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3617 更新時間:26-10-30 07:35
一行人一路疾馳,直奔山穀深處。
山間風息漸緩,濃煙也盡數散去,終歸於一片安寧。
連日的奔逃,又曆經方才小院死局,眾人都已身心俱疲。
趙烈也不多言,帶著眾人到了竹林裏的青石長廊,按下廊中的隱秘機關,一條密道豁然出現。
他拿起一個火把,招呼著眾人,“諸位請吧,從此密道進入,便可直達我的別院了。”
忠伯從人群中走出,回應道,“趙將軍,一別數月,隻聽您說物資欠缺,倒不知您竟將物資用於此處,當真是讓老奴漲了見識。老奴佩服!”
趙烈性子豪爽,從不把忠伯當作奴仆,反倒像是久別重逢的故交,拍了拍他的肩膀,“不就一條密道嘛,瞧你給我誇的。好了,有的是時間敘舊,現下要緊的是快進去,好生歇息吧!”
忠伯連連點頭,朝林相宜看了一眼,以示安全。
林相宜自然是知道趙烈的身份,也知道他是父親的至交,沒有絲毫遲疑,率先進了密道。
其餘眾人緊隨其後,進了密道。
穿過七彎八拐的密道,隘口便近在眼前。
出了隘口,視野豁然展開,一座粗製別院落在群山環抱之間。
一路奔逃的疲憊壓得人鬆了心神,季沛沛已被安排去廂房休整,忠伯也自去尋了地方歇腳。
唯獨林相宜沒有立刻停下,而是獨自緩步遊走,目光掃過整片穀地,環顧四周山川地勢,分毫未被山間清幽安寧的表象迷惑。
自踏入穀中一刻起,便在默默丈量地形。
經她觀察,此穀口收窄,僅一條碎石山道可供出入,兩側山壁陡直,林木密匝,是天然的第一道屏障。
山穀腹地呈簸箕形,三麵環山,唯有西側順著山澗有一道隱秘的窄溝,草木瘋長,不細看幾乎難以發覺,是條備選退路。
而別院就建在穀地偏北的台地上,地勢偏高,視野開闊,易於瞭望預警的同時也極易暴露目標,一旦有斥候在遠處窺探,便無隱秘可言。
她繞著院牆走了半柱香的時間,一幅完整的地形圖已然描繪於心。
她不禁對修建之人心生敬佩,能將步步露險卻又處處化險為機的攻防布局之道運用得如此精妙,定是為絕世高人。
然,物極必反,布局越是精巧,其後暗藏的隱患就越大。
好在,她在勘看過程中,便將整座山穀的短板、哨點、退路、隱患、破綻盡數拆解分明。
曆經一路生死逃亡,她早已不敢輕信任何安穩。
她深知安逸是最能麻痹人心的,一旦眾人鬆懈休憩、放下戒備,便是最危險的時刻。
月青跟在她身後,見她一路駐足觀望、眼神沉靜,全然不似旁人那般鬆懈歇息。
見她止步不前,終於忍不住低聲問道,“林公子,您不歇息一下嗎?奴婢跟了您一路了,您這是在看什麼呢,臉色怎的如此凝重,可是有不妥之處?”
“無事,我隻是隨意走走,看看何處可守,何處可退,何處藏人,何處避險。”
林相宜收回漫天思緒,抬眸望向澄澈安靜的山穀,語氣清淡無波,卻字字篤定,“你傷勢重,快去休養包紮吧。這裏很安全,你不用陪著我的。”
月青強撐了一路的殺伐之氣,被她這一句話卸下。
她向前一步,麵向林相宜,微微垂首,姿態懇切又鄭重,“林公子,方才險境,屬下險些殞命。多謝公子舍身相救,大恩不言謝,月青記在心裏了。”
她的道謝真心實意,是瀕死獲救後最純粹的感激。
偏偏這一幕躬身致謝的畫麵,落入了出來尋林相宜商量下一步計劃的季沛沛眼中。
山風靜謐,四下無人,一名重傷護衛竟對一介外臣如此懇切恭敬,而外臣又對其關懷備至,這份過命交情在季沛沛眼裏,就是逾了矩的親近。
她眼底掠過一層淺淡的怒氣,隨即又化為理所當然的從容。
“林公子,你於絕境之中救下月青,可見待她頗為有心。你若喜歡,今日我便做主將她贈予你。”
她緩步走上前,帶著皇家施舍憐憫般的大度,又說道,“往後她可隨你左右,做你的侍妾,照料你的飲食起居,也算報答你今日相救之情。”
季沛沛淡淡開口,仿佛隻是隨口安排一樁小事,輕描淡寫,舉重若輕,卻讓周遭的空氣都驟然一靜。
月青渾身一僵,難以置信地抬眸,血色蒼白的臉上瞬間褪去最後一絲溫度。
而林相宜的神色,徹底冷了下來,積攢了多日的不滿在這一刻徹底被點燃。
她抬眼直視季沛沛,語氣清亮、堅定,帶著從未有過的嚴肅與鋒利,沒有半分退讓,
“殿下此等好意,恕我不能接受。”
季沛沛微怔,似乎沒料到一向溫和通透的林相宜,會當眾拂逆她的好意。
“為何?”她蹙眉,語氣帶著皇族與生俱來的理所應當,“不過一個護衛罷了,又不是什麼貴重之物,有何收不得?”
“她不是物件。”林相宜一字一頓,字字清晰,擲地有聲,“她有名字,她叫月青,她是一個活生生、有血有肉、有心有感的人。不是一個可以隨意轉送、隨意置換人情、隨意歸屬他人的器物。”
“人與物有何不同?她本就是我花錢置辦的私產,我既願贈予你,便是你的體麵與機緣。難不成還入不了你的眼?”
季沛沛此時還沒意識到她話中的含義,仍堅持己見,“她是我買來的,就是我的私產,我願給誰便給誰。”
“一路行來,月青鞍前馬後,披星戴月,髒活累活無一不是她一力承擔,每每遇險也是她首當其衝。她忠於職守、盡心竭力,換來的不是你的感激,反倒是理所應當的壓榨。”
連日來的逃亡之路上,林相宜冷眼旁觀了太多次,以至於積壓一路的情緒與觀感,在此刻盡數被略微一刺激,便如大江翻湧而出。
她的聲量陡然拔高,“方才小院圍殺,刀兵近身,她重傷瀕死,命懸一線。彼時公主可曾回頭看過她一眼?可曾有過半分援救之意?”
季沛沛從未被人如此當眾駁斥、直麵詰問,她一直引以為傲的皇族威嚴在頃刻間被狠狠擊碎。
她瞬間就動了真怒,眼底溫潤盡數褪去,染上根深蒂固的封建冷硬與盛氣淩人。
“林相宜!你放肆!她是我的護衛,本就該替我擋在前麵,護我周全。受傷殞命自然在所難免,你何故因此來怪我?”
林相宜目光銳利,直直看穿眼前這位溫潤公主的偽裝,語氣冷得刺骨,“哼,我就放肆了,怎麼著吧?護衛不是人啊?你這種棄他人生死於不顧的行徑,就是冷血,就是自私!”
一番話,字字誅心,徹底撕破了季沛沛長久以來溫柔仁善的偽飾。
她聲調拔高,帶著皇室正統不容置喙的威嚴,指著月青質問道,“她既食我季氏俸祿,受皇家供養,為主人赴險就是她的本職。她歸我所轄,去留處置,皆應由我做主,何時輪得到旁人來置喙?”
言及此處,林相宜的情緒也也發激動,再也沒了顧忌,一股腦地就把心裏憋悶了許久的話,吐露了個幹淨。
“你常言心係蒼生、憂憐萬民。可在你眼裏,人從來就分三六九等。護衛是耗材,百姓是基石,一切皆是你季氏皇權的附庸,是可以隨時犧牲、隨意踐踏的棋子罷了。”
“哼,整個天下都是我季氏的,我用他們做什麼都理所應當。”
季沛沛不甘示弱,又道,“再說了若無皇室鎮守四方,抵禦外敵,天下早就戰火紛飛,百姓何以有如今的安穩?”
林相宜可不給她打岔的機會,“少拿我們老百姓當擋箭牌!為什麼會有戰火,是百姓挑起的嗎?哪次不是你們這些人以蒼生安穩、江山體麵、皇族權位為借口,才招致禍亂嗎?”
季沛沛的胸膛起伏不停,大口大口地喘息著,“舉國之內,百姓的安穩、衣食、生計,哪樣不是靠著皇室庇佑所得。既是皇室所賜,那百姓所得的一切就該歸屬皇權所有!”
林相宜氣得原地轉了兩圈,喘了幾息才與她再辯,“照你的意思,這天下能太平全靠你們?笑話,敵軍是你們殺的,還是地裏的莊稼是你們種的?不是,是靠北胤的萬千百姓。”
季沛沛幾乎是用盡了力氣在與林相宜辯駁,“林相宜,單憑你方才妄議本公主如何處置麾下之人、如何調度身邊侍從之行徑,本公主就可治你一個藐視皇權、大逆不道之罪!”
“治罪就治罪,誰怕誰孫子!”
林相宜麵無懼色,還挺直了腰杆向前邁進一步,“你看看你吃的、穿的、用的,哪樣不是百姓拿命換來的。你還好意思瞧不起他們了!”
季沛沛氣得不輕,指直她的麵門,厲聲說道,“林相宜,你少來高談這些假模假式的言辭。你審視一下你自己,就會發現自己沒有想象中那麼高尚,你我本質上都是同一類的人!”
林相宜往後退了一步,一口否定,“你我絕對不是同類人!”
季沛沛見她臉上的傲氣少了一分,步步緊逼道,“方才你毫不猶豫地將我推出去置換,與我此時處置月青何異?在那一刻怎麼不說眾生平等?難道不就是因他是你林家的家仆,與你有親?即便今日不是我,而是換做他人,你必定也會將他推出去。”
林相宜的思維沒有被帶偏,回道,“方才推你出去,是因為我有十成的勝算,也知道你不會死。而你棄月青於死地不顧、轉頭又將她當作物件贈與我,是因為你根本就不在乎她的死活。若我是長公主,我必定自縛手腳,首當其衝。你我的區別在哪裏,現下可清楚了?”
“哼,誰敢說自己有十成的把握,不過是事後諸葛罷了。”
季沛沛乘勝追擊,勢要奪回顏麵,“林相宜,你就大大方方承認吧,你我就是同類人!承認自己的虛偽,有何難的?”
一時間,山穀寂靜,隻有風在呼嘯,凜冽又冰冷。
月青僵立在原地,重傷的身軀微微發顫,怔怔看著爭執對峙的兩人。
她聽不懂什麼是皇權對錯,辨不明朝堂山河的大是大非,那些高深的道理她無從辨析。
可唯獨林相宜方才那句溫柔又堅定的話,狠狠砸在了她內心深處一片荒蕪之上,像顆種子一樣,悄無聲息地發著芽。
她嘴裏重複地呢喃道,“你是個人,一個活生生的人……不是可以被隨意轉送的物件。”
山風還在穀間穿梭而過,爭辯雖停,但二人誰也沒能說服誰,隻能不歡而散,各自回了廂房。
月青小跑著跟在季沛沛身後,卻忍不住瞧了瞧林相宜離開的方向,眼裏有了一絲非同尋常的光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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