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3592 更新時間:26-10-09 06:47
周日,我發了三條消息。
早上八點:“你跟你爸說了嗎。”
中午十二點:“怎麼樣了。”
下午四點:“沈硯。”
沒有回複。
我坐在房間裏,手機擱在桌上,屏幕朝上。每次亮,我就拿起來看。都不是他。後來我把手機翻過去扣著,過五分鍾又翻回來。
晚上七點,我給他打了個電話。響了很多聲,沒人接。掛了又打了一次,還是沒人接。
我坐不住了。
我翻出之前他提過的地址,說是城東那邊一個老小區,他爸周末才回來。具體哪棟哪戶,他從來沒說過。我翻了翻聊天記錄,他也沒發過定位。
周一早上,我六點就到了學校。教室空的。我坐在位子上等,早讀鈴響了,沈硯的位置還是空的。老趙進來掃了一圈,皺了皺眉,沒問。
上午四節課,我全沒聽進去。課間操的時候,我去辦公室找老趙。老趙正低頭改作業,看見我,問:“怎麼了。”
“沈硯今天沒來。”
“他爸打電話請假了,說身體不舒服。”
“什麼病。”
“沒細說。”
我走出辦公室,站在走廊上。身體不舒服。沈硯這個人,胃疼到臉色發白都不吭聲,能讓他請假的身體不舒服,是什麼程度。
中午我沒去食堂。我背著書包出了校門,在路邊攔了輛出租車,報了城東那個小區的名字。司機看了我一眼,沒多問。
二十分鍾後,車停在一條老巷子口。兩邊是五六層的舊樓,外牆的塗料剝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的水泥。樓下停著幾輛電瓶車,牆角堆著雜物。
我不知道他住哪棟。我在巷子裏轉了兩圈,問了門口小賣部的阿姨。她看了我一眼,往右一指:“第三棟,四樓。姓沈的那個小孩,是不是高高瘦瘦的?”
“是。”
“你上去吧。他爸上午走了。”
我上樓。樓道很窄,燈也是壞的,白天透進來的光勉強能看清台階。四樓,兩戶。左手那戶門關著,門口放著一袋垃圾,紮著口。我站在門前,抬手敲了兩下。
沒動靜。
又敲了三下,重了點。
過了十幾秒,門開了。
沈硯站在門口。穿著件舊T恤,頭發亂,臉色白得跟紙一樣。他看見我,明顯愣了一下。
“你怎麼來了。”
“你兩天沒回消息。”
他沒說話,讓開身。我走進去。
屋子不大,一室一廳。客廳裏一張桌子,兩把椅子,一個舊沙發。桌子上攤著幾本書,一個空水杯,還有一板藥。牆角的垃圾桶裏堆著外賣盒子,有好幾個。
臥室的門開著,能看見床上的被子揉成一團。
“你爸呢。”
“走了。”
“什麼時候。”
“早上。”
“你跟他談了?”
他沒回答。走到沙發邊坐下來,手撐著額頭。我走過去,看見茶幾上放著一張紙。我拿起來。是保送協議,學校的那份。上麵沈硯的名字已經簽了,旁邊是他爸的簽名。兩個簽名都全了。
協議生效了。
我看著他。
“你簽了。”
“嗯。”
“你爸怎麼說的。”
他靠在沙發上,閉著眼。過了好一會兒,開口。
“昨天上午跟他說了。他說去北京,不然就別認他這個爸。”
“然後呢。”
“我說行。”
我攥著那張協議,紙邊角有點卷。
“你說行是什麼意思。”
“就是字麵意思。”他睜開眼,看著我,“他說如果我簽本地,他就當沒我這個兒子。我說行。”
我把協議放回茶幾上。站在沙發前麵,看著他。他臉色很難看,眼下青得發黑,嘴角有點幹裂。
“你這兩天吃飯了嗎。”
“吃了。”
“吃的什麼。”
他沒說話。我低頭看了一眼垃圾桶裏的外賣盒子,都是同一家店的粥。兩天的量,三份。
“你光喝粥?”
“胃不舒服。”
我走進廚房。灶台是冷的,鍋碗幹淨,一看就沒開過火。冰箱裏有兩盒牛奶,一袋麵包。我把牛奶拿出來,看了一眼保質期,沒過。倒進杯子裏,放進微波爐熱了。
端出來放在他麵前。他看了一眼,沒動。
“喝了。”
“不想喝。”
“你兩天沒怎麼吃東西,胃能不難受?”
他看了我一眼,把杯子拿起來,喝了一口。溫的,不燙。他慢慢喝完,把杯子放在茶幾上。
我坐在旁邊的椅子上,看著他。他靠在沙發上,眼睛半閉著。客廳裏很安靜,隻有冰箱偶爾的嗡嗡聲。牆上什麼都沒有,白的。窗簾拉著,光線很暗。
“你一個人住多久了。”
“初一到現在。”
“四年。”
“嗯。”
我站起來,在屋裏走了一圈。臥室裏一張床,一張書桌,桌上堆著卷子和書。床頭櫃上有一個相框,裏麵是一張照片。一個女人,三十多歲,笑得挺溫和。旁邊站著一個小孩,大概七八歲,短頭發,抿著嘴。是沈硯。
照片裏沒有他爸。
我回到客廳,坐在沙發上。他閉著眼,呼吸很淺。我看著他的側臉,忽然覺得他比平時小了一圈。那些什麼保送、競賽、第一,到了這間屋子裏,全都不算了。
“沈硯。”
“嗯。”
“你爸走了之後,你就在這兒待著?”
“嗯。”
“為什麼不回我消息。”
他沒立刻回答。過了一會兒,睜開眼,看著我。
“你來了。”
“我來了。”
“就夠了。”
我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沒說出來。他看著我,目光很平靜,平靜得讓人有點難受。好像他已經把所有事都想完了,做完了,剩下的就是坐在這兒,等。
“你簽了本地的學校,你爸真的不管你了?”
“他說的。我沒說。”
“那你以後怎麼辦。”
“讀書。考試。畢業。”
“錢呢。”
“我媽有時候會轉。”
“夠嗎。”
“夠。”
他說得跟真的一樣。但他冰箱裏隻有兩盒牛奶和一袋麵包,垃圾桶裏全是外賣粥盒。
我站起來。
“你去哪。”他問。
“樓下超市。你等著。”
我下樓,在小區門口的小超市裏買了一袋米、一盒雞蛋、一把青菜、兩盒牛奶、一袋速凍餃子。掏錢的時候,老板看了我一眼。我手頭還剩幾十塊。全花了。
拎著東西上樓,他還在沙發上坐著。我把東西放在廚房台麵上,拿鍋接水,淘米。他在後麵問:“你會做飯?”
“不會。但煮粥總行。”
我按手機上搜的步驟,把米放進鍋裏,加水,開火。然後洗了一把青菜,切了幾刀,扔進去。雞蛋打了兩個,攪了攪,等粥快好的時候倒進去。
廚房很小,轉身都費勁。我站在灶台前,拿勺子攪著鍋。粥咕嘟咕嘟地響,熱氣撲在臉上。
過了二十分鍾,我把粥盛出來兩碗,端到桌上。沈硯走過來,坐在椅子上,看著碗裏的粥。青菜葉子浮在上麵,蛋花散在裏麵。
“吃。”
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勺,吹了吹,送進嘴裏。嚼了兩下,咽了。
“鹹了。”
“有的吃就不錯了。”
他沒再挑,低頭慢慢吃。我也坐下來,吃了兩口。確實鹹了,但我沒說。兩個人安靜地喝完了一碗粥。他放下勺子的時候,臉色比剛才好了一點。
我收拾碗筷,拿到廚房洗了。他從後麵走過來,站在廚房門口,靠著門框。
“林遲。”
“嗯。”
“你今天不上課?”
“請假了。”
“為了我?”
我把碗衝幹淨,放在瀝水架上,回頭看他。
“你說呢。”
他沒說話。過了一會兒,他走過來,從背後伸手把水龍頭關了。水流聲停了,廚房裏安靜得能聽見客廳冰箱的嗡嗡聲。
“你別這樣。”他說。
“哪樣。”
“跑來跑去。打工。請假。”
“你為了我連北京都不去,我跑兩趟怎麼了。”
他看著我,沒接話。我擦了擦手,轉過身,兩個人隔著半步的距離。他比我矮一點,抬頭看我的時候,眼睛裏映著廚房窗戶的光。
“沈硯。”
“嗯。”
“你簽了本地的,以後的事以後再說。但你別一個人在這屋裏待著。你可以來我家。小姨那屋能住。我房間也能擠。”
“不用。”
“我不是跟你商量。”
他嘴角動了一下。很輕,但我看見了。
“你這個人。”
“我這個人怎麼了。”
“有點煩。”
“那你別理我。”
他沒再說什麼,轉身走回客廳。我跟在後麵。他把茶幾上的保送協議折好,放進書包裏。然後坐到沙發上,拿起那杯我熱過的牛奶,喝了一口。杯子已經涼了,但他沒在意。
我站在窗邊,拉開窗簾一角。外麵是舊樓和巷子,陽光照不進來,但天是晴的。
“沈硯。”
“嗯。”
“你爸那邊,你後悔嗎。”
他看著手裏的杯子,過了一會兒,搖了搖頭。
“不後悔。”
“為什麼。”
“他讓我選。我選了。”他把杯子放在茶幾上,靠回沙發。“以前都是他替我選,我照做。這次我自己選的。”
他偏頭看著我。
“是你教我的。”
我站在窗邊,手裏還攥著窗簾的邊。陽光從縫裏漏進來一條,照在地板上。
“我教什麼了。”
“你跟你爸見麵的時候,你說了”別說了”。”他看著我,“你沒聽他的話,沒照他說的做。你自己決定讓他走。”
我鬆開窗簾,那道光消失了。客廳又暗下來。
“那不一樣。”
“一樣。”
他站起來,走到我麵前。
“我簽本地,不全是為你。”他說,“我是為了我自己。我想看看,我自己選的路,我能走成什麼樣。”
我看著他。他站在我麵前,比我矮一點,頭發亂,臉色白,T恤皺巴巴的。但眼睛很亮。
“行。”我說,“那你走。我在後麵跟著。”
他沒說話,但嘴角又動了一下。這次比剛才明顯。
手機震了,是小姨打來的。我接起來,她說老趙打電話問她我怎麼沒去上學。我應付了兩句,掛了。
“你得回學校。”他說。
“你跟我一起。”
“我明天去。”
“今天。”
“今天下午沒課了。”
“那你去我家。”
他看了我兩秒,點了點頭。
我拿起書包,他換了件外套,把門鎖好。兩個人下樓,走出巷子。外麵陽光挺好,灑在舊樓的牆麵上,亮一塊暗一塊。
公交站台上,他站在我旁邊。等車的時候,他忽然開口。
“粥真的鹹了。”
“你再說一遍。”
“下次少放點鹽。”
“沒有下次。你自己學著做。”
他偏過頭,看著馬路對麵。但我看見他側臉,嘴角是彎的。
車來了。我們上車,坐在最後一排。他靠著椅背,沒睡覺,看著窗外。我坐在旁邊,手搭在扶手上,沒碰他。
過了兩站,他慢慢歪過來,肩膀靠在我肩膀上。很輕,像是無意的。
我沒動。
車窗外,南城的街道一條一條往後退。陽光從車窗照進來,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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