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3139 更新時間:26-10-22 16:02
梁靖川原定周四下午回來。沈宴青從早上開始就不太安心,開會的時候看了三次手機,看梁靖川有沒有發消息來。沒有。十一點的時候他忍不住發了一條:“飛機落地了跟我說。”沒有回複。十二點,還是沒有回複。沈宴青在食堂吃飯,一個人坐在靠窗的位置,飯吃到一半,手機終於震了。
“到了。”
隻有兩個字。沈宴青看著這兩個字,覺得不太對。梁靖川平時不是這樣發消息的。他會說“落地了”“熱死了”“成都的火鍋太辣了”之類的話,不會隻發兩個字。沈宴青打了幾個字:“下午來公司嗎?”
過了幾分鍾,回複來了。“不來了。請了假。”沈宴青的手指停了一下。“怎麼了?”“重感冒,發燒。可能是機場空調太冷,也可能是成都這幾天忽冷忽熱。沒事,睡一覺就好。”
沈宴青看著“重感冒”“發燒”這幾個字,眉頭皺了起來。他打了幾個字:“吃藥了嗎?”“吃了。”“吃什麼藥?”“不知道,隨便翻了兩種。”沈宴青的眉頭皺得更緊了。他打了“你不知道不能亂吃藥嗎”,又刪掉了。打了“你家裏有沒有體溫計”,又刪掉了。最後發了一句:“那你休息。”
發完之後他覺得自己太冷淡了。但他不知道該怎麼在消息裏表現出關心。他不會。他習慣了把所有的情緒都藏起來,藏到連自己都找不到。但現在他想找,想找到一種方式告訴梁靖川“我擔心你”,但他找不到。他隻能把那三個字刪掉又打、打了又刪掉,最後什麼都沒發,把手機扣在了桌上。
整個下午他都心不在焉。簽文件的時候差點簽錯了地方,開會的時候走神被李茂叫了兩次名字,下班的時候忘了拿車鑰匙又折回去拿。他在辦公室裏坐了一會兒,看著窗外灰蒙蒙的天,手裏握著手機,屏幕亮了暗、暗了亮,反反複複。他在想一個問題——他該不該去看梁靖川?
去了,太明顯了。他是上司,下屬生病了去看望,說得通嗎?說得通。但他不隻是上司。他知道自己不隻是上司,梁靖川也知道。如果他去了,就等於在說“我擔心你擔心到必須親眼看到你沒事才行”。這句話太重了,重到他不知道自己有沒有資格說。
他不去,他會後悔。他已經後悔了很多事——後悔高中的時候沒有跟梁靖川說過話,後悔他遞大衣的時候拒絕了,後悔他陪等車的時候沒有說謝謝,後悔他在電影院門口沒有多看他一眼。他不想再後悔了。
沈宴青拿起手機,打了一行字:“你住哪兒?”發送。
梁靖川發了一個定位,然後又發了一條:“你要來?”沈宴青沒有回複。他拿起車鑰匙,走出了辦公室。
梁靖川的公寓在城東,離公司大概二十分鍾車程。沈宴青在路上買了一些水果和一瓶枇杷膏,又在一家粥鋪打包了一份白粥。他把這些東西放在副駕上,開車的時候時不時看一眼,怕粥灑了。
到了小區樓下,沈宴青停好車,拎著東西上了電梯。他在梁靖川家門口站了幾秒,深吸了一口氣,按了門鈴。
門開了。梁靖川站在門口,穿著灰色的家居T恤和運動褲,頭發亂糟糟的,臉色不太好,嘴唇有點幹。他戴著一個白色的口罩,隻露出一雙眼睛。那雙眼睛看到沈宴青的那一刻,彎了起來。
“你怎麼來了?”梁靖川的聲音悶在口罩後麵,帶著鼻音,聽起來有點好笑。
沈宴青沒回答。他上下打量了梁靖川一眼——臉色差,眼睛沒神,站得也不夠直。確實是病了。
“我給你帶了粥和水果。”沈宴青把袋子拎起來晃了晃。
梁靖川側身讓他進去。沈宴青換了鞋,走進客廳。公寓不大,兩室一廳,收拾得很幹淨。茶幾上攤著幾盒藥、一杯水、一個體溫計,沙發上搭著一條毯子,看得出梁靖川今天一直窩在這裏。
沈宴青把粥和水果放在茶幾上,打開粥的蓋子,把勺子放進去。“先吃粥,吃完再吃藥。”
梁靖川在沙發上坐下來,端起粥碗,摘了口罩。他的臉比平時白,嘴唇沒什麼血色,但看到沈宴青站在他麵前、皺著眉頭看他的樣子,他的嘴角彎了起來。
“笑什麼?”沈宴青問。
“笑你。”梁靖川舀了一勺粥放進嘴裏,含混地說,“這麼想我?想得忍不住跑來我家見我?”
沈宴青的耳朵紅了。他轉過身,假裝在看茶幾上的藥盒,不看他。“我隻是順路。”
“順路?你從翡翠灣花園順到城東?繞了大半個城市?”
沈宴青沒接話。他的耳朵更紅了。
梁靖川笑了一下,沒有繼續逗他。他低頭喝粥,白粥很燙,他吹了又吹,一小口一小口地喝著。沈宴青站在旁邊,看著他喝粥的樣子——低著頭,睫毛垂著,鼻梁很高,因為生病的關係整個人看起來比平時柔軟了很多,沒有那麼鋒利,沒有那麼遙不可及。
“你一個人住?”沈宴青問。
“嗯。”
“生病了也沒人照顧你。”
“以前也沒人照顧,習慣了。”梁靖川抬起頭看他,“但現在不一樣了。”
沈宴青沒有接話。他把目光移到窗外,天已經快黑了,對麵樓的燈一盞一盞地亮起來。
梁靖川吃完了粥,把碗放在茶幾上,重新戴上口罩。“好了,粥也喝了,人也看到了,你該回去了。別被我傳染了。”
沈宴青轉過身,看了他一眼。“那我走了。”
“嗯。”
沈宴青走了兩步,又停下來。他沒有回頭,站在那裏,背對著梁靖川,肩膀微微繃著。
“梁靖川。”
“嗯。”
“你……好好休息。”
他說完就走,步子很快,快到梁靖川來不及站起來。但他走到門口的時候,一隻手從後麵伸過來,環住了他的腰。不是握,不是摟,是環。梁靖川的手臂圈在他腰上,隔著兩層衣料,沈宴青能感覺到他掌心的溫度——熱的,比平時熱,因為他在發燒。梁靖川的下巴擱在他肩膀上,口罩的邊沿蹭著他的脖頸,呼吸透過口罩撲在他的皮膚上,溫熱的。
“別急著走。”梁靖川的聲音悶在口罩後麵,很低,很輕,像一隻生病的大狗在撒嬌。
沈宴青站在那裏,沒有動。他的手垂在身體兩側,沒有抬起來回抱,但也沒有推開。他感覺到梁靖川的手臂收緊了一點,把他整個人圈進了一個滾燙的、帶著藥味的、屬於梁靖川的懷抱裏。這個擁抱比以前的每一次都長,長到沈宴青的背從僵硬變得柔軟,長到他不由自主地往後靠了靠,靠進了那個滾燙的胸膛裏。他聽到了梁靖川的心跳,很快,不是因為緊張,是因為發燒。
“你還在發燒。”沈宴青說。
“嗯。”
“抱夠了沒有?”
“沒有。”
沈宴青沒有再說話。他讓梁靖川抱著,在門口站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從灰藍變成了深藍,久到對麵樓的燈從幾盞變成了幾十盞。
梁靖川終於鬆開了他,但沒有完全放開。他的手還搭在沈宴青腰上,把他轉過來,兩個人麵對麵站著。很近,近到沈宴青能看清梁靖川口罩上麵那雙眼睛裏的血絲——紅的,因為發燒,也因為他剛才抱得太用力。
“沈宴青。”
“嗯。”
“我想親你。”
沈宴青的心跳漏了一拍。
“但是感冒了,不能傳染給你。”梁靖川的眼睛彎了彎,“先存著。等我好了再親。”
沈宴青看著他,那雙因為生病而微微泛紅的眼睛,那個因為戴著口罩而隻露出一半的笑容。他的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種很輕很輕的、像是被什麼東西逗到了但不想承認的弧度。
“你這個人——”他說了半句,停住了。
“嗯?”
“真的很煩。”
梁靖川笑了。悶在口罩後麵的笑聲聽起來悶悶的,但眼睛裏的光很亮。
沈宴青低下頭,從他手臂的圈子裏掙出來,這次他沒有再攔。“我走了。”沈宴青拉開門,走出去,門在身後關上了。他站在走廊裏,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在微微發抖。不是冷的,是心跳太快了。
他走進電梯,靠在壁上,仰頭看著頭頂的燈。燈很亮,亮得他眯起了眼。他的嘴角是彎著的,從剛才開始就一直彎著,怎麼都壓不下去。
他拿起手機,給梁靖川發了一條消息。“床頭放了水。夜裏渴了喝。”
梁靖川回了一個字:“好。”
然後又發了一條:“到家了跟我說。”
沈宴青看著這條消息,想起一年前他喝醉的那天晚上,梁靖川也發了差不多的消息。“床頭放了水。明天記得喝。”那時候他覺得別扭、難堪、不想麵對。現在他覺得——暖。不是熱水的暖,是那種從心底裏漫上來的、把整個人都泡在溫水裏的那種暖。
他出了電梯,走向停車場。夜風吹過來,帶著初夏特有的那種暖融融的氣息。他的嘴角還是彎著的,一直彎到他拉開車門,坐進去,發動車子。路燈一盞一盞地從車窗外掠過,橘黃色的光,一明一暗地照在他臉上。他想,梁靖川說“先存著”的時候,他心跳快得不像話。還好他戴著口罩,看不到他臉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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