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3722 更新時間:26-09-16 16:05
梁靖川第一天正式上班,遲到了四十分鍾。
不是故意的。他對全境大廈周邊的路況過於樂觀,早高峰的擁堵程度遠超他的預期。等他端著咖啡走進項目組辦公區的時候,已經九點四十分了。
辦公區裏二十多號人,沒有一個人在閑聊。電話鈴聲、鍵盤聲、鼠標點擊聲交織在一起,形成一種低沉的嗡嗡聲。偶爾有人站起來去接水或者打印文件,腳步都是匆忙的。
梁靖川的出現引來了一些目光——不是因為他遲到,而是因為他的長相。一米八五的個頭,肌肉線條流暢地撐在深灰色的薄衛衣裏,五官輪廓分明,整個人往那一站,像廣告牌上的人走進了現實。
“你就是梁靖川?”一個戴著黑框眼鏡、三十出頭的男人從工位上站起來,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我是李茂,項目經理。沈總說你跟著我。”
“李哥好。”梁靖川笑了笑,態度倒是客氣。
李茂把他領到一個空工位前,指了指桌上的電腦:“這是你的工位,係統賬號已經開好了。項目組最近在趕一個動漫IP的全案設計,工期緊,你先把項目文檔看一下,熟悉一下流程。”
“行。”
“對了,”李茂壓低聲音,“沈總這個人對考勤卡得很嚴,遲到三次扣績效,你明天注意點。”
梁靖川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知道了,謝謝李哥。”
李茂點點頭走了。
梁靖川在工位上坐下來,打開電腦,點開項目文檔。密密麻麻的文字和流程圖鋪滿了屏幕,他掃了一遍,基本上看懂了七八成——項目管理這件事,底層邏輯和他在澳洲幫朋友搞的那些小項目沒有本質區別,隻是規模更大、流程更規範。
但他沒有急著表現什麼。他靠在椅背上,一條一條地看文檔,偶爾喝一口咖啡,姿態散漫得像在度假。
旁邊的同事偷偷看了他好幾眼。一個戴眼鏡的女生終於忍不住湊過來:“你是新來的?之前沒見過你。”
“嗯,昨天剛報到。”
“你長得好像……”女生歪著頭想了想,“算了我想不起來像誰,反正挺帥的。”
梁靖川笑了一下:“謝謝。”
“我叫周萌,”女生伸出手,“你叫我萌萌就行。我跟你說,咱們項目組最近在做一個大項目,甲方要求特別高,沈總親自盯著,你可千萬別出岔子。”
“沈總親自盯著?”梁靖川問。
“對啊,沈宴青沈總,”周萌壓低了聲音,像在說什麼了不得的秘密,“這個項目是文娛板塊今年的重頭戲,做好了能拿集團創新獎,做不好……反正之前有一個項目沒達標,整個組被沈總罵了整整兩個小時,從項目邏輯罵到字體字號,有兩個人當場就哭了。”
梁靖川挑了挑眉。
“不過沈總這個人吧,”周萌話鋒一轉,語氣複雜起來,“罵是真罵,給也是真給。上季度我們組的績效獎金比集團平均水平高了百分之三十,就是沈總從集團那邊硬爭取來的。所以大家一邊罵他刻薄,一邊又怕他走了換一個更差的來。”
梁靖川聽著,腦子裏忽然閃過昨天那個被轉過去的相框。
照片裏的老太太,和麵前這個員工口中“刻薄又公道”的沈宴青,哪個更接近真實的他?
上午的時間在翻文檔中過去了。梁靖川看完了項目文檔,又在網上搜了一些行業資料,大致摸清了公司目前的業務結構和競爭格局。中午吃飯的時候,周萌熱情地要帶他去食堂,說全境大廈的食堂是附近寫字樓裏最好吃的。
食堂在負一層,空間很大,燈光是暖黃色的,桌椅是原木色,裝修得像一個中檔餐廳。梁靖川端著餐盤跟著周萌排隊,目光漫不經心地掃過人群,忽然在某一個方向停住了。
沈宴青坐在靠窗的一個雙人位上,麵前擺著一碗麵,正在低頭吃。他的吃相很斯文,筷子挑起麵條的動作很慢,咀嚼的時候幾乎不發出聲音。
但梁靖川注意到的是另一件事。
沈宴青對麵坐著一個老太太。頭發花白,穿著一件暗紅色的棉襖,麵前擺著兩三個菜和一碗米飯,正笑**地往沈宴青碗裏夾菜。沈宴青沒有拒絕,也沒有說什麼“不用了”,隻是安靜地把那些菜都吃了。
梁靖川多看了兩秒。
那個老太太,和相框裏的是同一個人。
“看什麼呢?”周萌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哦,沈總和他奶奶。他奶奶偶爾會來公司找他吃飯,沈總對奶奶特別好,但是你要是敢在公司提這件事……”她做了個抹脖子的動作。
梁靖川收回目光,沒說什麼。
他端著餐盤在周萌對麵坐下來,吃了幾口飯,又忍不住往那個方向看了一眼。
沈宴青已經吃完了,正拿紙巾擦嘴。老太太還在吃,他就在旁邊等著,沒有催,也沒有看手機。他的表情和昨天在會議室裏判若兩人——沒有冷峻,沒有鋒利,隻是一個陪奶奶吃飯的年輕人,安靜又耐心。
然後沈宴青抬了一下頭。
梁靖川沒有來得及收回目光,兩個人的視線隔著半個食堂撞在了一起。
沈宴青的眼神瞬間變了——從溫和變成了警惕,像是一隻曬太陽的貓忽然被驚動,渾身的毛都豎了起來。他看著梁靖川,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但那雙眼睛裏的溫度降了好幾度。
梁靖川大大方方地衝他笑了一下,然後低下頭繼續吃飯。
等他再抬頭的時候,沈宴青已經扶著老太太站起來,往食堂門口走了。他的背挺得很直,步子不快不慢,從頭到尾沒有再回頭看一眼。
“你跟沈總認識?”周萌好奇地問。
“不算認識,”梁靖川說,“高中校友。”
“哦——”周萌拖長了調子,眼睛裏閃著八卦的光,“那你應該知道沈總高中的時候是什麼樣吧?他現在這個樣子是天生就這樣,還是後來變成的?”
梁靖川想了想。
“我跟他不太熟,”他說,“隻知道他成績很好,年級第一。”
這話不假。他和沈宴青確實不熟。但他說這話的時候,腦子裏想的不是成績單,而是冬天的路燈和那輛推著走的自行車。
下午的工作波瀾不驚。梁靖川繼續看資料,偶爾幫李茂整理一下表格,做一些最基礎的工作。項目組的人都在埋頭幹活,沒有人有空搭理他這個新人。
五點半的時候,周萌開始收拾東西準備下班。
“你不走?”她問梁靖川。
“再坐一會兒。”
“那我們先走了,明天見。”
辦公區的人陸陸續續走了,燈光一盞一盞地滅掉,最後隻剩下梁靖川頭頂的燈還亮著。他把手頭的一份表格整理完,看了眼時間——七點二十。
他關了電腦,站起來伸了個懶腰,拿起大衣往電梯方向走。
經過十八樓的時候,電梯停了一下。
門開了。
沈宴青站在電梯外麵,手裏拿著一份文件,正在低頭看。聽到電梯門響,他抬起頭,看到梁靖川的那一刻,表情沒有任何波動。
兩個人隔著電梯門對視了零點幾秒。
沈宴青沒有猶豫,邁步走了進來,按下了一樓的按鈕,然後退到電梯的另一角,和梁靖川保持著最大距離。
電梯裏很安靜,隻有電梯運行的輕微嗡嗡聲。
“沈總加班到現在?”梁靖川先開了口。
沈宴青沒看他,目光還落在文件上:“嗯。”
“辛苦了。”
“分內事。”
簡短的對話之後是更長的沉默。梁靖川看著電梯的樓層數字從18跳到15,再到12,忽然說了一句:“今天在食堂看到您和奶奶了。奶奶看起來身體挺好。”
沈宴青翻文件的手頓了一下。
然後他緩緩抬起頭,看向梁靖川。那目光裏有審視,有防備,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是在判斷麵前這個人到底是隨口一說,還是別有用心。
“謝謝關心。”沈宴青說。
語氣禮貌而疏離,像一扇關得嚴嚴實實的門。
梁靖川沒有再說話。
電梯到了一樓,門開了。沈宴青先走了出去,步伐很快,皮鞋踩在大堂的大理石地麵上,發出清脆的聲響。梁靖川跟在後麵,保持著三四步的距離。
全境大廈外麵是一條寬闊的馬路,路燈已經亮了,橘黃色的光灑在人行道上。
沈宴青走到路邊,站住了。他拿出手機看了一眼,然後抬頭看了看路的兩端,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梁靖川從後麵走上來,看到了他的表情。
“沈總在等車?”
沈宴青把手機收進口袋,語氣淡淡的:“嗯,車堵在路上。”
冬天的夜風灌過來,沈宴青隻穿了一件薄西裝外套,裏麵是一件白襯衫。他被風吹得微微縮了一下肩膀,但沒有把外套裹緊,也沒有表現出很冷的樣子——隻是脖子稍微往領口裏縮了一點,細微到如果不是梁靖川一直在看他,根本不會注意到。
梁靖川看了他兩秒,然後脫下自己的大衣,遞了過去。
“幹什麼?”沈宴青看著那件黑色大衣,像看一個不明物體。
“你先穿著,風大。”
“不用。”
“穿著吧,”梁靖川把大衣往前遞了遞,語氣隨意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我體熱,不怕冷。”
沈宴青沒有接。
他看了梁靖川一眼,那一眼裏有某種複雜的東西——不是感激,不是感動,更像是一種不知所措。好像他已經很久沒有遇到有人對他做這種事了,久到他不記得應該怎麼回應。
“我說了不用。”沈宴青把目光移開,聲音比剛才更冷了一些。
梁靖川沒有勉強。他把大衣收回來,搭在手臂上,走到沈宴青旁邊站定,和他隔著一個人的距離。
“那我陪你等一會兒。”
沈宴青轉過頭看他,眉頭皺得更緊了:“你沒事做?”
“沒什麼事。”
“你不需要陪我。”
“我知道,”梁靖川笑了笑,“我自願的。”
沈宴青盯著他看了兩秒,嘴唇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刻薄的話,但最終什麼都沒說。他把臉轉回去,看著馬路的方向,路燈把他的側臉映出一種柔和的光澤。
風又大了一些。沈宴青的頭發被吹亂了,幾縷碎發落在額前,他沒有伸手去理。
梁靖川站在他旁邊,大衣搭在手臂上,風吹過來的時候確實有點冷,但他沒穿回去。
他注意到沈宴青的耳朵被凍紅了,紅得很厲害,和他冷淡的表情形成一種反差,像是一塊冰裏包著一團火。
十分鍾後,一輛黑色的專車停在路邊。沈宴青拉開車門,正要上車的時候,忽然回過頭看了梁靖川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梁靖川不確定自己有沒有看錯。
但他覺得,沈宴青的嘴唇微微動了一下,像是想說“謝謝”,但沒有說出來。
車門關上了。黑色專車彙入車流,尾燈在夜色中漸漸遠去。
梁靖川站在原地,把大衣穿上,大衣上還殘留著一點暖意。他看著那輛車消失的方向,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往停車場走去。
風還是很大,但他忽然覺得沒那麼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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