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3559 更新時間:26-10-31 17:22
季沛沛主仆二人隻在穀中歇了三日,便辭別回京了。
臨行前,她將趙烈單獨約到院門說話,留林相宜一人在院中獨等。
林相宜從兩人的言行舉止中,猜到了幾分意思,尤其是季沛沛轉身前那一眼意味深長地對視。
約莫等了半刻鍾,趙烈才從院外走回,將她從頭到腳打量了一番。
“你搏殺決斷,但不通武藝,上次能僥幸逃脫,皆是絕境之中逼出來的野路子。是以,對付尋常殺手尚可,若是遇上了頂尖高手,必定要吃大虧。”
林相宜無比讚同,連連點頭稱是,“世伯說的正是,晚輩為此也十分擔憂懊惱,卻不知如何是好。”
趙烈跺了跺腳,憤憤不平,“殺千刀的!你爹他們夫婦二人是上知天文下曉地理,武藝才學是一等一的好,琴棋書畫、騎射六藝那也是樣樣精通,抽空去你義父那兒教上一教,你哪怕沒學到十分,就是五分也夠用了。他們可倒好,竟分毫不教,淨讓你義父教你些鑄鐵捶打、灑掃烹煮這等無用之能。”
林相宜看著他轉著圈地罵罵咧咧,在一旁極力忍著笑,“許是教了,隻是晚輩愚鈍,沒能學會,他們便作罷了。”
“呸呸呸,趕緊給我打住。你就是個極聰睿的孩子,怎可能是愚鈍學不會,分明就是你爹他們有意不教。”
趙烈長歎一口氣,鄭重道,“他們不教,我來教!你是女子,其他霸道的功法練不得,那我便傳授你一套邊軍實戰拳法裂山拳吧。不求花哨,隻求招招直擊生死,能救自身於危難之中。”
林相宜自是樂意的,她也想學些武藝,技能保命,又能救人。
她抱拳應下,“謝世伯指點,我定好好學。”
趙烈聞言,仰天大笑,“好好好!那自今日起,你就給**日學、日日練,直至能勝我為止。”
教拳的第一天,趙烈沒打算收力,一拳揮過去便是他的五成力氣,林相宜使盡渾身力氣,也沒能格擋住,吃了他這一拳,直接被打飛至三步之外。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到了第三十天,她已能接住趙烈的三招而不躺倒在地。
就這樣,拳法日複一日地練著,京中也一直沒有消息傳來。
她雖沒有古代武學底子,但她發現自己對人體弱點、攻防邏輯的理解與判斷,比之招式記憶來得更快。
如此一來,其進步之神速遠超趙烈所料,他看在眼裏,喜不自勝。
某日,忠伯給她送茶水時,看見她被趙烈逼得連連後退,又欣慰又心疼,大喊道,“小姐,別練了,先喝口茶吧。”
纏鬥在一起的兩人充耳不聞,依舊打得膠著。
趙烈揮舞著碗盤大的拳頭直擊林相宜的麵門,被她沉臂格擋外加側身旋步避開。
隨即,她的掌根順勢撞向對方肋下,掌劈之勢瞬間變換為握拳。
就在趙烈以為她要沉拳搗腹之時,她反手往上一走,翻腕扣住了他的小臂,進而借力旋身,肘尖直逼向他的肩窩。
趙烈振臂一揮,花了七成力氣才堪堪從她手中脫身而出,往後撤了兩步,將距離拉開。
二人再一次對峙,呼吸微促。
趙烈驚詫道,“你最後使的這招,不是我教的。你是會武的?”
“我不知道……不對,我不會武功啊。”
林相宜舉著雙手翻來覆去地看,有那麼一刻,她仿佛覺得那不是自己的。
忠伯遠遠瞧著,兩人沉默相對,趕緊上前,問道,“怎麼了?”
趙烈沒多想,照實說了,“小七方才使了兩招不是我教的招式,一招是對打至一半時,另一招就是這最後一下扣腕。”
忠伯不懂這些,隨性而言道,“哎呀,將軍,這招式是死的,可人是活的呀。萬一要是遇上危險,哪還顧得了是誰教的,能保命就是了。”
林相宜點了點頭,頗為讚同,“世伯,忠伯說的有道理,其實什麼招式不重要,關鍵時候能救命就行。對吧?”
“說得對!在戰場上也好,偶遇敵手也罷,本來教你學這套拳法就是為了讓你自保的,招式什麼的,無所謂。”
趙烈叉著腰,心情暢快,“我就說你聰慧嘛,這才多長時間,你就可以讓我吃上一招了。”
林相宜撓了撓頭,謙虛地說道,“世伯謬讚了,都是您教得好。”
忠伯在兩人身後推了他們一把,催促道,“行了行了,不用你謙我讓的,你們倆都聰慧、都厲害。快去喝口茶吧,涼了就不好喝了。”
三人齊齊走向石桌,樹下品茗。
之後的日子,林相宜依舊是白日向趙烈學武藝,夜裏關起房門習謀略,一點點補足自身缺陷。
不管練武練得多晚,她都要看幾頁兵書史籍才能入眠。
她不敢再刺激正在修複的【沙盤】,改用手記來將所見所聞一一記下,還自製了一個實體沙盤來標記各方人物、勢力範圍、利益衝突,搭建完整勢力關係圖譜,力求爛熟於心。
然而,一日夜裏,她的注意力都落在勢力分布,精神高度集中梳理分析時,腦海裏猛地亮起光屏,彈出窗口提示:
【指令觸發,自行啟動社會關係仿真子程序】
愣在原地的林相宜被它驚得有些無措,手腳並用地想將其關停,卻毫無辦法,隻能幹看著那些信息正在交錯處理、各自歸位,無助地等待著暈眩感的降臨。
所幸,係統隻維持了不到五秒,便自行關閉。
但就這五秒,也足以讓林相宜兩眼一黑,癱倒前她隻記住了一閃而過的某個素未謀麵之人的信息。
過了良久,她才扶著桌椅勉強起身,嘴裏笑罵道,“被動觸發?這都行?”
沒有任何回應,隻有窗外竹林颯颯作響。
經此一鬧,她再也沒了心思與精力去琢磨了,腳步虛浮地回了房,強迫自己放下雜念,休養心神。
此後又過了兩日,趙烈在晚膳時無心飲食,索然無味地吃了幾口,便放下了筷子。
他的麵色變得沉重,說道,“朝堂之外、距京千百裏的邊境,危機重重,北宴屢屢犯境。而北境的守將又是徐誠禎的心腹,是個好大喜功之人,損耗了無數兵馬不說,暗地裏還與斐然國有著說不清道不明的勾連。
說罷,趙烈又取出一封密封書信,“此信是寫給北境舊人的,在我這兒放著無甚作用,還是你拿著,以後保不準能用上。”
林相宜深知這是一枚重要的外部籌碼,於是接了過來,鄭重收好。
翌日一早,林相宜和趙烈還在院裏打拳,山穀入口便傳來約定好的鳥哨示警。
放哨的人快步奔跑入穀,“將軍,公子!京城密信到了!”
蠟封密信交到趙烈手中,他拆開閱讀,神色不斷變幻。
讀完信件,卻長長吐出一口氣,抬眼望向林相宜,“京中消息,長公主遇刺失蹤之事傳遍朝堂,她趁此機會請旨冊封你為駙馬,陛下也已應允。不日,聖旨就能下來了。”
密信攤在石桌之上,蠟封的痕跡還清晰可見。
“駙馬聖旨將至,那一道聖旨,既是晚輩洗脫罪名的護身符,也是催命符咒,是晚輩踏入盛京權力漩渦的倒計時。”
林相宜看了那書信一眼,指尖輕輕拂過信紙墨跡,眉宇之間混雜著一絲複雜,“信是長公主在宮內安插的心腹冒死送出來的,皇帝已經應允了她招駙馬的奏章,但並沒有立刻派遣天使前來。”
隨後,她的指尖敲了敲石麵,轉身落座,緩緩說出自己的猜測。
“有三種可能性:第一,皇帝在權衡利弊,拿我們做籌碼,觀望徐家的反應;第二,他正派人在暗中核實我的底細;第三,是緩兵之計,表麵應允,暗地裏授意徐家,在聖旨正式下達之前,派人來把我抹除。”
她的一番話,聽得趙烈心頭一緊,“若是第三種,那我們這山穀,便是已經暴露了。”
“密信能送進來,說明我們這條消息通道是安全的。不過,世伯說的對,這裏有暴露的風險。”
林相宜搖了搖頭,再次拿起那封密信,“就算層層加密的情報網,也永遠做不到絕對安全。任何情報渠道,都要預留被攻破的預案。”
她轉頭看向他,“世伯,這山穀出入口,我們要再加多兩層警戒。不能隻放明哨,要增設暗哨於遠處預警,一旦發現生人,不要硬碰,第一時間向我們示警,方便隨時準備棄穀轉移。”
趙烈眼中閃過一絲讚許,坐在林相宜身側的蒲團上,“賢侄,我總感覺……你似乎從來不會把希望完全寄托在一個人、一件事上麵,這也是謝老頭交你的?”
林相宜笑了笑,沒回應他的疑問,反而言歸正傳,“聖旨隻是一張紙,權力從來不是詔書給的,是要用手裏的籌碼換的。如你的軍權一般,是予是卸,不過一旨詔書罷了。詔書可以寫封我為駙馬,同樣,將來也可以下一道詔書,定我的死罪。”
林相宜將密信折疊平整,還給了趙烈,“一紙文書從來不是護身符,盟友會變化、情報會有誤,隻有自身手裏的有實力,才是真正的底牌。”
趙烈沒接,隻是沉默片刻。
他想起那日辭別,季沛沛明裏暗裏也曾說過類似的話。
事實上,他們都清楚帝王之心不可測,可很少有人敢像林相宜這樣直白點破。
“那如果,最終聖旨不到,或者等來的不是冊封,而是抓捕的禁軍呢?”
林相宜目光望向山穀之外連綿群山,淡淡說道,“那晚輩還有兩個選擇:要麼,就地突圍,拿著您給我的書信,去北境投奔,在那兒紮根,和徐家打持久戰。要麼,先隱姓埋名避避風頭,再喬裝潛入盛京城內蟄伏下來,一點點收攏林家舊部,等待下一個時機。”
趙烈點了點頭,將要開口,林相宜又繼續說道,“當然,兩個選擇都有風險與機遇,但與方才您的假設相比,風險要低得多。去北境,可以獲得屏障,但是要寄希望於蕭凜願意接納我;去盛京,可以直接身處漩渦中心,但是搜集證據的可能性最高。”
“所以,聖旨來了,是錦上添花。不來,你也有路可走。”
趙烈打量著林相宜,默默掂斤估量。
他對眼前這個奇特的小丫頭十分讚賞,她女扮男裝之事固然讓人擔憂,可她凡事預先算好退路,絕不會等到身陷死局才倉促謀求生路。
有這份完全不輸她父親當年的城府心性在,他便能放心不少。
趙烈接過那封密信,抬手直接丟進煮茶的炭爐。
信紙遇火迅速蜷曲,轉眼化為飛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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