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3736 更新時間：26-09-30 22:05
是夜，杜乘榻上獨眠，枕邊的劫主之筆流轉著金色的光芒。他眼窩微動，嘴唇緊抿，似乎陷入夢魘。夢中的風景似乎也在鳥危山，四麵竹樹環合，寂寥無人，泉水淙淙，如金石嗚咽。月華下，萬物籠上了朦朧的白紗，辭夜仙君還是那副清冷的裝束，隻是白衣已經被血染透，他懷中抱著雙眼被挖的紅衣少女奔走在竹林小徑，泠泠鮮血從少女眼窩中流出，“不可能……不可能……”少女嘴中夢囈般地重複著，“不可能是他，你不能說……你不能說……”
辭夜仙君皺著眉，“蓮淵，你先冷靜。”他將蓮淵放到一座巨石邊，“我知道不是他，因為他一直跟我在一起。”蓮淵抬起黑漆漆的眼窩，她撫著胸口痛苦地垂下頭，半晌，她抬起頭定定地朝著辭夜仙君，“是你啊！是你！是你挖了我的眼睛，取了我的靈核！”
她用盡所剩無幾的力量尖叫著，聲音響徹整片山穀，月光照得她的臉色愈加慘白，血痕如同黑色的蚯蚓盤踞著她精致的臉顏。好不容易止住的血又從脆弱的傷口中湧出，紅衣已經被更為深重的血痕浸透了幾分，辭夜把她攬在懷中，為她輸送靈力，“你別著急，我可以馬上就送你回魔域。”
倏忽之間，渙冰散亂著白色長發循聲追到了這裏，他踉蹌地衝過來，從辭夜懷中搶過跌坐在地上的蓮淵，他看著巨石旁居高臨下站立的司徒寒硯，又看著懷中氣若遊絲的蓮淵，“阿淵，你怎麼了？”蓮淵使勁睜開雙眼，睫毛已經被凝結的血塊粘住了，漆黑的眼窩邊還有可怖的血痕，她抱住渙冰的脖子，淩亂的頭發垂散在臉頰，輕輕偏過頭在渙冰的肩窩蹭了蹭，“不冰，你終於來了。”她幹枯的嘴唇裂開了一道口子，“我看不見了……也沒有靈力了……”渙冰無法相信，他抬起手掌試探蓮淵的氣息，果然眼前的蓮淵靈力盡失，心肺之中的九重蓮華靈核也不翼而飛。於妖魔而言，被挖去靈核隻有死路一條，除非回到有靈脈供養的魔域；若是不能及時回到魔域，唯有不斷地以靈力供養才能不灰飛煙滅。他正要抬起手為她凝結一顆靈珠，辭夜伸出手中的靈珠時，他抬起折扇將其打落在地，辭夜並沒有縮回手，隻是往後又退了幾步。麵具下的眸子閃過稍縱即逝的亮，月光下垂下的手腕血流如注，此時的杜乘卻看得十分真切。
“拿開你的手！”渙冰看也不看他，隻是將凝結的靈珠放到蓮淵的額心，“我什麼都聽到了。”
他把蓮淵攬得更緊了，“阿淵，你別怕。告訴不冰是誰幹的！”他警惕地看著立在一旁的辭夜。蓮淵痛苦地皺著眉，她銀牙緊咬，似乎不能說出那個人的名字，她空洞的眼窩朝著天空，牙齒已經滲出了血，唇角流出淺紅的血痕。“是……是司徒寒硯。”她說出這幾個字時，忽而臉側向一邊噴出了大口的鮮血，她捂著胸口倒吸著冷氣。辭夜抱臂立在一邊，麵色不改，他麵具下的半張臉看不出任何的情緒。可是在夢中，他忽而與杜乘四目相對，而杜乘似乎能夠共感辭夜內心的不解，內心莫名出現一絲衝動，他衝到渙冰麵前，“不是——”
“我！”吼出這個字的時候，杜乘已經睜開了眼，銀絲軟被已經被汗水浸濕，腳邊那座屏風的半露香肩美人圖在夜幕中顯得有點滑稽，他看著窗欞格灑進來的月光，心髒就像被刺了一下，眼角邊垂下一滴淚，緩緩打在被子上。
夜半的禦花園中，隻有幾隻狸貓在樹叢中驚叫，燈籠所照之處，幾雙圓圓的眼睛發著光躲在樹叢深處。扈初明身著黑衣，滅了燈籠，他站在秋千旁，似乎在等待著誰。寶兒從他身後拍了拍他結實的肩膀，寶兒披散著長發，穿著一身雪白的寢衣便出了慈心宮來到上次約定好的禦花園中。
寶兒從懷中取出幾張紙，“喏，這就是可以將救命之恩一筆勾銷的白紙”他微微笑著，“還真挺值。”扈初明接過紙也沒看，就揣進懷中。“你還真是相信我，接著。”寶兒扔過來一枚發著亮光的夜明珠，“你先驗收一下。”
扈初明接過夜明珠，看著紙張上並不隻有字，還有——墨球和各種塗鴉……他搖搖頭指著紙張上的塗鴉問，“這寫的什麼東西？”
寶兒尷尬地輕笑，他撩起一簇頭發別在耳後，“我不識幾個字，能寫的我都寫了，能畫的我也都畫了……”他湊過來指著一處畫著牛的塗鴉，“這是牟梁，就是那個尚書令。”
“……”扈初明偏著頭撓了撓額角，“為什麼畫一隻牛？”
“因為牛哞哞叫！”
扈初明忍不住使勁用指節敲了一下寶兒的頭，“還有，你這個名單上唯一寫出來的字隻有寶字，其餘的我都看不出是什麼名字，就是這畫的三棵樹和一個寶字，這是什麼？森寶？”
寶兒揉著頭頂捂著嘴笑了一聲，“林寶，就是那個光祿大夫。三棵樹就是林的意思。”
“……”
扈初明重重地歎了一口氣，他把那一遝紙折疊好放入懷中，“算了，下半夜的禁衛差不多快到禦花園巡邏了，這份名單我先收著……我還有個請求，算我欠你。”
寶兒饒有興趣地看著扈初明，“哦？將軍還有什麼想要的？”
“我有個在太醫院當差的薑姓同鄉，他三年前考進太醫院，若他能當上院使，扈某可以答應你任何請求。”
寶兒摸了摸頭頂，輕輕笑著，“這事簡單……什麼請求都可以答應嗎？”
扈初明點了點頭，“說話算數。”
廣渠城一處豪華宅邸，明燭高照。門童聽到一陣的敲門聲，虛開一縫，卻看到了數月未歸的老爺。他穿著單薄的寢衣在院子裏大喊，“老爺回來了！老爺回來了！”一時間整個宅院的房間都亮起了燈光，梳著低髻的夫人從正中的廂房中走出，身姿輕盈躍出裏院，她反手握著匕首抵在杜凜的下巴，“你不是說玉階跟你一起去了冀陽城嗎？怎麼就你回來了？玉階呢？小普呢？”
“夫人，你先把刀拿開……”杜凜握著夫人的手腕，“先聽我說。”
杜凜這才講起十二天前杜府收到皇帝把通安侯的女兒賜婚給杜乘的聖旨，害怕夫人擔心沒有告訴她，並且吩咐下人無須告訴夫人，他自有辦法解決。夫人若是問起就交代他帶著兩個孩子去了冀陽城，而夫人近半年都在南部練兵，前幾日才回，所以還以為杜乘和小普跟著老爺在冀陽城。
夫人收起匕首放入鑲嵌寶石的刀鞘，她眼神中的疑竇沒有減輕，抱臂看著杜凜額角滑落的汗珠，掏出手絹輕輕擦拭，手絹觸及杜凜額角的時候，杜凜寒毛直立，他翹著嘴角取出懷中的精致匕首，“夫人別生氣，給你帶的刀，為夫知道你在南部練兵辛苦。”
“切，小恩小惠。”夫人接過匕首，一瞬間匕首出鞘，寒光直照，刀背抵住杜凜的下巴，“所以玉階在哪？”
“誒誒誒，夫人”杜凜收起雙下巴盯著匕首，匕首抵得更緊了一些，“夫人，咱們進屋說。”
夫人用匕首抵著杜凜的下巴，另一隻手緊緊地扣著他的肩膀，“翠徵，聽我給你說好嗎？”其餘的傭人看到人兩夫妻在打鬧，知道夫人大概不會真的動手，都悄悄回房睡下了。
冷翠徵關上房門，她一隻手把杜凜按到桌邊坐下，“玉階和小普現在在冀陽城安全嗎？你給我保證！”
杜凜抬起眸子，雖然心裏有點發虛，他點了點頭，“翠徵，我保證。”
從十五年前開始布局，南遷前退出朝堂，為了先帝托付給他的太子，他隻能不遺餘力承擔起囑托。而對於自己的兒子杜乘，他隻能保證讓他錦衣玉食，滿足他的所有要求，當他知道兒子沉迷於機關巧製，花大價錢購買靈石，他從不阻止，因為他覺得把心力用在自己做點手藝上，比起花天酒地、吃喝**/賭強得太多，他付出黃金白銀支持杜乘製造機關給自己造夢。為了先帝囑托，為了將來時機成熟時太子能順利成章回到朝廷，使謝家回歸正統，他讓自己的夫人去往南部作為練兵使，組建清晏門，夫妻二人常年不在杜乘身邊，隻是盡最大的力滿足他所願，杜乘不愛讀書也不愛練武，所以他們讓小普練得身強體壯，想到有小普在，杜凜覺得杜乘至少不會遇到太大危險。可是另一邊，清晏門已經尋了兩人六七日仍無音訊，他內心隱隱感到不安。
“翠徵，再過幾日皇宮中會借機尋事，蟄伏十五年，該撤網了”杜凜沉下眸子，“你調令還在廣渠城的清晏門的門生南下與太子會合，隻留下一支在廣渠，我留在這。”
冷翠徵重重捶了一下杜凜的肩窩，“我也留在廣渠，讓阿六調令領著他們南下。你想一個人留在這，我不同意！”
杜凜本就不是練武之人，夫人一拳過來，他差點噴出一口老血，“翠徵，你……咳咳……”冷翠徵才反應過來，她伸出手撫了撫杜凜的肩窩。杜凜順過氣，他臃腫的身體著實保護了他，一般人受冷翠徵一拳估計已經**了，“你保護太子，我留在廣渠，放心吧我不會有事。還有些事要和你交代，別再捶你夫君我了。”
冷翠徵咧起嘴角笑了笑，她性子本就爽朗，看著杜凜裝作害怕她的樣子，禁不住開懷大笑起來，“好，我聽你的。”她一邊嘴角漾起一朵深深的笑渦，“等一切都結束了，我想離開廣渠城做仗劍天涯的女俠，你願意跟著我嗎？”
神界在三界之中已經占據絕對統治地位，而魔界式微，太後與通安侯內部爭鬥，摸清了這兩派在朝堂中的勢力分布，經過十五年的綢繆，現在是擁護真正的太子即位的最佳時機。杜凜從十五年前開始布局，不僅是為太子積累富可敵國的家資，更是為了支撐清晏門的藤蔓布滿朝堂；他在先帝駕崩前離開朝廷，遠離紛爭，從翩翩佳公子暴飲暴食為滿身銅臭暴發戶之態，佯作無心仕途唯利是圖，離開了杜家三代人打拚的朝廷。現在，他終於可以擁護傾盡心血栽培十五載的太子登上本就屬於他的王座，而他終於可以回歸朝廷，繼續實現讓朝廷重回太祖在位時那般盛世華景的抱負。
“等到收複北境，重回舊都，為夫便去尋你，做你的跟班。”杜凜深深地望著麵色紅潤的冷翠徵，她的笑渦將杜凜帶到二人初見便定下盟誓的回憶中，草長鶯飛二月天，冷翠徵放飛紙鳶，遠遠一瞥時，風箏線如同命運般**，杜凜便知道這輩子將與她有不解之緣。
冷翠徵怎會不知道杜凜心中所想，“隻有立下不世豐功、匡扶朝堂的真男兒才配為本姑娘提刀。”燭影搖晃，杜凜對望冷翠徵，握緊了她生著厚繭的手。
作者閑話：
更的字數少了點！這幾天看論文看得腦子有點混沌，所幸取得了絲絲進展！遂爽更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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