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2902 更新時間：26-10-04 16:02
梁靖川掛了電話之後，一直在等。
他等了沈宴青回撥過來，但沒有。他等了沈宴青發消息過來質問，也沒有。電話掛斷之後，對話框裏安安靜靜的，什麼都沒有發生。
但他知道，沈宴青會找他。
不是明天上班，就是今晚。不是電話，就是當麵。那個人不會讓這件事就這麼過去的——一個下屬被人騙了五萬塊錢，作為上司，他不可能坐視不管。
梁靖川靠在沙發上，把手機放在茶幾上，開了響鈴模式。然後他打開電視，隨便調了一個頻道，聲音調低，讓背景音填滿空蕩蕩的客廳。
他在等。
等沈宴青來找他。等沈宴青用那種冷冷的、帶著質問的語氣問他“你到底給誰打了錢”，等沈宴青皺著眉、抿著唇、用那種又氣又急的眼神看他。
電話裏沈宴青的聲音還在他腦子裏轉——比平時高了幾度，語速快了很多，像是在壓著什麼情緒壓不住了。梁靖川從來沒聽到過沈宴青用那種語氣說話。在公司裏，沈宴青永遠是冷淡的、平穩的、滴水不漏的。但剛才在電話裏，他急了。不是假裝著急，是真的急了。
梁靖川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覺得有點開心。
不是幸災樂禍，是另一種感覺。像一個一直在遠處看一座冰山的人，忽然看到冰山上裂了一條縫，裂縫裏透出光來。那光是暖的，是活的，是冰山裏藏著的東西。
他想多看一些。
但等了一整晚，沈宴青沒有消息，沒有電話。
梁靖川在沙發上坐了很久，久到電視自動進入了待機模式，屏幕變成一片漆黑。客廳裏隻剩下空調外機低沉的嗡嗡聲，和窗外偶爾傳來的夜風聲。
他想，沈宴青也許不會找他了。
不是不想找，是不知道怎麼開口。那個人不擅長表達關心，不擅長說“我擔心你”，不擅長在別人麵前露出柔軟的一麵。他需要時間準備，需要想好說什麼、怎麼說，需要把所有的情緒都整理好、壓下去、戴上麵具，然後才能出現在梁靖川麵前。
梁靖川站起來，關了燈，走進臥室。
他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在黑暗裏笑了一下。
不是開心的笑。是一種“我真是拿你沒辦法”的、帶著一點點無奈的笑。
明天上班見。
春節後上班的第一天，沈宴青一到公司就把梁靖川叫進了辦公室。
門關上的那一刻，梁靖川注意到沈宴青的表情比平時更冷。不是那種“我在生氣”的冷，是那種“我在壓著情緒”的冷——嘴唇抿成一條線，下巴微微繃著，目光落在他身上的時候，像一把沒出鞘的刀，不砍人，但壓得人喘不過氣。
梁靖川在他對麵坐下來，姿態散漫地往椅背上一靠，等著。
沈宴青沒有馬上開口。他翻開桌上的文件夾，拿出一張紙，上麵寫了幾行字，推到了梁靖川麵前。
“你把那個人的信息寫下來，”沈宴青說，語氣不帶任何感情，“姓名，電話，微信號，轉賬賬號，什麼時候認識的，怎麼認識的，中間人是誰。越詳細越好。”
梁靖川低頭看了一眼那張紙，又抬頭看了看沈宴青。
“沈總，這件事我自己處理就行——”
“你處理不了。”沈宴青打斷了他，聲音不大，但很硬，“你現在寫，寫完了我讓人去查。”
梁靖川沉默了兩秒，拿起筆，在紙上寫了幾個字。寫得很慢，像是在回憶什麼。
沈宴青看著他寫，目光從紙麵移到他的臉上，又從他的臉上移回紙麵。
“就這些？”沈宴青問。
“目前就這些。”
“這個朋友叫什麼？全名。”
“姓王，”梁靖川頓了一下，“我隻知道他微信名叫”老王不忽悠”。”
沈宴青的眉頭皺了一下。
“你連對方全名都不知道，就把錢轉過去了？”
梁靖川靠在椅背上，表情沒什麼變化。“我朋友說他合作過好幾次，靠譜的。我轉錢之前也查了一下，那個人有正經公司，營業執照和法人信息都對得上。”
“那叫”對得上”？”沈宴青的聲音高了一點，但他立刻壓了下去，深吸一口氣，“那些人連公章都能造假，你以為你看到的就是真的？”
梁靖川沒有接話。他看著沈宴青那張努力維持冷靜的臉，注意到他的耳尖已經開始泛紅了——不是害羞的那種紅，是氣的。
“沈總，”梁靖川說，“我覺得您不用太擔心。我朋友說了，那人跟竹葉青合作過好幾次，之前的合作都很順利。人家有合同，有對公賬戶，流程正規——”
“流程正規就不會讓你先打意向金。”沈宴青打斷了他，語速比剛才快了很多，“正規的合作流程是雙方簽完合同、確定檔期和內容之後才支付預付款。意向金這種東西，市麵上九成九都是騙局。”
“可是竹葉青比較特殊嘛，”梁靖川的語氣很隨意，像在聊一件無關緊要的事，“他不露臉，不接線下活動，不按常規流程走也正常——”
“不正常。”
沈宴青這三個字說得很重。重到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辦公室裏安靜了一瞬。
梁靖川看著他，心裏那個念頭越來越清晰——他在急。不是因為“下屬被騙了錢”在急，是因為“梁靖川被騙了錢”在急。這兩種急不一樣。前者是職責，後者是——他說不好是什麼，但他看出來了。
“沈總，”梁靖川坐直了一點，語氣認真了一些，“我知道您是為我好。但這件事我心裏有數，您不用——”
“你心裏有數就不會被人騙了。”
沈宴青把這句話扔出來的時候，聲音已經不再是平時那種冷淡的、公事公辦的了。而是帶著一種“你怎麼就是不聽”的、恨鐵不成鋼的情緒。他的眉頭皺得很緊，嘴唇抿成了一條線，整個人像一隻炸了毛的貓，又凶又急。
梁靖川看著他，忽然覺得有點想笑。
不是嘲笑。是那種“你急成這樣還挺可愛的”想笑。
“沈總，”他說，努力忍住嘴角的弧度，“要不這樣，我再跟我朋友確認一下，讓他把那個人的聯係方式給我，我去實地看看。”
“你還想去實地看？”
“對啊，眼見為實嘛。”
沈宴青看著他，目光裏有一種“你是不是腦子有問題”的意味。
“梁靖川，”他一字一頓地說，“你不要再管這件事了。從現在開始，竹葉青的邀約由我來處理。你把那個人的信息寫清楚，剩下的你不用管了。”
“可是沈總——”
“沒有可是。”
兩個人對視了幾秒。梁靖川先移開了目光，拿起筆，又在紙上添了幾行字。寫完之後把紙推回去，靠著椅背，雙手交叉放在肚子上，姿態放鬆得像在自家客廳。
“沈總，”他說，“您是不是認識竹葉青？”
沈宴青拿紙的手頓了一下。
“不認識。”他說。
“那您怎麼這麼確定他從來不接線下活動？網上也有傳言說他接過——”
“那是假的。”沈宴青把紙折起來，放進抽屜，動作幹脆利落，不帶任何多餘的情緒，“我做這個行業的，這些信息比網上的傳言可靠。你不要再去找什麼朋友的朋友了，竹葉青這條線，我來處理。”
“行。”梁靖川站起來，整了整衣領，走到門口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回頭看了沈宴青一眼。
“沈總，您今天領帶歪了。”
沈宴青下意識地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領帶。
不歪。係得整整齊齊。
他抬起頭的時候，梁靖川已經關上門出去了。
沈宴青坐在辦公桌後麵，盯著那扇關上的門，深吸了一口氣。
他覺得自己快要被這個人氣死了。
不是那種“氣到爆炸”的死，是那種“你跟他怎麼說他都聽不懂”的死，是那種“你替他著急他還不領情”的死，是那種“你想罵他又覺得罵不出口”的死。
他低下頭，打開抽屜，把梁靖川寫的那張紙拿出來看了一遍。字寫得不錯，筆畫有力，結構方正，不像他這個人——看著散漫，其實每一筆都落在該落的地方。
紙上寫著：老王不忽悠，微信xxx，自稱竹葉青的經紀人，合作過三次，都有合同和**。
每一個字都像是真的。
但沈宴青知道，那個人的名字是假的，微信是假的，所謂的“合作過三次”也是假的。因為竹葉青的經紀人隻有一個，老周，從來不叫“老王”，從來不用這種微信名，從來不會在合作之前索要什麼意向金。
梁靖川被騙了。而且被騙了還覺得自己沒錯。
沈宴青把紙揉成一團，扔進了廢紙簍。
他需要冷靜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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