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3041 更新時間：26-10-10 19:30
天啟三年，暮春。
鍾粹宮的殿內，空氣還殘留著方才那股尷尬的餘味。
蕭景珩垂著眼，目光落在蘇晚卿身上，強壓下心底翻湧的笑意。他見過太多後宮女子，或是梨花帶雨求憐憫，或是巧言善辯博好感，像蘇晚卿這樣，當眾表態打算閉門躺平的，還是頭一個。
蘇晚卿安安靜靜坐在軟榻上，脊背挺直，神態恭順，一副“我絕不摻和任何紛爭”的模樣。
麗貴妃站在一旁，華麗的裙擺微微繃緊，心頭憋著一口氣，吐不出也咽不下。她精心準備好的發難，先是被蘇晚卿一通完美認錯堵死，現在又被皇帝輕飄飄一句話駁回，顏麵折損大半。
“陛下，難道就這麼輕饒了她？”麗貴妃的聲音帶著幾分不甘，指尖攥緊繡帕，“今日若是縱容，往後低位嬪妃人人都敢冒犯本宮，後宮規矩豈不是形同虛設？”
蕭景珩側過頭，淡淡看向她。
“規矩是用來約束逾矩惡行，不是用來苛責旁人看花。”
“既然蘇答應已經知曉分寸，往後謹言慎行，此事便到此為止。”
帝王一句話，直接定了調子，沒有半點轉圜餘地。
麗貴妃臉色一陣青一陣紅，寶石耳墜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動，豔麗的眉眼滿是憋屈，卻不敢再繼續爭辯。天子已經發話，她再糾纏，反倒像是無理取鬧。
“……臣妾遵旨。”
她咬著牙行禮，心底暗自盤算，今日這筆賬先記下，往後總有機會拿捏蘇晚卿。
蕭景珩目光掃過殿中眾人。
“都散了吧。蘇答應身子剛好轉，好生休養，不必再拘著。”
“是，陛下。”
一眾宮女太監齊齊俯身應答。
蕭景珩不再多留，轉身邁步走出鍾粹宮，玄色龍紋的衣擺劃過地麵，步伐閑散，半點沒有處理完後宮糾紛的沉重，反倒像看完一場有趣的小鬧劇，打算去禦花園尋個地方下棋摸魚。
麗貴妃狠狠瞥了蘇晚卿一眼，眼神裏帶著警告，隨後帶著一眾侍從，氣衝衝地離開了鍾粹宮。殿內人潮退去，終於安靜下來。
春桃緩緩直起身子，手心全是冷汗，快步走到軟榻邊，壓低聲音。
“小主，方才真是嚇死奴婢了！奴婢還以為，今日您必定要受重罰。”
蘇晚卿輕輕伸了個懶腰，緊繃的肩膀徹底放鬆下來。
“陛下心裏清楚，不過是一朵牡丹的小事，麗貴妃本就小題大做。”
“咱們隻要安分守己，不主動往風波裏湊，就不會惹上大禍。”
春桃皺著眉，憂心忡忡。
“可麗貴妃心胸狹隘，今日吃了虧，定然不會就此罷休，說不定暗地裏會找別的法子為難咱們。”
蘇晚卿淡淡一笑。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隻要咱們不主動接招，她想挑刺，也沒那麼容易。”
她現在的目標十分清晰，守著鍾粹宮偏殿，日常看看書，喝喝茶，盡量減少和後宮眾人打交道，安安穩穩熬到出宮。爭寵、陷害、算計，誰愛卷誰卷，她絕不入場。
正說著，殿外傳來宮女輕柔的通報聲。
“皇後娘娘駕到。”
蘇晚卿微微一怔。
皇後？
原書裏的皇後，乃是名門嫡女，端莊持重，身居中宮，掌管六宮，本該是宮鬥大戲裏最有城府的掌權者。蘇晚卿連忙示意春桃扶自己起身行禮。
不多時，一道溫婉的身影緩步走入殿中。
皇後一身月白繡蘭華服，衣料素雅，沒有繁複耀眼的金線寶石。烏黑的發髻簡單挽起，隻簪了兩支溫潤白玉簪，不似麗貴妃那般珠光寶氣。
她麵容端莊柔和，眉眼舒展，沒有半分上位者的淩厲，**溫潤，唇角自帶淡淡的笑意。細看之下，眼底藏著幾分看熱鬧的鬆弛，全然沒有想象中中宮皇後的嚴肅壓迫感。
身後的宮女捧著一個食盒，輕輕放在一旁的桌案上。
皇後走到殿中，抬手虛扶一把。
“免禮，不必多禮。聽聞方才麗貴妃在你這裏鬧了一場，本宮剛好路過，過來瞧瞧。”
蘇晚卿依言起身，垂首回話。
“勞娘娘掛心，一點小事，已經平息了。”
皇後走到桌邊坐下，隨手拿起食盒裏一包瓜子，放在桌麵上，輕輕拆開油紙，嗑起瓜子，動作自然隨性。
“小事？方才禦花園不少宮人都看見了，麗貴妃氣勢洶洶帶人過來，連陛下都驚動了。”
她嗑著瓜子，眼睛亮晶晶的，像個專門來打聽八卦的街坊，語氣滿是好奇。
“快和本宮說說，方才到底是怎麼回事？麗貴妃氣勢那麼足，怎麼最後就這麼走了？”
蘇晚卿看著眼前嗑著瓜子吃瓜的皇後，內心一陣恍惚。
這，就是母儀天下的中宮皇後？
和原書描寫的深沉權謀皇後完全不是一個路子。
春桃站在一旁，也愣住了，萬萬沒想到皇後娘娘登門，不是來訓話，而是來打聽八卦。
蘇晚卿定了定神，簡單將事情經過複述一遍，略去誇張的部分，隻客觀講了看花、貴妃問責，還有陛下勸解的過程。
皇後聽完，嗑瓜子的動作一頓，眼睛越睜越大，忍不住低笑出聲。
“好家夥，麗貴妃氣勢洶洶上門問罪，結果被你一通認錯，一拳打在棉花上，最後還被陛下駁回訴求。”
“難怪方才她離開的時候，臉都氣歪了。”
皇後抬手撚起一粒瓜子，又放進嘴裏，慢悠悠開口。
“麗貴妃就是這個性子，一點小事就愛大動幹戈，仗著聖寵和家世，處處要占上風。隻是她萬萬沒料到，遇上你這麼個不辯解、不求饒，直接躺平認錯的。”
蘇晚卿輕聲說道。
“臣妾隻是不想爭辯，安分守己罷了。”
“安分是好事。”皇後點點頭，打量著蘇晚卿清麗的眉眼，“你這模樣生得極好，若是有心爭寵，不難得到聖恩。可你倒好，一心隻想避事。”
“後宮裏像你這般不愛爭搶的，倒是少見。”
蘇晚卿垂眸，溫和回話。
“榮華富貴固然好，但步步驚心，臣妾膽小，隻想安穩度日。”
皇後聞言，會心一笑，把剩下半包瓜子推到蘇晚卿麵前。
“來，嚐嚐，本宮宮裏新炒的南瓜子，味道不錯。既然你不愛摻和紛爭，往後若是麗貴妃再找你麻煩，不方便處置，可以悄悄派人來鳳儀宮遞消息。”
“本宮不喜歡後宮天天鬧得雞飛狗跳，能少點事端，最好不過。”
蘇晚卿有些意外，連忙道謝。
“多謝皇後娘娘體恤。”
皇後嗑完最後一把瓜子，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緩緩站起身。
“本宮也不多久留，還要回鳳儀宮打理花圃。你安心休養，好生保重身子。”
說完，皇後帶著宮女慢悠悠離去，臨走還不忘帶走空了的瓜子油紙，一點不亂。
殿內再次安靜下來。
春桃看著皇後遠去的背影，還有桌上殘留的瓜子殼，久久回不過神。
“奴婢萬萬沒想到，皇後娘娘竟然是這般性情，還專程過來打聽事情，還給咱們送瓜子。”
蘇晚卿拿起一粒瓜子，輕輕磕開，嚐了一口，味道香脆。
“皇後不喜後宮爭鬥，隻想安安穩穩打理中宮，自然不願看見無休止的風波。”
她心裏暗暗感慨，這皇宮，果然和她看過的宮鬥小說完全不一樣。貴妃蠻橫愛找事，皇帝一心摸魚吃瓜，皇後沉迷種花嗑瓜子。
別人的深宮是刀光劍影，這裏的深宮，處處都是喜劇現場。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小太監的通報聲。
“蘇答應，麗貴妃宮裏送來賞賜。”
蘇晚卿微微挑眉。
春桃神色一緊。
“小主，麗貴妃剛剛吃癟，怎麼會送來賞賜？不會是黃鼠狼給雞拜年，藏著什麼圈套吧？”
蘇晚卿站起身，走到殿門口。
兩名麗貴妃宮中的小太監，抬著一個木盒走進來，麵無表情行禮。
“貴妃娘娘說，今日之事，是娘娘一時衝動，特意送來薄禮，以示安撫。”
木盒打開，裏麵擺放著精致的糕點，還有一支成色極好的玉簪。
蘇晚卿看著盒中的物件，心中了然。
麗貴妃這是硬的不行，來軟的。表麵送賞賜示好，實則是做給宮裏所有人看，彰顯自己大度，暗地裏也是提醒她，二人之間的過節，沒有真正翻篇。
蘇晚卿淡淡開口。
“勞兩位公公回去回稟貴妃娘娘，賞賜心意，臣妾心領。隻是臣妾身子孱弱，不敢收下貴重物件，還請帶回。”
“臣妾隻願靜心休養，不必勞煩娘娘費心。”
小太監愣了一下，沒想到蘇晚卿居然直接拒收賞賜，隻能應聲，蓋上木盒，抬著東西退了出去。
春桃鬆了一口氣。
“小主做得對，咱們不收，就不會落任何把柄。”
蘇晚卿輕輕點頭。
“拿人家的手短，收了這份賞賜，往後她若是再發難，咱們反倒理虧。”
夕陽慢慢落下來，餘暉透過窗欞灑進鍾粹宮。
蘇晚卿坐在窗邊，看著窗外庭院裏的花草，心裏盤算著往後的日子。
宮鬥風波想來就來，可她不接招。
別人爭寵奪利，她喝茶嗑瓜。
隻是她隱隱有種預感，這座畫風跑偏的皇宮，往後的搞笑鬧劇，隻會越來越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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