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五章落定

章節字數:4599  更新時間:26-10-18 10: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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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你。”江夜雨道。

    “是我。”白衣人道。

    無須多餘的解釋,涼入骨髓的森然威壓一瓣一瓣地展開,無香無味的暗之花張開了他的狩獵領域,一切被鎖定的獵物都將在這個夜晚無影遁形。白樓的主人,帶著他的暗影殺手,從魔域的深處君臨此間。

    短暫的靜謐,竹筧敲擊著青石,流水潺潺,白衣的男子走到月光之下,他微笑抬手,做出“請”的姿勢,微風拂過他的衣袖,恍若三生夢醒,故人白發相逢,繼續未完的弈局。

    而江夜雨卻冷眼看向他,紋絲不動。

    “貴族不殺手無寸鐵之人。”他淡淡說道。

    “嗬嗬,”白落棠忽然掩唇笑起來,“江家主說出這樣的話,不覺得太諷刺了麼?不過,既然是您最後的遺願,白某若不答應,未免小氣了。”

    “上古神兵鳴鴻刀,也該折在與它般配的名刀之下啊……”

    白落棠自顧自地說著,三名白衣的刺客已單膝跪在他身側,三人將佩刀雙手平舉與眉齊,供主人挑選。

    習武之人往往會隨身攜帶自己最擅長的武器,但白落棠一向手無寸鐵。他不擅長任何一種,隻因任何武器在他手中都隻能發揮出同樣一種力量,同樣一種,摧枯拉朽的巔峰力量。

    “寒月刃,刺王殺駕之毒匕,少主,請。”

    “妖刀村雨,斬獲於扶桑之國,少主,請。”

    “沉虹斬,師承於空靈子,少主,請。”

    白落棠的目光在三把刀上逡巡了片刻,隨即拿起沉虹斬。修長的刀身亮如秋水,翻轉之間,似有虹彩流瀉。

    “相傳空靈子鑄此刀之時,晴空即起傾盆大雨,雨畢,七彩飛虹高掛雲天,豔麗不可方物。待其刀出,氣激長空,飛虹斷為兩折,徐徐而落,故名之沉虹斬。”

    “沉虹斬,鳴鴻刀,落霞與孤鶩齊飛,該是怎樣一番恢宏壯麗。”白落棠轉動刀柄,刀鋒所指,目光如電。

    “果然好刀!”江夜雨大笑一聲。他撕開衣襟,用布條綁緊傷口止住流血,背水一戰擊發了他最大的鬥誌和潛力,鳴鴻刀緋光更盛。

    “白少主,得罪了!”

    江夜雨先發製人,黑色人影一躍而起。白色身影緊隨而至,錯身的瞬間,刀聲清越,響徹長夜!

    劈!紮!斬!撩!纏頭!裹腦!雲!砍!崩!挑!抹!……

    刀術尚猛,重在力量和速度,尤其是在近身纏鬥中更顯勇猛剽悍,兩個蒲柳似的美男子卻選擇了最直接而原始的打法,刀術的招式和技巧在頃刻間變化萬千,緋紅的鋒刃撕開虹彩,七色的流光又瞬間壓製而來。猛虎在花叢間嘶鳴,利爪踐踏草茵,落紅如雨,力與美的較量釋放出炫目的光華。

    白衣的刺客們都退到暗處,他們並非不想上前助陣,但沒人有自信可以跟上這兩人鬼魅般的速度,此時魯莽的介入,最大的可能就是被誤斬於刀下。何況此時,勝負已經漸漸明朗。

    剛剛交手的瞬間,江夜雨有過一刹那的驚訝。這個傳說中的白樓主人,好像隻是個使刀的門外漢,不管是握刀的手法還是揮刀的姿勢,都似乎隻是略懂皮毛,隻靠著瞬息萬變的速度躲閃著他的進攻。但幾招之後,一個格擋的短暫對峙,他透過刀光看到了那雙眼睛,才知道自己遇見的,是怎樣可怕的對手。

    那雙眼睛裏,氤氳著熟悉的細雨春風,下一秒,又空寂如靜水深潭,暗湧著詭譎的血雨腥風,忽而春雷驚夢,波瀾乍起,卷起吞噬天地的紅蓮業火。白落棠仿佛化身成了鏡中的自己,他的眼睛、神態、動作、每招每式都被悉數模仿。

    白落棠成了他的影子,人是無法殺死自己的影子的,隻有被影子無止境地糾纏覆蓋。江夜雨的每一招都會被白落棠用同樣的方式反擊,而如果他選擇防守,上一番的攻勢則會帶著更淩厲的力量和被進一步完善的技巧,讓他防不勝防。

    隻是幾個回合,白落棠不僅掌握了鳴鴻刀的全部路數,甚至還衍生變化出更完美的刀法,飛虹漫天,璀璨奪目!

    又是一記劈砍,鳴鴻刀錚然而響,擦出點點火星,若是普通兵器,早就已經斷成碎片,但它生生又接下了致命的一擊。江夜雨幾乎跪地,受傷的膝蓋再次滲出血來。但就是這麼一個矮身的瞬間,他趁機轉動刀身,刀麵上映出正刺破黑雲的明月,竟放射出一線更耀眼的紅光,強光刺入白落棠的眼裏,他忍不住微微閉上眼。

    就是這個機會!江夜雨一躍而起,刀風獵獵,海棠花碎。

    白色的花瓣飄落在眼前,白色的人影卻消失無蹤。一縷墨色長發柔柔地擦過臉頰。

    “江家主,太慢了。”

    有氣息吐在耳畔,若輕笑,似歎息。

    “啊!!”雙膝間一陣劇痛,江夜雨重重地跪倒,眼前一黑,幾近昏厥,鳴鴻刀脫手飛出。

    白落棠垂下刀身,緩緩繞至江夜雨身前,刀尖在地上拖出一條半弧的軌跡。沒有見血,可沉虹斬的刀背,依舊劈斷了男子的膝蓋骨。

    “能讓我認真起來的對手,你是少有的幾個啊,但現在,白某不得不送江家主上路了。”

    江夜雨閉上眼,唇邊忽然浮起一抹笑:

    “你們以為殺死幾個貴族就可以挽救這個時代了麼?天真的人呐,在這個病入膏肓的國家裏,弱小,才是最大的罪孽,那些螻蟻般低賤的人即使不被我所用,也終將會被這個世界吞噬,錯的不是我,而是他們的弱小和世界的法則。”

    他淡淡而言,仿佛生命對他而言無足輕重:“就像現在,我弱於白樓,就隻有一死。”

    白落棠始終靜默,長及腳踝的墨發隨風而動,白衣勝雪,恍若謫仙的男子緩緩舉起斬殺的凶器!

    眼前隻有虹彩漫天,這是絕無生還的絕殺。

    可刀鋒卻在最後一瞬偏轉,發出斷弦般的風鳴。

    “住手!”

    那個羸弱的少女,竟在最後一瞬間擋在了沉虹斬的鋒刃下。

    “你……你住手……不能,不能殺公子……”阿璃努力地挺起胸膛,可一觸及白落棠微眯起來的眼睛,那獵豹一樣的目光略帶玩味地在她身上流連,拚命鼓起的勇氣一瞬間土崩瓦解。阿璃低下頭,雙手用力地絞著衣襟,聲音越來越小,可發抖的雙腳偏偏一步不挪。

    阿璃其實早就來到了這裏,白樓解決了江府所有的守衛,所以她沒有遇見任何阻礙就找到了內院,但當她看見肅立在院中的白衣人像成群的鬼魅那樣圍繞著纏鬥的兩個人影,鋪天蓋地的刀光,地上的屍體……少女緊緊捂住嘴才沒有尖叫出聲。

    她轉身就跑,發抖的雙腳踉蹌著,幾次差點摔倒。她隻是個窮苦的普通少女,在連頂尖殺手都被震懾在旁的力量麵前,她能感覺到的隻有深不見底的恐懼,身體能做出的全部反應,就是逃,不顧一切地逃離這個黑色的夢魘!

    但激越的刀聲卻仿佛穿透耳膜撕扯著她的心,那個黑色的人影,那個笑起來像春風一樣的男子,此刻就像一隻掙紮的黑鶴,在成群的獵手中間發出無望的哀鳴。

    阿璃最終轉身奔了回去,那地獄一般的景象,在眼前變得模糊,不知何時淚水已經洶湧而出。

    眼淚又一滴一滴的落下來。阿璃想自己真是沒用呀,這麼愚蠢地把自己送到刀口底下,又能改變什麼呢,等自己被斬於刀下,公子依舊是一死。

    但是,既然現在還活著,就還有一線希望的……吧?

    阿璃忽然跪下來,對著白落棠重重地磕頭。

    “大人,大人求求您,放過江公子,放過我吧……他已經是個廢人了,我也隻是個低賤的平民,我們會滾得遠遠的,絕不會妨礙大人您……”

    額頭上一陣火辣辣地痛,而抬頭的瞬間,阿璃看見白落棠的眼睛,那眼睛裏的鄙夷讓她瞬間涼入骨髓。

    “廢物。”白落棠一腳踢向匍匐的少女,瘦小的身軀飛起撞上一扇門,門板嘩啦掉下來砸在她背上,阿璃眼前一黑,全身骨骼碎開一樣劇痛起來。

    而更令她胸口發脹的,是洞開的大門後那濃鬱的血腥味和夾雜在其中的腐臭與黴氣。

    阿璃在疼痛的眩暈中漸漸恢複過來,白落棠顯然把力道控製得很好,沒有讓她真正受傷。眼前的黑暗變得清晰,阿璃看見房中的一切,一瞬間如五雷轟頂。

    如果說之前看見白落棠的瞬間,阿璃還能想到逃跑,現在,她才是被恐懼攝去了所有力氣,這扇門裏,才是地獄真正的深處。

    三麵牆上,吊滿了血肉模糊的肢體,一間漆黑的鐵牢裏,橫七豎八地躺著垂死的人,他們**的身體上布滿了瘟疫的紅斑和水泡……

    胃裏一陣翻江倒海,阿璃彎下腰,不住地幹嘔著,她瘋狂地想逃,雙腳卻再沒有半點力氣。

    “看見了吧,這,才是江家的真相。”

    白落棠的聲音,在她身後幽幽地響起:“這位懸壺濟世的佛心公子,把他癡迷的醫學實驗都用在了這些無家可歸的流浪人身上,活體解剖、研究新型藥物、觀察瘟疫的感染過程……當然還有對政敵的刑訊逼供,江家的每一個人,都知情並參與其中,所以他們罪當血償!”

    阿璃怔怔地聽著這一切,接二連三的變故讓她才被溫暖填滿的心一瞬間空空蕩蕩,靈魂空白地漂浮著,而身體卻沉重到無力,想要去親口問出一個解釋,可麵對眼前的殘酷,她發現自己竟連轉身的勇氣也沒有。

    “阿璃,快……快跑……”

    房間裏忽然傳來虛弱的聲音,呼喊著女孩的名字。阿璃緊張地四處張望,目光定格在了一麵牆上。

    那裏,還吊著一具沒有被剝皮的女人,她傷痕累累的身體上布滿了密密麻麻的突起,就像蟾蜍的後背。

    “阿璃,走……走……”

    女人的半邊臉覆蓋在長發裏,裂開的嘴唇抖動著,淚水如斷線的珠子,一顆顆滾落。

    “娘……娘親……”阿璃輕輕呢喃著,好像在試探,但她知道自己不會認錯的,那樣的眼神和聲音,千真萬確就是與自己朝夕相伴的娘親呀!

    她支起身子,拚命想爬進屋裏。“當”地一聲,沉虹斬插在了她麵前,擋住了女孩的去路。

    “想活命,就別碰這裏的一切!”

    白落棠聲音響起的同時,吊著的女人開始痛苦地掙紮起來,她身上的突起一個個開裂,黑色的血水流下,無數藍色的熒光覆蓋了軀體。

    “不,不!!!”阿璃尖叫著撲上去,藍色的蝴蝶卻鋪天蓋地般飛來。待它們都飛走之後,阿璃已經找不見母親了,懸掛在牆上的,隻有一具血淋淋的白骨。

    不再呼喊了,也沒有淚水,阿璃靜靜地看著牆上的枯骨。一隻遺落的蝴蝶循著藥香,落在了她的手腕上,女孩毫不留情地把它捏碎,藍色的翅膀像螢火般從指縫間滑落。

    緩慢地轉身,她看見白樓的刺客正揮刀準備處決江夜雨。

    “住手!”安靜的女孩忽然歇斯底裏地喊起來。

    行刑者轉頭望向白落棠,後者勾起嘴角,眼光卻落在女孩的方向。

    但門前已經看不見女孩的身影了,同時消失的,還有插在地上的沉虹斬。

    沒有人看見女孩是什麼時候衝過來的,隻有一道耀眼的弧光,手起刀落,那樣的速度,幾乎可以媲美白樓的少主!

    江夜雨的頭顱落在身側,微微開合的嘴唇,凝固了所有欲言又止的話語。是想說卻不能說的歉意,還是最後一刻的懺悔,都被斬斷在無聲的決絕裏。

    最後的目標被抹殺,白衣的刺客們幽靈般隱沒在黑夜,白落棠拂袖轉身,卻感覺衣襟被人緊緊攥住。

    “白少主,帶我走吧!帶我走,讓我做你的劍,做你的刀,讓我為你斬盡天下狼心狗肺之人!”

    阿璃雙眼通紅,攥緊的手幾乎把白色的衣角攪碎,就像一隻窮途末路的小狼。

    “娘親不在了,我現在什麼也沒有了……我是個私生女,連父親叫什麼都不知道,他留給娘親這枚琉璃墜子後就消失得無影無蹤。”

    阿璃**著胸前藍色的吊墜,忽然一把把它扯下來,狠狠地扔出去。

    “嗬,肯定又是個風流成性的貴族吧,娘親這個傻瓜,竟然還念念不忘了一生。”

    少女垂下頭,眼裏的光芒開始黯淡。臉頰上卻忽然傳來微涼的感覺,白落棠挑起女孩的下巴,他白皙的指節宛如沒有溫度的冷玉。

    “想做殺手,就不該讓我看見你眼裏的悲傷和軟弱。”

    冰雪一樣的氣息近在咫尺,晚風吹起白落棠的長發,夜色般的青絲纏繞著兩人,他脖頸上殷紅的海棠恍若血滴。下一秒,他竟退開幾丈遠,隻有聲音回響在耳畔,帶著古奧的威嚴與肅然。

    “拿起你的刀,斬斷你的羈絆。當真正的戰幕拉開時,任何一點猶豫都會讓你死無葬身之地。”

    “這個國家正在走向崩塌,鐵與火的征伐即將到來。會有伏屍百萬,流血千裏,也會有新的王旗,升起在廢墟之上,那時,將是一個全新的時代。”

    月影下的白衣男子,向阿璃遙遙伸出手。一道緋色光芒,在她腳邊閃爍著,阿璃才發現江夜雨的鳴鴻刀,不知何時落在了她的身邊。

    她把炙熱的刀柄握在手中。雙腳還未恢複力氣,但卻一步步踉蹌而堅定地,走向白落棠的方向。

    月光又隱沒在雲中,天地悠悠愴然獨傷,隻有長歌,四野回蕩:

    “乘龍兮轔轔,高馳兮衝天,

    結桂枝兮延佇,羌愈思兮愁人,

    愁人兮奈何,願若今兮無虧,

    固人命兮有當,孰離合兮何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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