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2910 更新時間:26-11-17 00:27
周陽醒了。
是剛睡完午覺嗎?他迷迷糊糊地想。
第一個感覺是冷。
不是空調吹出來的那種涼,而是從骨頭縫裏往外滲的、像被泡在冰水裏的那種冷。他想打個哆嗦,但身體紋絲不動,仿佛那具軀殼已經不屬於他了。
第二個感覺是吵鬧。
有人在哭,哭得很傷心。
那聲音他太熟悉了——是**哭出來的。
他活到這麼大,隻聽過母親這麼哭過一次。那一次是他在小學四年級,高燒燒到四十一度,母親守了整整一夜,眼淚滴在他滾燙的額頭上。
這是第二次!
母親那麼堅強的人,怎麼會在這兒哭?在公司裏?
周陽費力地睜開眼睛。視野有些模糊,像隔了一層磨砂玻璃。他拚命眨眼,影像慢慢清晰起來——他認出來了,這是公司那間會議室,叫“愛迪生”。
日光燈白得刺眼。會議桌上散落著幾份文件。
然後,他看到了自己的母親、父親,還有老婆林寧!
除了三歲的兒子,全家都到齊了。
爸、媽、老婆……你們怎麼來了?周陽好奇為什麼他們在這兒。
母親坐在椅子上,整個人的重量都壓在桌沿上,一隻手捂著嘴,眼淚從指縫間不停地往下淌,另一隻手死死攥著父親的手腕,像抓著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父親站在她身邊,臉色鐵青,嘴唇抿成一條線,胸口的起伏卻暴露了他壓抑的怒火。
林寧蹲在母親身旁,一手扶著婆婆的肩膀,一手翻著手機。她眼眶通紅,但沒有哭出來——周陽知道,她越是難過傷心,越不會在陌生人前掉淚。
“你們這賠償方案我們是不會簽字的。堅決不簽字!”父親的聲音從胸腔裏擠出來,低沉、沙啞,帶著一種快要繃斷的張力。
賠償?什麼賠償?
“簡直就是在欺負人!”林寧猛地抬頭,死死盯著對麵的兩個人,“這麼大一家公司,竟然欺負員工的家屬,你們要點臉嗎?”
HR經理程靜和她的下屬王鵬坐在會議桌對麵。
王鵬翹著二郎腿,手裏轉著一支馬克筆,眼睛盯著電腦屏幕,時不時地越過屏幕看看他們。
程靜穿了一件駝色大衣,口紅塗得精致,表情卻像在參加一場無聊透頂的例會。
“賠償方案我已經說了無數遍了。”程靜的語氣帶著明顯的不耐煩,“既然你們不接受,那就拖著吧,看誰耗得過誰。”
她站起身來:“我還有個會,先走了。”
程靜對王鵬使了個眼色,轉身就要離開。
“不準走!”林寧快步衝過去,攔在門前,“今天不談清楚,你哪兒也不準去。”
“我把王鵬留在這裏,你們跟他談。”
“不行,他根本就做不了主,說的話根本不算數!”林寧的聲音在發抖,但不是因為害怕,“已經第七天了!你們拖了七天,我們來來回回跑了七趟。每次你們都推三阻四,我們三天前就說了不接受你們的賠償方案!”
她越說越激動,眼眶裏的淚終於滾了下來,“之前你態度還好,同為女性,說了很多安撫我的話,還說去找領導談,幫我們爭取。現在呢?連見都不想見我們了。我都懷疑你們領導到底知不知道這事——是不是你瞞著上麵在自作主張?”
“我說大姐,”程靜一臉的厭煩,“我就隻是個經理,哪有那麼大的權力?我確實是去找了領導,和你們說的也是公司領導的意思。我能有什麼辦法?你說,我能有什麼辦法?”
“那你就把你們領導找來,我們自己和他談!”
“你現在攔著我,我怎麼去找?”
“你打電話啊!不然你跑了,我上哪兒找你去?這次讓你走了,下次就見不到你人了吧。今天我們等了兩個多小時你才出現……”
“你要是再這麼胡攪蠻纏、無理取鬧,我就叫保安了。”程靜打斷林寧的話,一邊威脅,一邊伸手去推她。
“你以為我怕你?”林寧被推開半步,立刻又用身體堵住門,“你叫保安,我就叫警察!”
“給我讓開!”程靜使勁去扒拉林寧的肩膀。
老婆!周陽在一旁看得急了眼,張嘴大喊——可喉嚨裏沒有發出任何聲音,連一絲氣流都沒有。
“不讓!”林寧推開她的手,“今天不談清楚,你就別想出去!”
“王鵬,馬上打電話叫保安!”程靜急了。
王鵬立刻拿起手機。
“爸,快去攔著他!”林寧喊道。
周陽父親繞過會議桌想奪手機,但已經晚了。
“王叔,多叫幾個人來愛迪生會議室。”
父親衝上去一把搶過手機。
“你幹什麼!”王鵬火了,伸手去奪。
年輕人手勁大,猛地一拽,順勢一推——父親踉蹌兩步,重重摔在地上。
“爸!”
“老周!”
爸!周陽嘶吼著,然而聲帶像被什麼東西封死了,一點兒聲音都沒有。
保安來得很快。
“老王,快進來!這兒有幾個潑皮無賴!”程靜衝著門口喊。
門被從外麵被狠狠地撞開,差點把林寧帶倒。
“把他們三個弄出去。”程靜冷冷地命令。
領頭的保安歎了口氣:“又是你們……走吧,別在這兒鬧了。”
“我們鬧?”林寧的聲音尖利起來,“你們講點良心!我們是在無理取鬧嗎?你們怎麼能說出這麼冷血的話來?”
“把他們拖出去。”程靜的語氣像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幾個保安對視一眼,上前開始拉扯。推搡之間,周陽的父親被一個保安的胳膊肘頂到胸口,踉蹌著後退,後腦勺狠狠地磕在了桌角上——
一聲悶響。
血順著花白的頭發淌了下來。
爸的頭發怎麼白了這麼多?周陽的心像被人一把攥碎了。
“老周!”
“爸!”
母親和林寧瘋了似的甩開保安,撲過去扶住老人。幾個保安看見血,也慌了,不敢再動。
爸——!
周陽不知道這聲音該從哪裏發出來。他的喉嚨雖然被什麼東西堵死了,可他的意識深處炸開了一聲震耳欲聾的怒吼。他用盡了全身所有的力氣,所有的意誌,裹挾著衝天怒火,拚命地向前邁出了一步——
終於,他的腳動了。
成功地動了一步。
那一步似乎邁得極大,像是要跨越一道看不見的深淵。
然後他摔倒了。
不是被絆倒的,是整個人像一塊僵硬的鐵板,直挺挺地砸在了地上。
“啪!”
那聲響在冰冷的地磚上格外刺耳,像骨頭碎裂的聲音。
會議室裏的幾個人同時朝這邊看了一眼。
程靜皺了皺眉,沒多說什麼。
“把他們弄出去。”她頭也不回地走出了會議室。
周陽趴在地上。他看見了父親額頭上的鮮血,看見了母親哭到幾乎背過氣去的臉,看見了林寧扶起父親的手在劇烈顫抖。
“你們太欺負人了……”林寧的聲音像從牙縫裏擠出來的,她用手背擦幹淚水,接連撥打120、110。“我要報警。”
後來的事情,周陽都是無力地躺在地上看到的。
警察來了,簡單詢問了情況後,把所有人都帶走了——包括他的父母和妻子。
會議室的門大開著。
日光燈一直亮著。
他一個人趴在那裏,像一具被遺棄的空殼。
他想爬起來。
他試了一次,兩次,十次,二十次。
他的手臂撐不起身體,他的腿彎不回來。他像一隻被翻過來的烏龜,隻能拚命地掙紮,卻連一寸都挪不動。
他想喊。
他喊了一遍又一遍——媽!爸!林寧!我在這兒!你們回頭看看我!
沒有人聽見。
會議室裏早就沒了人影。整層樓似乎安靜得隻剩下他無聲的嘶吼。
他不知道自己在地上趴了多久。
沒有人來。
他沒有被任何人發現。
他忽然想起兒子昨天——不,不知道是哪一天——在視頻電話裏對著他喊“爸爸,你什麼時候回家呀?”
他當時在加班,在會議室裏開會,隻能匆匆說了句“爸爸還在忙,等忙完就回家哈”,掛了電話。
明天。
再也沒有明天了。
他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動不了,為什麼說不出話,為什麼他的家人會來公司要什麼賠償,為什麼父親會倒在血泊裏,而他隻能眼睜睜地看著,連一聲“爸”都喊不出來。
他隻知道一件事。
他趴在這裏。像一塊石頭,像一堆垃圾,像一個被全世界遺忘的空殼。
而他最在乎的幾個人,剛剛流著血、流著淚,被保安趕出了這棟樓。
周陽閉上了眼睛——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閉眼,他隻是覺得視線開始模糊。也許是因為累了,也許是因為別的什麼。
他連哭都哭不出來。
會議室的白熾燈依舊亮著,照著他一動不動的身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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