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2587 更新時間：26-11-06 04:18
雨是從後半夜開始大的。
沈昀被一聲雷驚醒的，他睜開眼睛的時候，還以為自己是在做夢，因為他看見頭頂上那片漏了四年的窟窿裏，雨水不是往下滴，是往下灌。
他坐起來，去摸身邊的牌位。
那牌位是木頭做的，很舊了，邊角被摸得發亮，上麵刻著八個字：先師無名道士之位。字是他十歲那年自己刻的，刻得歪，一橫一豎都不太直，但刻得很深。他摸著牌位站起來，腳底下”咕”一聲，踩進了泥裏。
這廟撐不住了。
沈昀知道這件事。他比誰都清楚。這廟的每一塊磚他都摸過——後牆的洞是他十歲那年用泥和稻草堵的；屋頂那個大窟窿是他十三歲補的，補的時候踩斷了一根椽；香案是他十二歲自己打的，用的是後山砍的一棵小槐樹，釘子是他從鎮上廢鐵鋪撿的，歪歪扭扭釘了十七根。
他也知道後山的水。
一連下了三天雨，後山那條溝一定滿了。這條溝年年都滿，往年滿了水就從廟後繞過去，可今年不一樣，今年開春他在山坡上種了兩壟菜，把坡上的土刨鬆了一大片。
”壞事。”
他說了這兩個字，抱著牌位就往門口走。
走到門邊的時候，他聽見了一個聲音。
那聲音他這輩子沒聽過，但一聽就懂，是木頭在極慢，極重地斷裂。像有人從底下把一根骨頭一點一點地掰斷，掰得很耐心。
沈昀沒回頭。
他一腳踹開了那扇本來就關不嚴的木門，抱著牌位撞進了雨裏。
雨打得他睜不開眼。他跑出去五六步，腳下一滑摔在泥裏，臉埋進水裏嗆了一口，爬起來又往前跑。跑到廟前那棵老槐樹底下，他才敢回頭。
廟沒了。
不是倒了，是塌了。
房頂先是一整塊沉下去，接著兩邊的土牆像被人從底下抽走了骨頭，往裏一坐，再往外一散，最後”轟”的一聲，全攤在了地上。那聲音很悶，悶得像一個人咽氣。
沈昀站在那裏，看著那堆東西，看了很久。
雨順著他的脖子往下灌，灌進領口，又從褲腿流出來。他的頭發貼在臉上，衣服貼在身上，渾身沒一處是幹的。
他低頭，看自己懷裏。
牌位還在。他剛才摔在泥裏的時候，不知道怎麼還記得把它護在胸口，木頭一點沒濕。他用袖子去擦牌位上的泥，擦了兩下，發現袖子上也是泥，越擦越髒。他停下了，把牌位抱緊了一點。
”沒事，”他說，”沒事。”
他不知道自己是在跟牌位說，還是跟自己說。
過了很久，他才想起來算賬。
這是他的毛病——師父還在的時候就說他有這個毛病：天塌下來先算賬。他抱著牌位蹲到那半截還沒倒的斷牆根下，把今天這一場雨在心裏過了一遍。
人沒事。
牌位在。
廟，沒了。
然後他想起來，鞋還在廟裏。
他剛才跑出來的時候光著腳，他一直有個習慣，睡覺把鞋擺在床腳，腳一伸就能穿。剛才急，一腳踹門就衝出去了，鞋沒穿。
他低頭看自己的腳。左腳腳背上劃了一道口子，不知道在哪兒劃的，血已經被雨衝淡了，隻剩下一點白印。
”鞋……”
他頓了一下。
還有那隻豁口碗，三十七個銅板，他攢了半年的錢，還有他畫符用的黃紙、朱砂、那支禿了毛的筆，全在裏麵。
全在那一堆東西底下。
沈昀張了張嘴，沒說話。他把臉埋進牌位和膝蓋之間，鼻子裏聞到的全是泥味。
雷又響了。
那一聲響得離他很近，近得像有人在他耳邊砸了個壇子。沈昀整個人往斷牆裏縮了一下，牙關咬緊，兩隻手抱著牌位抱得更死。
他怕打雷。
這件事沒人知道。師父不知道，鎮上的人不知道，柳三娘也不知道。他十七歲了，一個十七歲的男的怕打雷，說出去是要被笑的。所以他從來沒說過。他隻是每次打雷的時候都找個地方蹲著，蹲著的時候聲音會小一點，他一直這麼覺得。
”不怕。”他在斷牆根下小聲說。
雷又炸了一聲。
”……不怕。”
雷聲滾過去，滾到很遠的地方去了。
雨還在下，但已經小了些。沈昀抱著牌位縮成一團，縮到雨停。
天蒙蒙亮的時候，雨停了。
他從斷牆根下站起來，腿麻得幾乎站不住。他扶著斷牆站了一會兒，等血從腿上回來，然後一步一步往鎮上挪。
他光著腳，走在泥水裏，走得很慢。走了很久，也沒一個人看見他。
但他走得很穩。
因為他從小到大都明白一件事：一個人沒有地方可以回，就隻能往前走。這是師父教他的第一句話。至於師父最後一句話是什麼，他記不清了，反正第一句是這個。
他往前走著，天一點一點亮起來。
雨後的早上很涼，涼得他打了個哆嗦。他抬頭看了一眼天，灰的，看不出太陽在哪兒。
走過鎮口那棵歪脖子柳樹的時候，他停了一下。
柳樹底下蹲著兩個挑擔子的漢子，一個賣豆腐，一個賣草鞋。兩個人正在那兒歇腳，其中一個看見他，認出來了。
”沈家小子。”賣豆腐的喊他，”你這一身——”
沈昀低頭看了看自己。渾身泥，光著一隻腳，懷裏抱著個牌位。
”廟塌了。”他說。
賣豆腐的”哦”了一聲，看了看他懷裏的牌位，又看了看他臉上的泥，沒再往下問。
旁邊那個賣草鞋的把擔子往他腳邊挪了挪，從裏頭抽出一雙最次等的草鞋。
”穿上。”他說，”一雙兩文。”
沈昀沒接。
”我錢在泥裏。”他說。
賣草鞋的看了看他，把鞋又塞回擔子裏，蹲回去，不說話了。
賣豆腐的歎了口氣，從擔子下麵摸出一塊豆腐，掰了一半遞過來。
”拿著。”
”不用。”
”拿著。”賣豆腐的說，”你今天還有的忙，不吃幹不動。”
沈昀看了他一會兒，接過來，兩手捧著，低頭咬了一口。豆腐是涼的，什麼味都沒有，他一口一口地吃完了。
吃完他把手在褲子上擦了擦。
”李叔，”他說，”我欠你半塊豆腐。”
”什麼欠不欠的。”
”我記著。”沈昀說。
他往前走了。走了七八步，聽見後麵賣草鞋的嘟囔了一句：
”這娃子……”
後麵那半句他沒聽清。
他其實知道那半句是什麼。青石鎮的人說起他，多半都是那半句話：這娃子命硬。
十七年前，他師父抱著一個剛出生的孩子來到青石鎮，在鎮西的破廟裏住下了。那年冬天冷得出奇，鎮上凍死了兩個老人。那個孩子活下來了。
後來鎮上就開始有人這麼說。
沈昀不覺得這話是罵人。命硬就是命硬。他師父死那年冬天，他發了三天高燒，一個人躺在廟裏，也活下來了。
他走過鎮口的石牌坊，往東邊拐。
轉過街角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自己來的方向。
遠遠的，能看見那片山坡。山坡上那堆東西在晨光裏像一塊巨大的泥疙瘩。
他站在那兒看了兩息。
然後他轉過頭，往鎮東走。
他得先找個地方睡覺，然後想辦法掙錢，然後……他頓了一下。
然後他要回去，他覺得那堆泥底下一定還有東西沒翻出來。他和師父在那兒住了十七年，總該有那麼一兩件東西是留給他的。他不能就讓它們埋在那兒淋雨。
他走得快了一點。
天已經全亮了。青石鎮上開始有人開鋪子，門板一塊一塊卸下來，”哐當哐當”地響。賣水的推著水車從街那頭過來，輪子在濕泥上壓出兩道溝。
沈昀走在這些聲音裏，光著一隻腳，懷裏抱著一個牌位，走得穩穩的。
”師父，”他小聲說，”今天得重新找地方了。”
牌位在他懷裏，沒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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