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七章竹葉青的夜晚

章節字數:4389  更新時間:26-09-20 16: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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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梁靖川難得周末回家吃飯。

    說是“回家”,其實是回他爸梁正坤的住處。一棟位於城西的獨棟別墅,花園裏種著兩排月季,門口停著三輛車。他爸和他繼母住在這裏,梁倩也住在這裏。

    梁靖川自己對這套房子沒什麼歸屬感。不是住得不舒服——繼母把家裏收拾得妥帖,梁倩雖然鬧騰但也算熱鬧。隻是他每次走進這棟房子,都會想起一些不想想起的事。

    比如母親走的那天,在機場的背影。

    父母離婚的時候他剛上初一,原因不複雜——父親在外麵有了人,那個人後來成了他的繼母,梁倩的母親。母親沒有哭鬧,平靜地簽了協議,去了國外,後來漸漸斷了聯係。梁靖川不怪她,隻是慢慢地學會了不再期待。

    跟了父親之後,日子過得不算差。父親在經濟上從未虧待過他,該給的給,該花的花。但他始終覺得自己是個局外人——不是被排擠,是融不進去。看著父親和繼母、梁倩坐在一起說笑,他覺得自己像是一個被臨時邀請來的客人,遲早要走。

    所以他早早就學會了獨立。自己的事自己管,自己的路自己走。父親給他安排工作,他不拒絕,但也不感恩——隻是覺得“行,那就幹”。

    不恨,不怨,不難過。就是什麼都沒有。

    像一塊石頭沉到水底,沒有聲音,沒有漣漪,隻有沉到底之後那種鈍鈍的、悶悶的重量。

    他在澳大利亞住了六年,回國後寧願在公司附近租了一套公寓,也不願意搬回來住。不是跟家裏有什麼矛盾,就是覺得住在這裏不舒服——不是自己的地方,怎麼都不自在。

    但每周回來吃一頓飯,是梁倩給他定的規矩。

    “哥,你要是不回來,我就去你公寓門口蹲著,蹲到你回來為止。”梁倩在電話裏信誓旦旦地說。

    所以他回來了。

    晚飯是繼母做的,四菜一湯,味道不錯。梁正坤坐在主位上,席間問了問他在分公司的情況,梁靖川有一搭沒一搭地應著,態度不冷不熱。梁正坤也不在意,他這個大兒子從小就這副德性,看著什麼都不在乎,但交給他辦的事從來沒出過岔子。

    梁倩坐在梁靖川對麵,全程眼睛亮晶晶的,嘴角一直掛著一種詭異的笑容。

    梁靖川被她看得發毛:“你笑什麼?”

    “沒什麼呀。”梁倩夾了一塊排骨,咬了一口,繼續笑。

    “你那個表情,一看就是在打什麼主意。”

    “哪有!”梁倩把骨頭吐出來,擦了擦嘴,“我就是覺得……你今天穿得挺好看的。”

    梁靖川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衣服——黑色衛衣,灰色運動褲,腳上一雙拖鞋。

    “……你是不是有什麼毛病?”

    梁倩翻了個白眼:“你對浪漫過敏吧。”

    梁靖川懶得理她,繼續吃飯。

    飯後梁正坤和繼母去客廳看電視,梁靖川幫梁倩收拾碗筷。廚房裏隻有他們兩個人的時候,梁倩終於憋不住了。

    “哥,我跟你說個事。”她把碗放進洗碗機,擦了擦手,從口袋裏掏出手機,“我上周又發現了一個竹葉青老師的寶藏配音,你一定要聽。”

    梁靖川正在擦灶台,頭都沒抬:“不聽。”

    “你就聽一下嘛!就一下!”

    “上次你讓我”聽一下”,結果我在健身房聽了一個小時都沒聽完。”

    “那是因為你健身時間長,又不是我的問題。”梁倩打開手機,調出一個頁麵,把屏幕懟到梁靖川麵前,“你看,這是竹葉青老師在貓耳FM的主頁,上麵有他所有的配音作品。我以前怎麼沒發現這個平台呢,裏麵的內容太多了——”

    梁靖川掃了一眼屏幕,是一個配音網站的界麵,設計得很簡潔,灰色調的背景上排列著一個個專輯封麵。正中間是一個配音演員的主頁,頭像是一幅水墨風格的竹子,名字寫著三個字:竹葉青。

    他本來想推開,但目光在那個名字上停了一下。

    竹葉青。

    梁倩天天掛在嘴邊的那個名字。他之前聽過這個聲音,覺得有點熟悉,但一直沒當回事。可不知為什麼,今天看到這三個字的時候,他腦子裏忽然閃過另一個畫麵——會議室裏,沈宴青站在落地窗前,逆光的側臉,微微抿著的嘴唇。

    還有那個聲音。

    電梯裏那句“謝謝關心”,冷冰冰的,帶著疏離。食堂裏那句“分內事”,淡淡的,沒有溫度。電影院門口那句“你覺得呢?”,微微上揚的尾音,帶著一點不易察覺的柔軟。

    三個聲音在他的記憶裏重疊在一起,像三張透明的紙疊在同一盞燈下,透出來的光是同一個顏色。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有這種感覺。

    也許隻是因為最近和沈宴青接觸得多了,所以聽到任何聲音都會往他身上聯想。也許竹葉青和沈宴青的聲音隻是有那麼一點點像,被他放大了而已。

    也許是他想多了。

    “哥?哥!”梁倩在他麵前晃了晃手,“你發什麼呆呢?”

    梁靖川回過神來,把抹布放下:“沒什麼。”

    “那你到底聽不聽嘛?”

    “不聽。”

    “你這人怎麼這樣!”梁倩氣得跺腳,“我都把鏈接發你微信了,你有空了聽聽,絕對不會後悔的!竹葉青老師的聲音真的能治愈人心,你最近不是上班壓力大嗎?聽聽就放鬆了。”

    梁靖川沒接話,洗完手走出了廚房。

    晚上九點多,他開車回了自己的公寓。

    公寓在城東,離全境大廈十五分鍾車程。兩室一廳,不大,但勝在清淨。他換了衣服,洗了澡,躺在床上刷了會兒手機,準備睡覺。

    屏幕的光在黑暗的臥室裏亮著,他漫無目的地翻著新聞,翻著朋友圈,翻著各種無聊的推送。然後他的目光落在了微信裏梁倩發的那條消息上。

    一個鏈接。

    標題寫著:【竹葉青】配音作品合集_持續更新中。

    他盯著那個鏈接看了幾秒。

    然後劃了過去。

    又看了幾秒別的,又劃了回來。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猶豫。他平時不是一個猶豫的人——想做什麼就做,不想做就不做,幹脆利落。但現在他盯著這個鏈接,腦子裏有兩個聲音在打架。

    一個是:點開聽聽又怎樣?反正也睡不著,當背景音樂也行。

    另一個是:你是不是有病?大晚上聽這個幹什麼?

    他翻了個身,把手機扣在床上。

    臥室很安靜,隻有空調外機低沉的嗡嗡聲。窗簾沒有拉嚴實,外麵的光透進來,在天花板上畫了一條細細的白線。

    他閉著眼睛,但沒有睡意。

    腦子裏翻來覆去地轉著一些碎片——今天的電影、銀杏樹下的陽光、沈宴青上車前的那個眼神、那句“不用跟公司裏的人說”。還有更早的,那個冬天的晚上,推著自行車的身影,路燈下的眼淚。

    他忽然覺得煩躁。

    不是那種心煩意亂的煩躁,是一種他說不清楚的、身體裏有什麼東西在躁動的感覺。像是夏天午後的悶雷,還沒打下來,但空氣已經被壓得很低很低。

    他翻過身,拿起手機,點開了那個鏈接。

    頁麵跳轉到了一個配音網站。灰色調的背景,設計得很幹淨。首頁是竹葉青的個人主頁,頭像是一幅水墨竹子,簡介隻有一句話:配音演員,不露臉,不閑聊。

    下麵是一長排作品列表,按發布時間倒序排列。有廣播劇、有聲小說、廣告配音、角色語音包,五花八門。

    梁靖川猶豫了一下,點開了最上麵的那個——一個廣播劇的專輯封麵,畫著兩個古裝男子,一白一黑,站在桃花樹下。

    標題寫著:《劍雨江湖》第三季·竹葉青飾沈清辭。

    他不知道沈清辭是哪個角色。點開第一集,戴上耳機。

    片頭音樂響了幾十秒,然後聲音出來了。

    不是沈宴青的聲音。

    是一個完全陌生的聲音,溫柔、清冷、帶著一種恰到好處的疏離感。語速不快不慢,每個字的尾音都微微上揚,像是一片羽毛從高處飄下來,輕飄飄地落在水麵上。

    梁靖川愣了一下。

    這個聲音,和他之前在家裏聽到的那些片段不太一樣。那些片段大多是竹葉青的直播剪輯,聲音比較隨意,接近日常說話的語調。但這個是角色配音,聲音的質感被完全調動起來了——氣息的控製、節奏的把握、情緒的遞進,每一處都像是被精心打磨過的玉器,光滑、溫潤、沒有一絲瑕疵。

    好聽。他承認。

    但他心裏那種“熟悉”的感覺更強烈了。

    不是內容上的熟悉,是聲音的底層——那種質地,那種共鳴的位置,那種在某些音節上微微用力的習慣。像是一個人的筆跡,你可以模仿字形,但模仿不了落筆的力道和角度。

    他的心跳快了一點。

    不是激動,是一種說不清的、像是有某種真相正在靠近的預感。

    劇情在推進。故事講的是一個劍客和一個醫者的相遇,竹葉青配的是那個劍客,一個外表冷淡內心溫柔的角色。和沈宴青本人有點像——梁靖川想到這個的時候,覺得有點好笑。

    然後,劇情慢慢變了。

    兩個角色的對話從客氣變成了試探,從試探變成了曖昧。台詞開始變得不太對勁了。劍客對醫者說:“你受傷了,讓我看看。”醫者的聲音帶著笑:“你看就看,別動手。”

    梁靖川的眉頭皺了一下。

    然後是一段很長的沉默,背景音是雨聲和呼吸聲交織在一起。劍客的聲音變得很低很低,低到像是從喉嚨裏擠出來的:“……你知道我在想什麼。”

    醫者的聲音也低了:“你在想什麼?”

    “我在想你。”

    梁靖川的手指在手機殼上敲了兩下。

    他想關掉。但他沒有。

    不是因為好聽。是因為這個聲音——這個溫柔到近乎蠱惑的聲音——和他記憶裏那個冷冰冰地說“公司是工作的地方”的聲音,正在以一種他無法忽視的方式重疊在一起。

    他閉上眼睛。

    沈宴青的臉出現在黑暗裏。不是今天穿便裝的樣子,是在會議室裏的樣子——白襯衫,袖口卷到小臂,低頭看文件的時候額前的碎發垂下來,遮住半邊眉眼。

    然後這個畫麵變了。

    沈宴青抬起了頭,嘴唇微微張開,說出了一句台詞。不是“公司是工作的地方”,是耳機裏正在放的那句——“我在想你。”

    梁靖川猛地睜開了眼睛。

    他覺得自己有病。

    真的有病。

    他把進度條往後拖了一點,想聽聽後麵的劇情是不是正常了。結果他拖到了一個更不正常的段落——耳機裏傳來急促的呼吸聲,劍客的聲音低啞得幾乎聽不清:“……你別動……讓我抱一會兒……”

    然後是更長的沉默,隻有呼吸聲和衣料摩擦的細微聲響。

    梁靖川把耳機摘了。

    手機屏幕還亮著,廣播劇還在播放,進度條在一秒一秒地往前走。他盯著那個進度條看了幾秒,然後按下了暫停。

    臥室裏重新安靜下來。

    空調外機在嗡嗡地響。窗簾被風吹動了一下,光線的紋路在天花板上晃了晃。

    梁靖川躺在黑暗裏,心跳比平時快了很多。

    不是因為廣播劇的內容。是因為他在聽那些內容的時候,腦子裏浮現的不是虛構的角色,而是一個活生生的人。一個他認識的人。一個他每天都會見到的人。一個他最近總是在想的人。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這樣。

    他對沈宴青的感覺,從一開始就是模糊的、說不清楚的。高中的時候,他隻是覺得那個年級第一很奇怪——明明已經很優秀了,卻總是一副不開心的樣子。後來看到他在路燈下推車,心裏有一種說不清的感覺,像是被人用手指在心髒上按了一下,不疼,但是留下了一個印子。

    十年後再次見到他,那個印子被重新按了一下。

    更深了。

    他不知道這是什麼。是同情?是好奇?還是別的什麼?他談過戀愛,和幾個女生交往過,但那些關係都無疾而終——不是因為她們不好,是因為他總覺得少了點什麼。他說不上來少了什麼,隻是覺得和她們在一起的時候,心裏是平的,沒有波瀾。

    但現在,他心裏不平靜了。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這樣。但他知道,從今天開始,有些事情不一樣了。

    他翻了個身,把手機放到一邊,閉上眼睛。

    腦子裏全是沈宴青的臉。

    沈宴青在會議室裏訓人的樣子,冷得像刀。沈宴青在食堂裏陪奶奶吃飯的樣子,安靜又耐心。沈宴青在電梯裏防備地看著他的樣子,像一隻豎起尾巴的貓。沈宴青在電影院門口說“你覺得呢?”的樣子,微微上揚的嘴角。

    還有竹葉青的聲音。

    溫柔得像月光。

    溫柔得像月光下的人。

    他不確定竹葉青和沈宴青是不是同一個人。也許隻是相似,也許隻是他的錯覺。但他知道一件事——從現在開始,他無法再像之前那樣,單純地把沈宴青當成一個“高中校友”或者“上司”了。

    他翻來覆去了很久,不知道什麼時候睡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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