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3381 更新時間:26-10-03 10:37
夜幕沉沉壓著教學樓,晚自習的鈴聲響過兩遍。
頭頂日光燈嘩一下全亮了,窗外夜色徹底沉下去,院子裏的香樟樹隻剩一團濃黑的影子。
晚風從半開的窗縫裏鑽進來,帶著夜裏特有的涼意,把窗簾邊角掀起來,一下一下掃著桌沿。
教室裏的說笑聲一點點矮下去,喧鬧慢慢退盡了,隻剩下筆尖蹭過紙麵的沙沙聲,密密綿綿的,像一層薄薄的繭。
偶爾翻一頁書,水杯放回桌麵磕出輕響,又很快被那片沙沙聲吞掉。
值班老師抱著備課講義走上講台,書本擱下去時悶悶一聲,他拉過椅子坐下來,隔一會兒抬一次眼,目光緩緩掃過整片教室。
顧煜坐回靠牆的位置。
密閉的晚自習教室,和白天課間完全是兩個世界,少了前後桌嬉笑打鬧的動靜,也沒有上課時老師嗓音的壓迫感,可這片安靜反而把身邊人的存在放大了。
左右都埋著頭刷題,紙張翻動的聲響此起彼伏,而他右手邊,就是陳廷瑜。
下午體育課那一幕還釘在他腦子裏。
體育課自由活動,他沒跟人去操場打球,一個人在教學樓走廊裏晃蕩,中途折返教室拿水杯,餘光掃過陳廷瑜桌角時,看見一小塊磨得發白的磁帶碎片,壓在那兒。
碎片邊角磕得凹凸不平,塑料外殼的漆色褪得幾乎看不清,瞧著是存了很多年的東西。他愣了愣,還沒來得及多看兩眼,再低頭的時候那碎片已經不見了,不知道被陳廷瑜收去了哪裏。
他說不清為什麼,看見那碎片的一瞬間,心髒猛地往下一墜。
沒有具體的回憶浮上來,沒有完整的故事,沒有一張清晰的臉。
隻有一層鈍鈍的、沉沉的似曾相識,堵在胸口的位置,上不來也下不去。
顧煜攥緊手裏的黑色水筆,指節微微泛白,筆尖懸在試卷的填空格上方,遲遲戳不下去。
餘光不受控製地往旁邊偏。
陳廷瑜坐得端端正正,脊背挺直,沒有靠椅背,上身微微前傾,垂著眼,整個人埋進習題裏。
睫毛又長又密,在眼瞼底下鋪了一小片淺灰色的陰影,冷白燈光落到他側臉上,白日裏那點暖意被收得幹幹淨淨,剩下一層清泠泠的疏離。
他握筆的手指骨節分明,動作穩當,一筆一畫落在卷麵上,神色從頭到尾沒什麼起伏,就好像下午那枚古怪的磁帶碎片壓根沒存在過。
顧煜把視線收回來,硬逼著自己落回麵前的卷子。
題目一行一行從眼前滑過去,字都認得,意思卻像隔了一層水,怎麼也抓不住。
在國外那幾年,他偶爾也會閃過類似的畫麵,當時隻當是沒來由的臆想,夜裏半夢半醒之間的幻覺。
可回國以後轉入這所高中,遇見陳廷瑜,那些碎片就越來越頻繁地往外冒。
從巷口偶遇的那個晚上開始,隻要靠這個人近了,心跳就莫名踩不到拍子上。
明明才認識沒幾天,連話都沒說過幾句,可身體總在替他做決定,替他緊張,替他慌亂,替他一而再再而三地拿餘光去追那張側臉。
桌底下,顧煜的手指絞著校服褲料,撚出一道一道皺痕,布料在指尖被搓得發燙。
身側忽然傳來一聲極輕的響動。
陳廷瑜換筆芯,筆帽磕在木質桌麵上,哢嗒一聲,又脆又短。
在晚自習這片密不透風的安靜裏,那點聲響被放得很大,大得顧煜的後背猛地一僵,整條脊椎都跟著緊了緊。
兩個人之間隻隔著幾公分的空隙,近到他能隱約捕捉到對方呼吸的節拍,細而勻,像冬夜嗬氣成霧的頻率。
淡淡的茉莉花味兒漫過來,混著校服布料上那股暖融融的體溫,陌生的,但他不覺得排斥。
顧煜不敢轉頭去看,隻能借著眼角的餘光一點點打量。
陳廷瑜似乎被一道數學大題卡住了,筆尖停在半空中,好一會兒沒落下去。
他的指尖來回摩挲筆杆,很輕很慢,眉頭稍稍蹙了一下,眉心擰出一道極淺的豎紋,片刻又自己鬆開來。
顧煜的草稿紙上正好演算過同類型的題,步驟列得清清楚楚。
他動了動手指,想著要不要把草稿紙推過去。
念頭剛冒出來,又被他自己按回去。
才認識幾天的同桌,這麼做太突兀了。他沒那個立場,也沒那個身份。
低下頭,他使勁甩了甩腦袋,把亂七八糟的念頭往外趕,重新去盯自己的試卷。
教室裏偶爾有人起身接水,椅子腿蹭著地麵拉出刺耳的一聲,短暫地把這片沉靜撕開一道口子,等腳步聲遠了,又重新合攏。
值班老師坐在講台上翻書,紙頁嘩啦響過一兩次,目光抬起來,不緊不慢地掃一圈,再低下去。
不知過了多久。
一張折得整整齊齊的紙條,順著桌麵光滑的漆麵,推到他桌沿。
顧煜的心髒狠狠跳了一下。
他沒立刻去碰,手指懸在紙麵上方停了兩秒。
腦子裏空空的,什麼也猜不出來。他不知道上麵會寫什麼,也沒有任何過去的經驗可以參照,隻剩心跳在耳膜裏擂鼓一樣地響。
兩秒鍾之後,他裝作低頭整理卷子,胳膊肘壓住一邊,手指悄悄把紙條拽進試卷底下,嚴嚴實實擋起來。
飛快朝旁邊瞥了一眼。
陳廷瑜還是那個姿勢,低著頭看卷子,好像遞紙條是順手帶過的事,眼皮都沒多抬一下。神色照舊平靜,看不出半點多餘的情緒來。
顧煜的指尖捏著那張薄薄的紙,指腹摩過紙麵時燙得慌。
他把試卷往上拱了拱,用那片紙頁擋住講台的視線,小心翼翼地拆開折痕。
字跡清雋利落,帶著少年人特有的力道和鋒芒,筆畫收得幹淨。
下午你卡住的那道解析幾何第二問,有更簡便的算法。
隻是在講題。
底下簡短地列了兩行核心思路,指出轉換角度的關竅,把繁瑣的計算步驟省了個幹淨。
顧煜把這句話來來回回看了兩遍,說不準心裏翻湧的到底是什麼滋味。
沒有他預想中那些奇怪的問話,可胸口那股莫名的悸動一點沒消,反而攥得更緊了。
他拿起筆,在紙條留白的最底下,慢慢寫了兩個字:多謝。
胳膊肘壓著試卷一角,他把紙條順著兩桌之間的縫隙往回推,紙角輕輕擦過陳廷瑜的小臂。
陳廷瑜的目光垂下去,落到桌沿。他伸手拿起紙條的動作頓了一下,指尖捏住紙邊,隔了一兩秒才低頭展開。
顧煜看得很清楚他睫毛往下落的那個瞬間,極輕微地顫了顫。
片刻之後,陳廷瑜重新提筆,在紙條空餘的地方添了一行字,又推回來。
顧煜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他屏著呼吸拆開。
你之前,是不是在桐城待過?
很普通的一句話。換作任何一個人來問,都再正常不過。
可顧煜看見這幾個字的瞬間,胸口又泛起那片說不清道不明的異樣來,他握著筆,筆尖懸在紙上,忽然不知道該怎麼回。
寫一個”嗯”字太敷衍,可真要往下寫,他又忍不住想把那些壓在心底的問題全都倒出來。
想問他桌上那塊舊磁帶碎片到底是什麼東西。
想問為什麼每次靠近他,自己心裏總是翻來覆去地慌。
可這些話毫無來由。兩個才認識沒多久的人,問這種話隻會讓人覺得奇怪,他自己都覺得奇怪,何況是對方。
講台上忽然傳來一聲輕咳。
顧煜心頭一緊,手腕一沉,飛快把紙條塞進練習冊底下。值班老師的目光剛剛好從這一排掃過去。
紙上的對話隻能到此為止了。
他側過頭,恰好對上陳廷瑜望過來的視線。
冷白燈光底下,兩個人離得太近了。
陳廷瑜的眼神很深,裏麵清清楚楚浮著一層困惑,像是他也被某種說不明白的引力拽著,自己也沒法解釋。
他完全記不起顧煜是誰,可對這個新轉來的同桌,偏偏有一種控製不住的好奇。
他自己都想不通這種好奇打哪兒來的。
對視隻持續了一秒。
陳廷瑜先別開眼,重新落回卷麵上去。
顧煜坐直了身體,心跳亂得像一團纏死的線。
紙條靜靜壓在練習冊底下,那一行簡單的問句就擱在那裏,他沒法再續下去。
夜色一寸一寸往深處走,窗簾被晚風掀起來又落下去,邊角在桌沿來回掃。
教室裏綿密的沙沙聲始終沒斷過,像一層薄而韌的膜,把整間教室兜在裏麵。
顧煜低著眼睛看卷麵,字跡印得清清楚楚,可他腦子裏盤桓的全是那張紙條。問號堆了一籮筐,一個答案都撈不著。
為什麼看見磁帶碎片會心慌。
為什麼靠近這個人就控製不住情緒。
晚自習中間的十分鍾休息,走廊裏湧出去一大批人,說笑聲和打鬧聲隔著門板傳進來,教室裏一下子嘈雜起來。
顧煜沒動。
陳廷瑜也沒動。
兩個人就這麼並排坐著,中間隔著一道窄窄的空隙,各自低著頭,誰也沒開口。
顧煜每隔一會兒,指尖就忍不住碰一碰練習冊底下的紙條。
薄薄一層紙,好像還留著兩個人指尖挨過的溫度。
下課鈴終於炸開來。
喧鬧一下子湧滿了整間教室,椅子腿刮著地皮吱呀亂響,書包拉鏈嘩啦啦地扯,三三兩兩的人往外湧,嘈雜的人聲灌滿了整條走廊。
顧煜慢慢把卷子和練習冊歸攏整齊,把那張紙條小心地折好,夾進數學課本中間那一頁,壓得平平的。
抬起頭,陳廷瑜已經收好了書包,黑色的背帶搭在肩上。
他轉身往外走之前,目光在顧煜臉上落了一瞬。很短,沒說話,然後轉過去,彙進門口那人流裏,瘦削的背影幾步就被擠得看不見了。
座位一下子空下來。桌麵上幹幹淨淨的,隻剩頭頂那盞燈還亮著,冷白的光鋪在那兒,安安靜靜的。
顧煜坐在原位,望著門口的方向,坐了好一會兒才慢慢站起來。
他覺得心裏空落落的,像是有什麼東西想抓也抓不住。
可有什麼東西,已經在兩個什麼都不記得的少年之間,悄悄地生了根。他們誰也想不起對方,卻都被對方勾得死死的,一寸都挪不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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