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2413 更新時間：26-10-05 08:16
第八章看台
周一放學，我沒回家。
小姨發消息問我幾點回，我打了三個字：值日。其實不值日。我在學校操場的看台上坐著，書包放在腳邊，看底下田徑隊跑步。一圈一圈，跑得人心裏發悶。
天慢慢暗下來，操場上的人漸漸散了。路燈還沒亮，隻有教學樓那邊有幾扇窗戶透著白光。
手機震了一下。
沈硯：“在哪。”
我沒回。過了兩分鍾，又震了一下。
“教室沒人。”
我把手機揣回兜裏，繼續坐著。書包裏有小姨塞的一袋牛奶，我拆開喝了，涼的，腥得慌，喝了一半就扔在腳邊。
又過了大概十分鍾，看台後麵的台階上有腳步聲。
我回頭。
沈硯走上來了。他沒背書包，校服外套拉鏈敞著，手裏拎著兩瓶水。走到我旁邊，站了兩秒，坐下。
跟我隔了一個拳頭的距離。
“你怎麼知道我在這。”
“車棚沒你書包，教室沒人，廁所我找了。”
“你找廁所幹嘛。”
“以為你拉肚子。”
我差點笑出來，但嘴角動了動，沒真的笑。他把一瓶水遞過來，我接了，沒喝。
兩個人坐在看台上，誰也沒說話。操場上最後一圈跑步的人停了，體育老師吹了聲哨子，收拾東西走了。路燈終於亮了，一盞一盞，從校門口往操場這邊漫過來。
“我小姨夫欠了錢。”我說。
沈硯沒接話。他擰開自己那瓶水，喝了一口，看著前麵的跑道。
“昨晚有人上門要債。說是我爸的事，但欠條上寫的是小姨夫的名字。”我把手裏的水瓶轉了半圈，“我轉學過來，本來就不該來。現在又添亂。”
“你想回去？”
“回哪去？我爸那邊有新老婆新兒子，我回去睡沙發？”
沈硯沒說話。他把水瓶放在膝蓋上，兩隻手攏著，指節抵著瓶身。
過了一會兒，他開口了：“我初一那年，我媽走了。”
我轉頭看他。他沒看我，眼睛盯著前方，像是自言自語。
“她去外地工作，一年回來兩三次。我爸說她是為這個家，其實我知道，她就是不想待了。我爸這個人，什麼都管，幾點睡覺、幾點起床、考試第幾名、跟誰玩。管到最後，身邊就剩我一個。”
“那你媽呢。”
“過年回來。待三天，給我買衣服，帶我去吃飯，走的時候在車站哭。哭完還是走。”
他擰開瓶子又喝了一口，動作很慢。
“初二那年我睡不著，去醫院看了，醫生說焦慮。開了藥，我爸把藥扔了，說小孩哪有焦慮，就是不想學習。後來我自己去藥店買，攢零花錢，一次買兩盒。”
我想起那板鋁箔藥，缺了兩顆，缺了四顆，缺得越來越快。
“所以你平時一個人住，你爸周末才回來。”
“嗯。他給我請了阿姨，每天來做一頓飯。我吃完她就走。”
“那你晚上幹什麼。”
“做題，看書，有時候開著電視不說話。有聲音就行。”
我低頭看著手裏的瓶子，不知道說什麼。平時嘴挺欠的一個人，這會兒腦子跟堵住了一樣，什麼俏皮話都冒不出來。
“所以你才騎那麼慢。”我說。
他偏頭看了我一眼。
“你騎車帶我，從來不下猛刹，過路口都減速。”
“你坐後座不抓穩。”
“我抓書包帶了。”
“萬一呢。”
我沒接話。手裏那瓶水被我攥得發響。路燈照過來，看台的台階一格一格的，影子拉得老長。
“沈硯。”
“嗯。”
“我昨晚其實挺怕的。”
“嗯。”
“那兩個人站門口，我小姨手都在抖，小姨夫躲屋裏沒出來。我就站在樓梯口，書包帶子都快捏斷了。”
沈硯把水瓶放下。
“我見過更狠的。我爸發火的時候，把杯子摔在我腳邊，玻璃碴子崩到我手上。”他把手伸出來，翻了個麵。路燈底下，食指側麵有一道很淺的疤。“縫了三針。他第二天買了新杯子，當什麼都沒發生過。”
我看著那道疤，不長，但看得清。
“所以你才不回家。”
“嗯。”
“所以你才一個人坐著。”
“嗯。”
我把他遞的那瓶水擰開，灌了一大口。涼的。從嗓子一路涼到胃裏。
“以後你一個人在家的時候，給我發消息。”我說，“我小姨家樓道燈壞了，我晚上也睡不著。你發，我就回。”
他沒說好，也沒說不好。過了一會兒，他拿起手機，屏幕在我麵前晃了一下。
舊手機，屏幕碎的那道還亮著。
“你給我這台，比我自己那台好用。”他說。
“廢話，我那個雖然是舊的，但沒被收。”
“我是說，裏麵沒有我爸的監控。”
我愣了一下。
“你爸給你裝監控？”
“他偶爾查我聊天記錄。我不怎麼用微信，他不怎麼查。但這台，他連號都不知道。”
“所以你才收著。”
“嗯。”
他把手機收回去，塞進外套內側口袋，拍了一下，像是確認它在。
操場上徹底沒人了，路燈把跑道照得發白。遠處校門口傳來門衛拉鐵門的嘩啦聲。
“走吧。”他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你小姨該擔心了。”
我也站起來，拎起書包。兩個人一前一後走下看台。走到操場邊上的時候，他停下來。
“林遲。”
“嗯？”
“你爸的事，不是你的錯。”
我站在路燈底下，書包帶子攥在手心，手指頭有點發酸。
“我知道。”我說。
“你不知道。”
我看著他。他站在我前麵半步遠的地方，校服外套沒拉拉鏈，被風吹得鼓起來一塊。燈光從他頭頂照下來，眼睛顯得特別黑。
“你知道就不會一個人坐操場。”
我沒話了。
他轉身往前走。我跟上去，兩個人並排走出校門。他往左，我往右。分開之前，他從兜裏掏出一樣東西，塞到我手裏。
“拿著。”
我低頭看，是那塊裹著透明膠的橡皮。
“幹嘛。”
“你上次做題擦破了一張紙，老借我的。”
“那也不用送我吧。”
“借你，明天還我。”
他轉身走了。我站在路口，低頭看著那塊橡皮。透明膠纏得歪歪扭扭，邊角都翹起來了，一看就是自己纏的。我捏了捏，塞進兜裏。
往家走的路上，手機震了。
“到了說一聲。”
我打字：“知道了。”
走了兩步，又補了一條。
“橡皮我收下了，明天還你。”
他回得很快：“不用還。”
我看著這三個字，站在小區門口，路燈照著我，影子拖得很長。我把手機揣兜裏，走進樓道。樓道還是黑的，但我摸著牆往上走，手心裏攥著那塊橡皮。
到家門口，我掏出鑰匙開門。小姨在客廳坐著，電視沒開，一個人發呆。聽見我進來，回頭看了我一眼。
“回來了。”
“嗯。”
“吃飯了沒。”
“吃了。”
她點點頭，沒再問。我走進房間，關上門，把書包放下。掏出手機，給沈硯發了一條。
“到了。”
他回了一個“嗯”。
然後又是一條。
“明天早讀別遲到。”
我打字：“你也是。”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晚安。”
發出去之後，我盯著屏幕。過了半分鍾，消息回來了。
“晚安。”
我把手機放在枕邊，沒關屏幕。黑暗裏那兩個字亮著，我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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