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2383 更新時間：26-10-26 16:03
出發前一周，沈宴青幾乎把自己逼成了陀螺。白天在公司處理積壓的工作，晚上在書房趕錄音進度，台本摞起來有半個拳頭高，他一天錄三四個小時，錄到嗓子發啞就停下來喝口水，然後繼續。老周在微信上問他“最近怎麼這麼拚”，他說“要休假”。老周發了一個驚訝的表情包，說“你居然會休假？太陽打西邊出來了”。他沒有回複。他不想解釋這個假期對他來說意味著什麼。
周四晚上，他終於錄完了最後一期。保存文件，關掉錄音軟件，摘下耳機，書房裏安靜下來。他靠在椅背上，揉了揉酸脹的太陽穴，長長地呼出一口氣。好了。工作安排好了，配音也趕完了，該交代的都交代了，該簽的字都簽了。他可以走了。不是出差，不是探親，是出去玩。和一個人一起。
他拿起手機，給梁靖川發了一條消息。“工作安排好了。下周可以去。”梁靖川的回複來得很快。“我也安排好了。”“你安排什麼了？”“到時候你就知道了。”
沈宴青沒有追問。他放下手機，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的城市夜景燈火輝煌，遠處的高架橋上車輛川流不息，車燈彙成一條光的河流。他看了很久，嘴角微微彎著。他在想，上一次出去玩是什麼時候？想不起來了。以前他覺得“出去玩”是一件很奢侈的事——不是錢的問題。是心情的問題。一個人去海邊，看別人成雙成對，看別人在沙灘上笑鬧，看別人拍照的時候有人拿相機、走累了有人背、說“好美啊”的時候有人回應。他沒有那個人，所以他不去。
現在有了。
可這個念頭剛冒出來，胸口就被什麼東西攥住了。他轉身走出書房，輕手輕腳地推開奶奶的房門。房間裏開著夜燈，奶奶已經睡著了，呼吸很輕很穩。他在床邊站了一會兒，看著奶奶露在被子外麵的手，手背上青筋凸起，皮膚薄得像紙。他把那隻手輕輕放回被子裏。以前他不出遠門，不遠遊，不在外麵過夜，出差能當天往返就當天往返。這次要出去五天。五天。他從來沒有離開奶奶這麼久。
他回到房間，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腦子裏翻來覆去就兩件事：奶奶一個人在家怎麼辦；他想去。
前者是責任，後者是私心。他覺得自己挺不是東西的。
周五傍晚，沈宴青在家收拾行李。手機響了，是梁靖川的消息。他點開看，很長的一條：“我給奶奶找了個住家保姆。一周的，三頓飯，打掃衛生，陪聊天。工資我出。還有，我知道你不放心奶奶一個人在家，所以我已經聯係好了裝監控的師傅。明天上午他會過去裝好、設置好，你直接在手機上下載App就可以看。”
沈宴青盯著那條消息看了很久。他從來沒有對梁靖川說過“我不放心奶奶一個人在家”，但梁靖川知道。他從來沒有對梁靖川說過“出門的時候我總是會擔心”，但梁靖川知道。而且他不僅知道，他還把所有事都安排好了。
沈宴青拿著手機，不知道說什麼。最後他打了兩個字：“謝謝。”發出去之後又覺得太輕了，撤回，重新打：“你為什麼要做這些？”發出去又覺得太矯情，撤回。最後他什麼都沒發，鎖了屏，把手機扣在桌上。
他繼續收拾行李。奶奶坐在沙發上看著他，看了半天，忽然開口：“小宴，你是不是不想去了？”
沈宴青疊衣服的手頓了一下。“沒有。”
“你從周一就開始收拾，收拾到現在，箱子還是空的。”奶奶笑了一下，“你心裏有事，奶奶看得出來。你是不是不放心我？”
“……”
奶奶的聲音很慢，但很清楚，“小宴，奶奶知道你孝順。但你也不能一輩子就守著奶奶過。奶奶七十三了，身體還行，能吃能睡。你出去五天，奶奶不會有事。但你要是為了奶奶，哪兒都不去，奶奶心裏才不好受。”
沈宴青的喉嚨堵了一下。
“你以前總說，等以後怎麼樣怎麼樣。以後是什麼時候？人這輩子沒有以後，隻有現在。”奶奶用力握了握他的手，“你想去就去。心一橫，腿一邁，就出去了。奶奶在家等你回來。”
沈宴青低著頭，看著奶奶的手包著自己的手。那隻手很小，比他小一圈，全是皺紋，但他覺得那雙手比什麼都大，什麼都撐得住。
“奶奶。”他叫了一聲，聲音有點悶。
“嗯。”
“……我走了之後，有事給我打電話。”
“知道了。”
“藥按時吃。”
“知道了。你放寬心，好好玩。”奶奶伸手摸了摸他的頭，手掌粗糙，但很暖。“小宴，你該出去玩就出去玩，該交朋友就交朋友。奶奶好著呢。”
沈宴青低著頭，沒有接話。他站起來，把最後一件衣服塞進行李箱，拉上拉鏈。動作很快，像是怕自己反悔。
周六一大早，安裝監控的師傅就來了。他在客廳、廚房、奶奶的房間各裝了一個，給沈晏青的手機上下載了對應的App，調試了畫麵和聲音。奶奶坐在沙發上，看著他們忙進忙出，笑**地說：“小宴，靖川那個孩子，人真好。想的真周到。還給奶奶找了阿姨來做飯，怕奶奶一個人餓著。”
沈宴青低著頭，沒有接話。他幫奶奶把腳邊的拖鞋擺正，動作很慢。
上午9點鍾梁靖川來接他了。他的手機震了一下。“我到了。”
沈宴青拿起行李箱，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奶奶坐在沙發上，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她花白的頭發上，像一層薄薄的霜。
“奶奶，我走了。”
“去吧，玩得開心點。”
他關上門，走進電梯。電梯門合上的那一刻，他低頭看了看手機，打開了監控App。畫麵裏，奶奶還坐在沙發上，陽光照在她身上，她慢慢地、慢慢地笑了。不是對著誰笑，是對著空蕩蕩的客廳笑，然後慢悠悠的打開了電視機。沈宴青把手機收起來，深吸了一口氣。眼眶還是酸的，但嘴角是彎的。
沈宴青拎著一個行李箱走出小區，看到梁靖川的車停在路邊，車窗搖下來，梁靖川戴著墨鏡，衝他笑了一下。“上車。”
沈宴青把行李箱放進後備箱，拉開副駕的門坐進去。車子駛出小區，彙入早高峰的車流。
沈宴青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街景，忽然開口：“監控我在手機上看了，畫麵挺清楚的。”
梁靖川看了他一眼。“能看到奶奶？”
“嗯。她在客廳看電視。”沈宴青頓了一下，“保姆今天幾點到？”
“九點半。到了會給我打電話，我再告訴你。”
沈宴青靠在椅背上，沒有再說話。但他的手沒有攥著安全帶。這一次，手心是鬆的。
車子駛上高速，城市的高樓漸漸被甩在身後。陽光正好，天空很藍，前方的路很長。沈宴青閉上眼睛。他忽然覺得，這趟旅程，從出發的這一刻起，就已經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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