來電十一個。陌生號碼。記者。他掛了三個。剩下的沒接。
微信消息。平台官方通知：”您的賬號因違反社區規定已被永久封禁。”
他看了一眼。沒慌。注冊新號。換個名字。重新上傳。內容一樣。觀眾一樣。粉絲會跟過來的。
他打開新號注冊頁麵。填資料。頭像還是那張笑出八顆牙的自拍。簡介改成：”努力做一個有趣的人（2。0）。”
他滑到通訊錄。林暖的頭像灰著。最後一條消息是昨天她走之前的：”你忘了。”
他點開她的對話框。輸入欄裏光標閃著。他應該發點什麼。至少問問她手機的事。她手機在他這裏。屏幕碎了。
他打字：”你手機在我這。屏幕碎了。”
發送。
消息前麵出現了一個紅色感歎號。
”消息已發出，但被對方拒收。”
他愣了一下。
她拉黑他了。
他看著那個紅色感歎號。手指懸在屏幕上方。
然後他鎖了屏。
下午一點四十七分。
老周坐在客廳裏看電視。新聞頻道。主持人念稿的聲音從音箱裏傳出來：
”……近日，滄瀾市一名短視頻博主因發布吃活物、自殘等內容引發廣泛爭議。該博主在直播中食用活體倉鼠、蠶蛹，並進行自殘行為，引發大量網友舉報。目前該博主賬號已被平台封禁，但其疑似使用新賬號繼續發布類似內容……”
畫麵切到監控錄像般的片段——林灼直播的錄屏。他坐在電腦前，嘴裏叼著倉鼠的一條腿。
老周把聲音關小了。轉頭看了一眼林灼的房間。門關著。
他歎了口氣。拿起烤串咬了一口。
下午三點零八分。
林灼坐在電腦前。新賬號已經發了三條視頻。播放量漲得很快——舊粉絲跟過來了。新粉絲在湧入。
他打開新聞APP。頭條不是他的事。但本地板塊有一條：”網紅博主消費工地坍塌事件引公憤，市民呼籲平台加強監管。”
他點進去。文章沒有用他的真名。寫的是”某短視頻博主林某某”。配圖是他直播的截圖。評論區：
”這種人就該封號。”
”已經封了。但他又開了新號。”
”他妹妹好像來滄瀾找過他。聽說哭著走的。”
”他妹妹？那個穿校服的小姑娘？”
”對。臨縣三中的。十五六歲。”
他看著評論。手指在觸控板上滑動。
”臨縣三中。”
他打了幾下。搜索欄裏輸入”臨縣三中”。跳出來學校官網。他翻到”學生風采”欄目。裏麵有一張集體照。他放大。一排排學生的臉。他在第三排找到了林暖。馬尾。笑著的。校服。
他盯著那張臉看了很久。
掌心的符號微微跳動了一下。不是燙。是一種很輕的、像針尖紮了一下的感覺。
他關掉網頁。
下午五點三十三分。
他站在城中村的一家手機維修店門口。手裏拿著林暖的手機。
”能修嗎？”他把手機遞給櫃台後麵的師傅。
師傅接過來看了一眼。”屏幕碎了。換一個。一百二。”
”換。”
他坐在店裏的塑料凳上等，手機維修需要二十分鍾。他看著師傅拆屏幕、換玻璃、裝機。
手機修好了。屏幕新的。但數據還在。他按了電源鍵。屏幕亮了。鎖屏壁紙是林暖的自拍——她和那隻橘貓的合影。貓趴在她腿上。她笑著。
他盯著那張照片。
密碼他不知道。六位數。他試了幾個——她的生日。不對。他的生日。不對。他倆的生日組合。不對。
他放棄了。
他把手機裝進口袋。站起來。
”謝謝。”
走出手機店的時候，天快黑了。城中村的巷子裏亮起了燈。油煙味飄過來。有人在炒菜。有人在吵架。一個小孩在哭。
他站在巷口。手機在口袋裏沉甸甸的。
他應該寄給她。或者給她打一個電話。用他的手機打她的。但她拉黑他了。
他摸了摸口袋裏那部修好的手機。屏幕是新的。光滑的。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他攥了一下。然後鬆開了。
晚上八點十七分。
他坐在電腦前。新賬號粉絲：七十八萬。
他打開直播平台。預約了一場新的直播。標題：”終極挑戰！沒有底線最終彈！你們絕對想不到我會做什麼！”
預約人數：十一萬。
他關掉後台。打開備忘錄。寫下明天的計劃：
更極端的內容（具體待定）
可能需要道具（繩子？辣椒噴霧？）
準備應對平台封禁（備好第三個號）
他寫完了。看著清單。
他想起林暖昨天站在門口的樣子。校服皺了。眼睛腫著。手機掉在地上。屏幕摔裂了。
他想起她說的最後一句話。
”你連人都不是了。”
他盯著備忘錄裏的字。手指在觸控板上滑動。
掌心的符號跳動了一下。比下午那次強一點。像一顆心髒在皮膚下麵緩慢地搏動。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右手。袖子滑下來。符號在燈光下泛著暗紅色。但暗紅色裏麵有一絲極細的金色。像一根頭發絲一樣的金線。藏在暗紅色紋路的最深處。
他盯著那根金線看了很久。
然後他拉下袖子。
當鋪裏。
沈既白坐在櫃台後麵。賬本攤開。第二百一十九筆的紙頁已經完全變成了暗紅色。沒有空白了。整張紙像被血浸透。但紙纖維深處，有一粒極小的光點在跳動。不是金色的。是白色的。很微弱。像一顆快要熄滅的火星。
貔貅的聲音從紙麵傳來。
”他在漲。”
”嗯。”
”粉絲七十八萬。四天。”
”嗯。”
”他妹妹拉黑他了。”
”嗯。”
”他修了她的手機。”
”我知道。”
”他看到了她鎖屏壁紙。那隻貓。”
”我知道。”
”那個東西還在。”
”嗯。”
沈既白低頭看著紙麵上的暗紅色。暗紅色深處那粒白色的光點微微跳動。
”羞恥感抽掉了。”貔貅說。”連帶的東西全掉了。敬畏。憐憫。不安。愧疚。愛。但有一粒東西還在。”
”什麼？”
”不知道。”
沈既白抬起右手。食指上的裂縫比昨天更大了。裂縫內部是暗的。不是黑色。是一種沒有顏色的暗。像光被吸進去了。裂縫的邊緣在跳動。一下。一下。比昨天更快。
他把手按在賬本上。紙麵上的暗紅色和他的裂縫交織在一起。裂縫裏的黑暗在吞噬紙麵上的光。但那粒白色的光點沒有被吞掉。它在暗紅色的中心微微跳動。
”第二百一十九筆。”沈既白低聲說。”他修了手機。他看到了那隻貓。他看著那張照片。符號裏出現了一根金線。”
”金線？”
”極細的。藏在暗紅色最深處。”
”那是什麼？”
”不知道。”
沈既白合上賬本。封麵上的暗紋在燈光下泛著冷光。
”他妹妹拉黑了他。”他說。”但她會再來的。”
”為什麼？”
”因為那粒東西還在。”
”如果她來了他還是沒有感覺呢？”
”那就不是感覺的問題了。”
”是什麼？”
”是選擇。”
沈既白站起來。走到窗邊。白熾燈嗡嗡地震著空氣。毛玻璃外麵是黑暗。當鋪不在滄瀾了。它在移動。他不知道它在哪裏。但他感覺到了——它在靠近林灼。
”當鋪在動。”他說。
”去哪？”
”他需要的地方。”
晚上十點零九分。
林灼躺在床上。手機屏幕亮著。新賬號的後台數據在跳。粉絲七十九萬。
他翻了個身。麵朝牆壁。
口袋裏林暖的手機硌著他的胯骨。他把它掏出來。放在枕頭旁邊。
屏幕是新的。光滑的。鎖屏壁紙是那隻橘貓。林暖笑著。
他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
然後他關了燈。
黑暗裏。掌心的符號跳動了一下。暗紅色深處那根極細的金線微微亮了一下。
他攥緊拳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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