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4章裂痕

章節字數:3155  更新時間:26-10-13 09: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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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邊境回來後,沈清弦把自己關在書房裏研究那塊晶石,整整兩天沒有出門。

    顧夜棠就坐在書房外的廊下,背靠著門板,紅衣鋪了一地。弟子們遠遠看著,沒人敢上前。她也不進去,也不敲門,隻是坐著。偶爾從袖子裏摸出一把幹果慢慢剝,剝完了也不吃,堆在掌心,堆成小小一座山。

    到了飯點,她把食盒放在門口,敲兩下門,然後退開三步。門會開一條縫,食盒被拉進去,門又關上。她從門縫裏瞥見沈清弦的手,指節蒼白,指甲邊沿被牙齒咬得參差不齊。

    顧夜棠盯著那扇門,眉心擰了起來。

    第三天清晨,沈清弦終於出來了。眼下青黑一片,整個人瘦了一圈。她看見廊下那團紅衣時腳步一頓——顧夜棠蜷在那裏睡著了,後腦勺靠著廊柱,懷裏還抱著一個涼透了的食盒。晨露打濕了她的衣角,鬢發上凝著細密的水珠。

    沈清弦站了一會兒,彎腰把外袍解下來,輕輕搭在她身上。

    手還沒收回來,顧夜棠就醒了。她睜開眼,目光清明得不像剛睡醒的人,直直地看著近在咫尺的沈清弦。兩人隔了不到一掌的距離,呼吸可聞。沈清弦的耳尖迅速紅了一層,直起身退開:“怎麼睡在這兒。”

    “等你。”顧夜棠坐起來,外袍從肩上滑落,她低頭看了一眼,把那件素白外袍攥在手裏,動作很輕,“你臉好差。查出來什麼了?”

    沈清弦坐到廊下另一邊,中間隔了一丈距離。她將晶石遞過去:“封印陣被人從外麵蠶食了至少十五年。手法很精細,不是一朝一夕的功夫。有人在養裂隙。”

    顧夜棠接過晶石,翻來覆去看了幾遍,眉頭越皺越緊。她抬起頭,表情難得認真:“能養裂隙的人,修為至少在我們之上。”

    “嗯。”

    “而且養了十五年。”顧夜棠的聲音低下來,“師尊,十五年前……你剛收養我沒多久,裂隙就出現了異動。當初推演天機說需要同修契,可推演的大能是誰?”

    沈清弦沉默了。

    “玄天宗上一任宗主推演的。”顧夜棠看著她,目光銳利,“你的師父。十五年前力主將你推上宗主之位,然後閉關不出。他閉關的地方……就在裂隙正上方。”

    沈清弦攥緊了袖中的手。她其實早就想到了,隻是不敢往下想。師父從小將她養大,教她劍法,教她為人。她接管玄天宗這些年,師父在禁地閉關,從未踏出一步。她每次去請安,隔著石門說話,裏麵傳來的聲音蒼老而疲憊。

    “我去問。”沈清弦站起來。

    顧夜棠拉住了她的手腕。

    “我跟你一起。”

    “他是我師父。”

    “他可能是害你我分離十五年的人。”顧夜棠的手沒有鬆,反而收緊了些,聲音裏帶著一種壓抑的、快要繃斷的平靜,“師尊,你一個人去,萬一他——”

    “夜棠。”沈清弦打斷她,低頭看著扣在自己手腕上的那隻手。顧夜棠的手指很涼,指甲泛白,像是在用力克製什麼。沈清弦用另一隻手覆上去,輕輕拍了拍。

    “你在外麵等我。”

    顧夜棠對上她的目光,嘴唇抿成一條線,好一會兒才從齒縫裏擠出一個字:“好。”

    禁地石門厚重,上麵布滿了鎮封符文。沈清弦站在門前,深吸一口氣,將靈力注入。門緩緩打開,裏麵很暗,隻有盡頭處一盞長明燈幽幽亮著。

    一個枯瘦的身影盤坐在燈下,須發皆白,閉著眼,像一尊雕塑。

    “來了。”老人的聲音沙啞,像是很久沒有開口說過話。他沒有睜眼,卻像是看得見一切,“裂隙的事,查到了。”

    “師父。”沈清弦跪下來,脊背挺得筆直,“弟子有一事請問。”

    “問。”

    “十五年前,您推演天機,算出同修契是唯一解法。”沈清弦的聲音很穩,穩得像一柄出鞘的劍,“可您可曾算到——那裂隙,本就是被人從外麵撕開的?”

    長明燈的火焰跳了一下。

    老人緩緩睜開眼。他的眼珠渾濁,卻在看向沈清弦時,流露出一種深不見底的複雜。他沒有否認,也沒有回答,隻是說了一句話。

    “清弦。你有沒有想過,為什麼偏偏是你和她。”

    沈清弦愣住了。

    “天機推演,不是算出來的。”老人抬起枯瘦的手,指了指自己的心口,“是感應到的。我感應到那個裂隙需要兩個人來填。一個至淨,一個至濁。一個背負蒼生,一個隻背一人。我看到了你,也看到了那個被你撿回來的孩子。”

    他的手落下來,搭在膝蓋上,手指微微發顫。

    “我想讓你們綁在一起。因為隻有你們綁在一起,你才會知道——當年你趕她走,到底對不對。”

    沈清弦整個人定在原地。

    “我承認,我有私心。”老人閉上眼,聲音像風穿過枯枝,“那孩子恨了你十五年,你悔了十五年。可你們本該並肩的。是我把你們拆開了十五年。”

    “因為你們在一起,太強了。強到裂隙背後的那個人,會忌憚。”

    沈清弦的聲音有些發啞:“所以您故意拆散我們,讓那人以為有機可乘,然後順藤摸瓜……”

    “找到他。”老人睜眼,渾濁的目光裏忽然有精光一閃,“他就在裂隙最深處。我在上麵壓了十五年,壓不住了。剩下的,交給你和那孩子。”

    沈清弦從禁地出來時,天光大亮。

    顧夜棠就站在門口,紅衣被晨風吹得翻飛。她一眼就看出沈清弦不對勁,快步上前:“怎麼了?他說什麼了?”

    沈清弦看著她,忽然伸手,抓住了顧夜棠的手腕。力道很緊,緊到顧夜棠愣了一瞬。沈清弦從不主動碰她,從來沒有。

    “夜棠。”她的聲音很低,帶著一種顧夜棠從未聽過的、近乎脆弱的顫抖,“他說……他故意拆散我們。當年,他故意讓我趕你走。”

    顧夜棠的瞳孔驟然收縮。

    “因為他覺得我們在一起太強,會打草驚蛇。”沈清弦攥著她的手,指節泛白,“他把你我當棋子。用你我的分離……做餌。”

    顧夜棠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長到風把她的衣角吹了又吹,長到後山那棵桃樹的花瓣飄過來一片,落在兩人交握的手背上。

    然後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和以往都不一樣,沒有張揚,沒有試探,沒有戲謔。很輕,很安靜,像湖麵終於平靜下來之後映出的月亮。

    “所以你這十五年,”她輕聲說,“是因為一個局,才把我趕走的。”

    沈清弦張了張嘴,想說不是。可顧夜棠用另一隻手按住了她的唇。

    “你什麼都沒做錯。”顧夜棠看著她,眼眶有些紅,唇角卻還彎著,“你是被算計了。我也是。但有一件事,不是他算計的。”

    她低下頭,額頭輕輕抵在沈清弦的肩上。

    “你養了我十年。你教了我十年。你在雪地裏撿回我的那條命。”她的聲音悶在沈清弦肩窩裏,很輕,“還有……你當年在雪地裏站了一整夜。”

    沈清弦的呼吸停了一拍。

    “我靈識交融的時候全看見了。”顧夜棠抬起頭,眼睛亮得驚人,帶著水光,“師尊,他算計了天機,算計了裂隙,可他沒有算到一件事。”

    “什麼?”

    “你站在那裏,站了一整夜。你指甲裏的血,滴在雪地上,紅得刺眼。你對著空山門說”活下去”。”顧夜棠伸手,捧住沈清弦的臉,拇指擦過她眼角那滴終於落下來的淚,“他算不到這個。他算不到你有多疼。”

    沈清弦閉上眼。

    顧夜棠將人拉進懷裏,抱得很緊,像是要把十五年裏所有錯過的擁抱一次補回來。沈清弦僵了一瞬,然後慢慢放鬆下來。她的手抬起來,攥住了顧夜棠背後的衣料,攥得很緊。

    “我後悔了十五年。”沈清弦的聲音悶在她肩頭,低低的,啞啞的,“每一天都在後悔。”

    顧夜棠把下巴抵在她頭頂,閉上眼。命脈那頭傳過來的情緒厚重而滾燙,像一壺燒了十五年的水終於沸騰,蒸汽把兩個人一起裹了進去。

    “我知道。”顧夜棠說,聲音也有些啞,“我都知道。”

    兩人抱了很久。久到後山的風吹了好幾輪,桃瓣落了滿地。久到路過的弟子看也不是、躲也不是,一個個貼著牆根溜過去。

    最後是顧夜棠先鬆的手。她退開半步,低頭看著沈清弦微紅的眼尾,忽然伸手,用指腹在那片薄紅上輕輕按了按。

    “走吧。”她往後退了一步,紅衣被風吹得翻飛,嘴角重新彎起那個熟悉的弧度,“去裂隙。把那老東西揪出來。”

    她轉身往前走,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過頭看沈清弦。陽光落在她眉眼間,襯得那雙眼睛亮得驚人。

    “師尊。”她叫了一聲,聲音清亮,“這次,我走前麵。你跟著我。”

    沈清弦看著她的背影,忽然想起當年那個小小的身影,背著包袱,在雪地裏一步一步往山門外走。那時候她隻能站在原地看。

    現在不一樣了。

    她抬步跟上去,走到顧夜棠身側,與她並肩。顧夜棠偏頭看了她一眼,沒說話,嘴角彎得更深了些。兩人並肩走在山道上,一個白衣清冷,一個紅衣灼目,山風把兩人的衣擺吹在一處,纏了又纏。

    命脈相連,同生共死。

    可她們心裏都清楚,綁在一起的,從來不止是命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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