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3393 更新時間：26-11-03 16:02
梁靖川在城東分公司幹得順風順水。新團隊磨合了兩周，業務流程理順了三周，到了第四周，他已經能騰出精力來抓幾個核心項目的推進了。分公司的老員工私下議論，說這個梁經理看著散漫，其實心裏門兒清，什麼事都逃不過他的眼睛。梁靖川聽到這種話，不置可否地笑笑。
那天中午，他在食堂吃完飯，回到辦公室，看了看時間。十二點四十。沈宴青應該也剛吃完。他拿起手機撥了過去。嘟——嘟——嘟——響了五六聲，沒人接。梁靖川放下手機，等了一會兒，又撥了一遍。這次響了更久，久到他以為要轉到語音信箱了，電話才被接起來。
“喂。”聲音不對。不是平時那種清冷的、帶著一點距離感的聲音，是悶悶的、軟軟的、像從很深的地方撈上來的聲音。
“你聲音怎麼了？”梁靖川的手指在桌上停了一下。
沉默了一秒。“沒怎麼。”
“你感冒了？”
“沒有。”
“那你怎麼了？”
又是沉默。梁靖川能聽到電話那頭的呼吸聲，比以前重，比以前急，像一個人在忍著什麼。
“沈宴青，你怎麼了？”
“沒事。胃有點不舒服。”
梁靖川知道“有點不舒服”在沈宴青的詞典裏意味著什麼。他說“還行”是“不太好”，說“不太舒服”是“很難受”，說“有點不舒服”是快要撐不住了。
“你在辦公室？”
“嗯。”
“等著。”梁靖川掛了電話，拿起車鑰匙出了門。
從城東到全境大廈，不堵車要四十分鍾。梁靖川開了半小時，不是因為路況好，是把油門踩得比平時深。紅燈的時候他的手指在方向盤上不停地敲。到了全境大廈，他把車停在門口，快步走進大堂，前台的林悅看到他愣了一下，他沒停，直接進了電梯。走廊裏很安靜。沈宴青辦公室的門關著。梁靖川沒有敲門，直接推開。
沈宴青坐在辦公桌後麵，頭靠著桌麵，兩隻手捂著胃，額頭抵在文件上。臉色白得像紙，嘴唇上沒有血色，額頭上全是細密的汗珠。眼睛閉著，睫毛微微顫著。聽到門響，想抬起頭，但抬到一半又垂了下去。
梁靖川走過去，蹲下來，手貼上他的額頭。燙的，濕的。汗是涼的。“多久了？”
“早上開始……以為扛一扛就過去了……”
梁靖川把手伸到他腋下，另一隻手穿過他的膝彎，把他從椅子上抱了起來。沈宴青的身體輕得不像話，頭靠在他的肩膀上，手還捂著胃。
“梁靖川……這是公司……”
“我知道。”梁靖川抱著他走出了辦公室。
走廊裏有同事。財務部的小陳抱著一摞文件從電梯裏出來，看到梁靖川抱著沈宴青走過，整個人愣住了。技術部的老張從茶水間出來，杯子舉到嘴邊，忘了喝。沒有人說話。走廊裏隻有梁靖川的腳步聲，皮鞋踩在地毯上，悶悶的，一下一下的，很穩。沈宴青把臉埋在梁靖川的肩窩裏。他的眼眶紅了。他已經很多年沒有被人這樣抱過了。被人從快要倒下的地方撈起來，被人用那種“你不用走，我帶你走”的力氣裹著，裹得嚴嚴實實。
電梯門開了。梁靖川抱著他走進去，按了一樓。到了一樓，穿過大堂。前台的林悅嘴巴張了張，沒說出話。梁靖川沒有看任何人，他的目光一直在沈宴青臉上。他把沈宴青放在副駕上，係好安全帶。“別說話。閉眼。到了我叫你。”
沈宴青閉上了眼睛。
仁濟醫院的急診室，人滿為患。梁靖川掛了號，等了將近二十分鍾才輪到。醫生問了情況，按了按沈宴青的腹部，沈宴青疼得縮了一下。急性腸胃炎，需要掛三天鹽水。梁靖川去交費、取藥，跑上跑下。沈宴青坐在急診觀察室的椅子上，靠著牆，閉著眼睛，聽到梁靖川的腳步聲從走廊那頭過來，很快，很急。他睜開眼，看到梁靖川手裏拿著藥和繳費單，額頭上有一層薄汗。
護士走過來，在沈宴青手背上紮針。他看著那根針紮進皮膚，沒有動。梁靖川在他旁邊坐下來，把他紮了針的那隻手輕輕托住，放在自己腿上。“別動，小心跑針。”沈宴青靠在椅背上，頭慢慢地歪向了梁靖川的肩膀。梁靖川調整了一個更舒服的角度，讓沈宴青的頭能靠得更穩。他沒有說話，隻是把沈宴青的手握在掌心裏，避開針頭，拇指在他手背上輕輕摩挲著，一圈一圈的。
走廊裏人來人往。有人在打電話，有人在哭，有人在喊護士。嘈雜的、混亂的、充滿了人間疾苦的聲音。沈宴青靠在梁靖川的肩膀上，聽著那些聲音，覺得它們很遠。他這個世界裏隻有兩個人。他和梁靖川。
梁靖川低下頭，嘴唇貼著他的頭發。“以後不舒服，第一時間打電話。不要扛。”
沈宴青沒有回答。他的眼眶在發酸。不是因為疼。是因為那句話——“不要扛”。他扛了太多年了。一個人扛著上學、扛著工作、扛著奶奶的病、扛著自己的病、扛著所有人的期待和不期待。他以為扛是天經地義的，以為不扛就是軟弱。但梁靖川說“不要扛”。不是“你不用扛”，是“不要扛”。是“我在這裏，你可以靠著我”。
沈宴青把臉往梁靖川的肩窩裏埋了埋。那個動作很小，小到如果不是梁靖川一直在等，根本不會注意到。但梁靖川一直在等。他感覺到了沈宴青的鼻尖抵在他鎖骨上，涼涼的，微微潮濕。他沒有動，隻是把沈宴青的手握得更緊了一點。
鹽水一滴一滴地滴著，很慢。梁靖川看著那根透明的管子，看著裏麵的液體一滴一滴地往下墜。他忽然希望這個點滴能掛得久一點。不是因為想讓沈宴青多受一會兒罪，是因為他想讓沈宴青多靠他一會兒。
沈宴青不是一個會主動靠近的人。他像一隻受過傷的貓，對所有人都保持著安全距離。但此刻，他靠在梁靖川的肩膀上，手被梁靖川握著，眼睛閉著，睫毛安安靜靜地垂著。他沒有縮，沒有躲，沒有炸毛。他把自己交給了梁靖川。是完全的、徹底的、沒有任何保留的信任。
梁靖川低下頭，在沈宴青的額頭上落下一個吻。嘴唇貼著他的皮膚，感覺到他的體溫，比他低一些，涼涼的，像一塊被月光曬過的玉。“睡一會兒，好了叫你。”沈宴青沒有應。他的呼吸變得綿長而均勻，睫毛不再顫了。他睡著了。在梁靖川的肩膀上，在嘈雜的急診室裏，在人來人往的走廊邊。在一個人身邊。
沈宴青是被護士換藥的聲音叫醒的。他睜開眼，發現自己還靠在梁靖川的肩膀上。梁靖川的姿勢幾乎沒變過。
“醒了？胃還疼嗎？”
沈宴青感受了一下。“好一點了。”
梁靖川伸手探了探他額頭的溫度。不燙了，汗也退了。“第二瓶快滴完了，我叫護士來換。”他站起來，走到護士站。沈宴青看著他的背影——襯衫有點皺了，後背上有一片深色的汗漬，是他靠出來的。領口也歪了，頭發亂了幾縷，整個人看起來不像平時那個整齊的、永遠在掌控之中的梁靖川。但他覺得他很好看。不是那種“長得好”的好看，是那種“這個人為了我跑上跑下、襯衫皺了、領口歪了”的好看。
護士來換了藥。梁靖川坐回他旁邊，沈宴青的頭又靠了上去。這一次是主動靠。梁靖川感覺到了那個動作的重量——比之前重了一點。不是身體重了，是信任重了。
“梁靖川。”
“嗯。”
“你下午不上班嗎？”
“請假了。”
“你剛到新崗位沒多久，就請假——”
“沈宴青。”梁靖川打斷了他。“你現在在掛點滴。你在急診室裏。你能不能不要想工作？”他停了一下，聲音低了下去，“你隻需要想一件事。想”我在這裏，有人陪著我”。”
沈宴青的睫毛顫了一下。他沒有回答。但他靠在他肩膀上的頭，又重了一點。點滴掛了將近三個小時。第三瓶快滴完的時候，沈宴青忽然開口了。聲音不大，像是在說一件想了很久終於決定要說出來的事。
“我以前不敢生病。”
梁靖川沒有說話。
“上大學的時候發過一次高燒，四十度，在床上躺了兩天。室友不知道，也沒人知道。第三天實在扛不住了，自己去了醫院，醫生說再不來就燒成肺炎了。”沈宴青的聲音很平，“後來我就不怎麼生病了。不是身體好，是不敢。奶奶年紀大了，不能讓她擔心。我也沒有別的人。”
“現在有了。”梁靖川說。
沈宴青沒有接話。他的鼻尖抵在梁靖川的肩窩裏，眼眶發酸，喉嚨發緊。他想說“謝謝”，想說“你真好”，想說“我很慶幸遇到你”。但這些話太輕了，輕到裝不下他想說的那個分量。他想說的比“謝謝”重得多，比“你真好”深得多。他想說的是——我希望我們一直這樣走下去。不管未來是什麼樣子的，不管別人怎麼看、怎麼說。我想和你一起。不是一天兩天，不是一年兩年，是一直。
“梁靖川。”他的聲音悶在梁靖川的肩窩裏。
“嗯。”
“以後我生病，你還來嗎？”
梁靖川愣了一下。然後他笑了。笑得很輕，很暖。“來。每一次都來。但我不會讓你生病的。”
沈宴青沒有再說話。他在梁靖川的肩膀上閉上了眼睛。第三瓶點滴快滴完了，護士走過來拔針。梁靖川幫他把棉花按住，按了一會兒，拿起來看了看，不出血了，把膠布貼好。“能走嗎？”沈宴青站起來，晃了一下。梁靖川的手立刻扶住了他的腰。“那我背你。”“不用，你扶著我。”梁靖川扶著他，慢慢走出急診室。外麵的陽光很亮，沈宴青眯了一下眼睛。梁靖川的手還扶在他腰上，沒有鬆。沈宴青沒有說“可以鬆了”，因為他不想讓他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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