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5032 更新時間：26-10-10 19:26
通安侯府裝點得一派喜慶，鎏金匾額之上掛著丈餘長的紅綢，門口兩尊白玉獅子係著繁複的金絲繡球，從門口到裏院沿路擺放著落地剪繡羊角宮燈，在微茫天色中照的院中一片緋紅。西廂房中丫鬟們的身影，透著窗欞格子顯得影影綽綽。
一美嬌娘盈盈地走進廂房，頭上金釵流蘇發出清脆的碰響，“湮梅，還沒收拾好？”進了廂房，新娘子還披散著長發，輕雲鴛鴦紋飾的紅色錦袍已被淚水打濕了一大片，屋內圍著好幾個手拿頭飾負責梳洗的丫鬟。“湮梅，不是姨娘催你，這大喜日子可別誤了吉時。”
“爹爹騙我……他答應過我不用嫁給杜乘，姨娘求你了，求你告訴我爹我不嫁，求你了……”臉上掛滿淚痕的齊湮梅拉住許姨娘的手，“求你了……”徐姨娘蹙著眉，拉著齊湮梅的手輕輕**著，“不是姨娘不幫你，你也知道這樁婚事是你皇帝表哥賜的，侯爺也是沒辦法的啊。”
許姨娘拿起丫鬟捧著的烏木發梳，蘸著清水正要給齊湮梅梳洗，“姨娘偷偷告訴你吧，杜乘已經死了，你還是得繼續裝裝樣子，不會真的讓你嫁的。”齊湮梅掀翻了水盆，不管不顧地喊叫起來，“你們都騙我，是不是到了拜堂那一步還想繼續騙我說不會是真的！”她趁亂抓起一把鳳頭金釵抵在太陽穴，“別逼我……”
徐姨娘驚叫，她撇下發梳退後了幾步，“湮梅，別做傻事”她對旁邊的丫鬟朝北堂方向使了個眼色，丫鬟心領神會。局麵僵持著，隻要有人想要上前奪走釵子，齊湮梅緊握著的手就會往太陽穴抵，細細的血線順著她的臉頰邊流了下來，滴在紅色袍子上，顯出點滴般的暗紅。
通安侯疾步走來後麵跟著剛才那個傳信的小丫鬟，看到西廂房內的一地狼藉，又看到側臉流著血、手中還握著釵子的女兒，“湮梅，你怎麼不聽爹的話，爹怎麼舍得讓你嫁給杜家。”他試著慢慢靠近，剛抬起手，隻見齊湮梅扔掉了金釵，坐在桌旁捂著臉抽噎。
“你要相信爹爹，隻要過了今天，你就不再隻是一個小小郡主了，以後不管你嫁不嫁人都由你說了算。”通安侯也在一旁坐下，他輕輕撥開齊湮梅散亂的發絲，“爹已經付諸幾十年的心血，如果今天不成，未來整個侯府還得繼續過這種日子。”徐姨娘輕輕踱過來，伸出手撫了撫齊湮梅的後背，“湮梅，侯爺已經說明白了，你還是趕快梳洗，皇宮派出的彩輿已經在門外候著了。”
齊湮梅默默起身，任憑丫鬟們忙前忙後地擦洗血跡，梳洗打扮。半個時辰後，頂著皇宮送來的金鳳流蘇珠冠的新娘子走出通安侯府，她回頭看了看門口鎏金的匾額，若有所思地登上彩輿。鼓樂奏響，侍衛開道，宮女成對手持紅紗金頂的宮燈，內裏的蜜蠟發出微微的香味，送親的隊伍在巷陌中穿行，蜿蜒如龍。
通安侯目送儀仗遠去，煥焱從一旁踱出，在通安侯身側抱臂而立，“你們人族還真是麻煩，直接殺了皇帝就行了啊。”
通安侯斜睨一旁的煥焱，“殺了皇帝當然簡單，想坐穩那把龍椅可沒想象中那般輕易。”他轉身往回走，“本侯先去上朝了，你們一行人先留在府上待命，到時看羅善行事，事成之後，答應的東西會交給你。”煥焱沒看通安侯，隻是抬頭望向天，人類為了權勢尚且不顧念血緣親情，更何況是未經道德教化的妖魔，他倒是想看看這些人族會拚命搏殺到什麼地步，不過對付這些人類，還不至於要整個除妖署出麵，隻要不被神界發現，他一魔入局足矣。昨日降下天劫雷，神界自然無暇顧及他的小動作。
聖省殿前殿外，朝臣跪拜。謝景諳端坐寶座，垂琉之下的影子微微遮住他眸底的光斑，他望著殿下眾臣，這些儀表威嚴的皮囊之下盡是各種詭譎心思，寶座斜旁，太後在珠簾之後也注視著群臣，手中的玉石茶盞發出微微輕響。
“朕從北營勞軍歸來，邊境將士勞苦久矣，整整八年北境舊都仍陷於敵手，祖宗陵寢未安，實為社稷之恥。朕與各位愛卿偏安廣渠一隅，此非江山，實乃囚籠。若朕再垂拱殿前，恐連此一隅亦不可守。”謝景諳看著階下眾臣的表情，幾位大臣手執象笏出列附和，“陛下春秋已盛，理應親裁國事。”陸陸續續幾十位大臣出列，“天子親政，祖宗之製也。”一起高呼恢複皇帝親政的大臣越來越多。
斜後方茶盞重重放在案上發出脆響，珠簾輕輕晃動，“皇帝是在責怪母後嗎？舊都失陷，哀家何嚐不痛心，垂簾聽政、輔佐國事並非哀家私心，是先帝臨終所托。若是皇帝執意要哀家撤簾，哀家即刻就撤。”階下蠢蠢欲動，又有朝臣執笏出列，“太後不可，社稷為重！”聞此言，更多的臣子出列跪拜。
太後在珠簾後起身，“皇帝，哀家操持國事心力交瘁，早就想讓你親政，可……你也看見了，是朝臣不讓哀家放權。”她伸出綴滿寶石裝飾的手**著龍椅，“你羽翼未豐，資曆尚淺，治國理政豈非兒戲，哀家怕你敗了謝家幾百年的基業。”
通安侯在隊伍中一言不發，他垂眸看著朝中跪倒的這兩派大臣，沒想到朝中居然有謝景諳的勢力，跪拜的臣子中甚至還有幾個他拉攏的幾位大臣，沒想到現在就已經倒戈。餘下觀望的大臣中除了屬於他這一派，還有一部分態度晦暗不明，不過數量不多，看起來不算太難對付。
謝景諳起身立於殿中，他看著階下眾臣，又回頭看了一眼珠簾遮擋的太後，殿角的漏刻滴了很久，謝景諳臉上仍然看不出悲喜，垂琉輕輕作響，他從書案取出一封邊報，上麵似乎還沾著北境新鮮的泥沙，他攥著這封邊報，徐徐展開，“北境敵人虐殺牧民十餘人，急請聖上裁奪！”他走下玉階，展開這封隱隱染血的邊報給眾臣察看。朝臣表情複雜，低聲議論，“我看陛下親政是大勢所趨啊”“通安侯也沒表態，興許是默認了”“太後在這八年確實沒有北伐的鬥誌”“妄議陛下和太後，小心掉腦袋”“……”
謝景諳緩緩走進殿中，留階下眾臣嘩然，他盯著珠簾後捧著茶盞的太後，緊握的指節微微發白，他猛地轉身看向階下眾臣，字字堅決，“你們究竟是想繼續安居一隅，被敵軍步步緊逼退無可退，還是派兵北上奪回舊都？”
半晌滿殿無聲，隻有清漏滴滴。
通安侯出列行禮，“陛下想北伐，臣不敢阻攔。可臣對國庫的每筆進項和出項一清二楚，陛下可知道國庫虛實如何，進兵北上需要多少糧草、兵馬、軍餉，這些從何而出？”他微微側身向珠簾後的太後躬身行禮，“國庫空虛，百姓稅負繁重，若要籌措軍餉要麼掏空國庫、裁撤各縣軍營，要麼停了朝臣的俸祿、向遠處的小國借債……知道國力不足還附議北伐，那就犯下了欺君之罪。”朝臣聞言麵麵相覷，停俸？若真的打起來，說不定連整個國都保不住，剛才站在皇帝那邊的臣子也有所動搖。
謝景諳聽罷並沒有遲疑，他笑了一聲，笑容隻維持了片刻，“朕知道國庫空虛，但是朕得知舅舅家富可敵國，即便散盡這筆錢，也是足以支撐北伐的，你說是不是呢？”
“微臣不知陛下所指，請陛下明示！”通安侯抬手行禮，他看了一眼珠簾後端坐的太後。謝景諳把邊報狠狠扔在通安侯身上，“舅舅既然說了”對國庫的每筆進項和出項一清二楚”，那麼朕請問，北營的軍餉欠多久了？冀陽城治下的幾個縣旱災的賑濟款何在？對百姓層層加收賦稅到了國庫又被盤剝了幾何？”通安侯額角滲出冷汗，他沒有回答，隻是跪倒在地，“微臣會查實……”
“欠餉八月有餘。扈將軍甚至散盡家財供養北境軍營，扈家人住在最北邊深居簡出；旱災的賑濟款從國庫撥出不知去向；賦稅的記錄從地方到國庫被篡改，涉及朝廷要臣千餘人……”謝景諳退回寶座坐下，“你心知肚明還敢和朕說不知朕所指？”他眉頭緊皺，望著更遠的朝臣們，“你們之中有的人還以為朕不知道你們生活奢靡，大肆鋪張斂財，這些事令朕難以安寢。”朝臣連忙跪倒一片。
珠簾之後沉默半晌，太後合上茶盞，“通安侯，當初任命你掌管財務，這些情況怎麼都不清楚？”
謝景諳快步走近太後，清瘦的指節撥開珠子。“你想好了？”太後隔著珠簾緊盯著皇帝的臉。謝景諳置若罔聞，隻是用力反手扯下珠簾，珠子斷了線，紛紛滾落在地，有的滾落在玉階之下，太後絕美的麵貌瞬時沒了任何遮擋，朝中寂靜無聲，“母後，你該回慈心宮頤養天年了。朕顧念與你之間的母子親情，有的事情朕不便言說。”
謝景諳冷冷地看著通安侯，取出一個名冊，“利用職務之便貪汙腐壞已經是死罪一條，你私授官職，結黨營私，朕這裏亦有證據。”
通安侯仍然俯首跪倒，他攥緊掌心不敢抬頭，殿內伺候的羅善看著跪倒在地的通安侯，抓著拂塵的左手斷指泛出雪白。
“通安侯齊蓬，私吞軍餉，結黨營私，即日起革去一切官職，抄沒家財，斬立決。其餘家眷暫拘府中，聽候發落，其黨羽待有司逐一查辦，主動投案者從輕發落。”
太後起身，發白的臉顏透出對這種決絕的驚訝，她居然沒有察覺謝景諳在她眼皮子底下默默蟄伏韜光養晦，“諳兒，他是你舅舅！今天也是你表妹的大喜之日啊，你怎麼能……”
護衛上前準備扣押通安侯，太後喝住，“誰敢！”
謝景諳冷冷地瞥著大驚失色的太後，“違抗聖旨者，就地處死，”他在座上略微往後仰了仰身子，“表妹若今天真的嫁出去了，也就不算是通安侯府上的人。”
太後跪在寶座之下，“皇帝若真的殺了通安侯，你讓哀家百年之後如何麵對泉下先祖？”
謝景諳扶著額角笑了笑，睥睨著跪倒的太後，“母後，你是謝家皇室的人，兒子會將你與父皇合葬在皇室陵寢之中，理應是見不到你齊家先祖的。”他走近俯下身子，“你若是問心無愧，應該有顏麵對謝家先祖才是。”
“明日前殿禁止再設垂簾，朕要擢升一批檢舉有功、德行配位的大臣，眾卿回去等待聖旨，若有坦白罪行的最好在今日酉時之前來後殿陳述罪狀，心懷僥幸者被稽查到一律死罪。”謝景諳拂袖就要離開前殿，手執拂塵的羅善遲遲未喊出“退朝”二字，他轉身時看到羅善揚了揚拂塵，忽然一陣眩暈，龍袍剝落，皮膚迅速長出白色鱗片，從指端到手臂，最後鱗片爬滿全身，他身體不受控製地匍匐在白玉地磚之上，神識遊離在半空。被嚇得臉色煞白的太後連連往後退了數步，直至躲在殿角柱子之後。
階下眾臣看呆了，反應半天才叫嚷著“保護太後！”護衛放開羈押的通安侯，紛紛跑上殿去圍住妖物，覆滿潔白鱗片、有四隻爪子、在地上爬行，就和傳說中記載的鯪鯉一樣，皇帝居然是一隻鯪鯉。通安侯沒想到準備了那麼久，既沒有除掉太後，也沒有扳倒皇帝，反而還背上了死罪，不過既然是妖物下的旨意，應該也不會真的付諸實際。也許此時就是最好的機會——通安侯立在殿前大喊一聲，“殺了太後和皇……妖孽，這妖孽是太後所生，而且她已年過四十但容顏不老，想必也是妖孽，隻是現在不願現形！”
本來保護太後的侍衛聞言紛紛退後，“齊蓬！你……”太後沒想到，即便打算與通安侯爭權也沒想過要殺了他，自從先帝駕崩她再也沒跪過任何人，今日聽到皇帝下旨誅殺通安侯她還連忙向自己的兒子跪下求情，這些事和通安侯一定脫不了幹係，真正的謝景諳說不定早就被掉包成妖怪了，此刻她正處於被人形大小的鯪鯉模樣震驚和親弟弟想要殺了她的混沌之中而來不及多加思索。
“胡說八道！禦前侍衛拿下通安侯！”太後從袖中取出令牌，“汙蔑哀家、藐視朝綱者當死，取通安侯項上人頭者哀家有厚賞！立即封閉城門，任何人不得進城！”侍衛見此雖有遲疑，但無奈受君權調令，即使太後真是通安侯口中的妖孽，可這麼緊急的情況下她並沒有施展任何妖法，想必太後還是人類。一時之間，原本整齊肅穆的朝堂變得混亂，朝臣紛紛作鳥獸散，躲在附近的宮殿之中。在追兵拔劍刺向通安侯時，羅善拔出殿前懸掛的尚方寶劍從背後重重一擲，頓時那兩個侍衛被寶劍刺穿，“侯爺，你先躲進安寧殿暗室，等外麵安靜了，我來找你。”
羅善持劍護送通安侯離開聖省殿，和殿外的幾個護衛接應後，羅善折返回來，他吹了個口哨，煥焱從屋頂飛了下來，煥焱心領神會，和羅善背靠背衝進殿中，煥焱隻是輕輕抬了抬手，圍住他們的侍衛全身被火包圍，四處陷入一片火海，威嚴的聖省殿在正午之下的天光中逐漸崩塌，簇擁著太後的侍衛形成人牆護送太後去後殿躲藏，煥焱目視著人牆飛出一個火星，人牆迅速變成火牆，死死圍住太後，神誌清醒的侍衛無論如何在地上撲火也無法撲滅，他們跳進殿內養著荷花的水缸也無法熄滅火焰，隻能眼睜睜地看著自己被火焰吞噬。羅善飛身用尚方寶劍割下太後的頭顱，重重落在地板上翻滾著，落在鯪鯉的爪子邊。此刻，殿中隻有火焰和無數具死屍，朝臣在對麵的宮殿中觀望著太後的慘狀，汗毛戰栗。
混亂之中，寶兒抱起鯪鯉，往後殿跑，他提起飛上屋簷。可煥焱已經等候在屋簷上了，“把穿山甲交出來。”煥焱抱臂盯著寶兒懷中的鯪鯉，寶兒飛躍幾個簷角依然甩不掉煥焱他感覺到自己的衣袍已經有火焰蔓延，忍著痛將鯪鯉舉在空中，腳步依然在房簷上穿梭飛躍。黑煙已覆滿寶兒全身，他跑不動了隻能把鯪鯉放在更遠的宮殿上方，他折返回到剛才落腳的宮殿，焦黑的屍身點燃了最後停留的簷角，也結束了幾方勢力鼎立的謝家王朝。
眾臣跪倒在齊蓬的腳下，簇擁他登基為新帝，皇城內最為氣派的宮闕已經化為灰燼，他站在廢墟之上意氣風發，羅善拱手立在齊蓬身側，他望著齊蓬的側顏，隻是思索，他終於為侯爺完成了此生最大的心願，從此世上再也沒有通安侯。
作者閑話：
om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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