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2636 更新時間：26-10-11 16:01
從那天晚上開始，有些事情不一樣了。
不是那種翻天覆地的不一樣，是很細微的、像春天的草從土裏鑽出來的那種不一樣。沈宴青依然叫他“梁靖川”，沒有改口叫“靖川”，也沒有叫“你”。但他在微信上回複消息的時候，不再隻用“好”“嗯”“知道了”。他會多說幾個字，偶爾還會加一個句號。
梁靖川發：“奶奶今天怎麼樣？”
沈宴青回：“醫生說恢複得不錯，下周可以拆石膏。”
——以前他會回“還行”。
梁靖川發：“你吃了嗎？”
沈宴青回：“還沒，等會兒去食堂。”
——以前他會回“嗯”或者根本不回。
梁靖川發：“今天降溫，多穿點。”
沈宴青回：“你也是。”
——以前他不會加“你也是”。
這些變化很小，小到如果是一個月前的梁靖川，根本不會注意到。但現在他注意得到。因為他在意。因為他在等每一條消息的時候，心跳會快那麼一點點。
奶奶出院那天，梁靖川請了半天假，去醫院幫忙辦手續、拿藥、把奶奶從病房送到車上。沈宴青沒有說“你不用來”，也沒有說“謝謝”。他隻是在上車之前，看了梁靖川一眼，說了一句“那你開車小心”。這句話很普通，普通到任何一個同事之間都會說。但從沈宴青嘴裏說出來，意義不一樣。因為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不是冷的。
梁靖川站在停車場裏，看著那輛車開走，尾燈在午後的陽光裏閃了一下，拐出了醫院大門。他站了幾秒，然後拿出手機，給沈宴青發了一條消息：“到家了跟我說一聲。”
三分鍾後，回複來了：“到了。”
梁靖川看著這兩個字，笑了。
五月底的一個周末，梁靖川接到了一個越洋電話。
“靖川，最近怎麼樣？”電話那頭的聲音帶著澳洲特有的那種懶洋洋的上揚尾音，是他的大學同學兼合夥人周彥。兩個人在墨爾本一起搞過一個帆船租賃項目，梁靖川出錢，周彥出力，三年下來賺了不少。後來梁靖川回國，周彥留在澳洲繼續經營，每個月給梁靖川發一份財務報表，雷打不動。
“還行。”梁靖川靠在沙發上，電視開著，聲音調得很低。
“國內的活兒幹得怎麼樣？你爸那公司還行嗎？”
“還行。”
“你能不能換句台詞？”
梁靖川笑了一下。“挺好的。你呢？帆船那邊怎麼樣？”
“今年旺季來得早，預訂已經排到三個月以後了，”周彥的語氣裏帶著一點得意，“我跟你說，咱們那個項目現在在墨爾本已經做出名氣了。上個月有個投資方找我聊，想注資擴大規模，我沒答應。”
“為什麼？”
“因為我想先問問你的意見。畢竟你是大股東，我不能一個人說了算。”
梁靖川拿著手機，想了想。“擴大規模需要多少資金？”
“大概兩百萬左右。他們出大頭，占三成股份。咱們不用再投錢，用現有的資產和品牌入股，占七成。”
梁靖川在心裏算了一下。兩百萬，七成股份，折算下來他個人能分到的部分……數字不小。比他這些年攢下的存款多得多。
“你先把對方的資料發給我，我看一下。”梁靖川說。
“行。對了，還有一件事，”周彥的語氣認真了一些，“你手上那筆閑錢，不能一直放在活期裏吃灰。我上次跟你說過的基金和股票，你考慮得怎麼樣了？”
梁靖川靠在沙發上，揉了揉眉心。“我不是很懂這些。”
“你不用懂，你找個靠譜的理財顧問幫你打理就行。你那個錢放著也是放著，不如拿去生錢。你不是說要自己做點事情，不想什麼都靠家裏嗎？”
梁靖川沉默了幾秒。他確實說過這話。不止說過，他一直在想——在全境集團上班，是父親安排的路。他走在這條路上，不是因為自己想走，是因為暫時沒想好其他路。但“暫時”不能變成“永遠”。
“你幫我推薦一個理財顧問，”梁靖川說，“靠譜的。”
“早該這樣了，”周彥的聲音裏帶著笑意，“我把我用那個推給你，你跟人家聊聊。放心，我不會坑你。”
“你敢坑我，我飛過去把你扔海裏。”
“那你得先學會開帆船。”
兩個人笑了一陣，掛了電話。梁靖川把手機放在茶幾上，盯著天花板看了一會兒。
他在想，如果他不靠父親，自己能走到哪一步。不是為了證明什麼，是為了——為了什麼？他說不清楚。也許是為了有一天，如果沈宴青問他“你除了是你爸的兒子，你還是誰”的時候，他有一個答案。
他拿起手機，給周彥發了一條消息：“顧問的聯係方式發我。”
周彥秒回：“早就發了，你往上翻。”
梁靖川往上翻了翻，果然看到了一條名片推送。他點開，加了好友，備注寫了自己的名字。對方很快通過了，自我介紹說是某家資產管理公司的理財顧問，姓陳，看起來三十出頭，說話很專業。兩個人約了下周見麵聊。
梁靖川放下手機，站起來走到陽台上。
初夏的傍晚，天還沒黑透，遠處的天空是深藍色的，近處是橘色的，交界的地方有一道淡淡的紫色。風很輕，吹在臉上帶著一點白天的餘溫。他靠著欄杆，拿出手機，打開和沈宴青的對話框。
今天沈宴青沒有發消息過來。不是他忘了，是最近兩個人之間的消息，大部分是梁靖川先發的。沈宴青不主動找他，但他會回複。回複的速度比以前快了，字數比以前多了。
梁靖川打了幾個字：“周末怎麼過的？”
發完之後他看著屏幕等。不到一分鍾，回複來了。“在家陪奶奶。你呢？”
梁靖川看著“你呢”兩個字，嘴角彎了一下。以前沈宴青不會問“你呢”。他隻會回答問題，回答完了對話就結束了。但現在他會反問，他會想知道梁靖川在做什麼。這是一個很小的變化，但梁靖川在意。
“剛跟澳洲的朋友打了個電話，聊了點事情。”
“什麼事？”
梁靖川想了想，打了幾個字：“投資的事。想自己做點事情。”
這次過了幾分鍾才回複。“什麼方向？”
“帆船項目，在墨爾本。朋友在那邊經營，我在國內遠程參與。”
對話框上方“對方正在輸入”出現了兩次，又消失了。最後發過來的隻有一句話：“那你加油。”
梁靖川看著這三個字，看了很久。
“那你加油”——不是“你爸的公司不好嗎”，不是“你為什麼要自己做”，不是“你行不行”。而是“那你加油”。沒有質疑，沒有擔憂，沒有那種“你一個富二代折騰什麼”的嘲諷。隻有一句很輕的、很平常的、像是朋友之間才會說的話。
梁靖川把手機貼在胸口，靠在欄杆上，仰頭看著天。
天已經完全黑了。第一顆星星亮起來了，很小，很亮，在深藍色的天幕上，像一顆釘在那裏的鑽石。
他想起沈宴青在病房門口說的那句話——“朋友？”
他說：“朋友。”
沈宴青點了點頭。那個點頭很輕，輕到如果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但梁靖川看出來了。
現在，沈宴青對他說“那你加油”。不是“沈總”對下屬說的，是“朋友”對朋友說的。是那個點頭之後，終於邁出的第二步。
梁靖川低下頭，在對話框裏打了幾個字：“奶奶下周複查，我陪你們去。”
發送。
沈宴青回了一個字：“好。”
梁靖川看著這個“好”，笑了。
不是那種他慣常的、懶散的、帶著一點漫不經心的笑，而是一種很淺的、很幹淨的、像是終於等到了什麼的笑。和那天晚上在走廊裏，和沈宴青握手之後的那個笑，是一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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