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進去

章節字數:5893  更新時間:26-11-20 17: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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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照片燒到女孩的胸口,停住了。

    不是滅了,是停。火苗貼著校服領口,一動不動,像畫上去的。夏斐湊近看,能看見布料的纖維一根根卷起來,變成黑的,又變成白的,邊緣泛著藍。

    “別看了。”蕭未影說,“看久了眼睛疼。”

    “你眼睛疼過?”

    “疼過。”

    “疼完呢?”

    “接著看。”

    夏斐直起腰。後腰撞到櫃台角的地方還在疼,他伸手按了一下,指頭沾了灰。櫃台上那層灰被他蹭出四道印子,像誰用指甲劃的。

    “怎麼進去?”他問。

    蕭未影把照片翻了個麵。背麵那行鉛筆字還在——“別相信他”。蕭未影看了兩秒,把照片翻回來。

    “手伸進去。”

    “伸哪兒?”

    “洞裏。”

    夏斐看那個洞。洞不大,比一枚硬幣大點,邊緣卷著,黑裏麵是白的,白裏麵什麼都沒有。他把手伸過去,停在半空。

    “有東西咬怎麼辦?”

    “不會咬。”

    “你怎麼知道?”

    “我進去過。”

    “你進去過你說你什麼都沒找到。”

    “我沒說沒找到。”蕭未影說,“我說的是沒找到她。”

    夏斐看了他一眼。蕭未影的側臉在燈下很硬,鼻梁上有一道很淺的疤,不笑的時候看不出來。夏斐忽然想問他這道疤哪來的,話到嘴邊又咽回去。

    他把手指伸進洞裏。

    指尖先感覺到涼,像摸到一塊冰。然後是濕,像把手伸進一碗放涼的水。再然後,那碗水從指尖往手腕上爬,爬到胳膊,爬到肩膀,爬到臉。

    他吸了一口氣。吸進去的是顯影液的味道,酸的,衝鼻子,眼淚一下就下來了。

    “別喘。”蕭未影的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喘了就回不來了。”

    夏斐閉上嘴。

    眼前的照相館開始化。櫃台化,賬本化,玻璃櫥窗裏的模特化,招牌上那個“時”字化成一攤黑水往下淌。蕭未影沒化。蕭未影站在原地,看著他,一隻手還揣在兜裏。

    “走。”蕭未影說。

    夏斐邁出一步。腳落下去,沒有地。

    他往下墜。

    不是掉,是沉。像沉進一片溫水,水是黑的,什麼也看不見,耳朵裏灌滿了嗡嗡的聲音,像有一百個人在同時說話,又聽不清一個詞。他伸手亂抓,抓到一把頭發。是自己的。他鬆開。

    然後腳踩到了地。

    硬地。水泥地,有裂縫,裂縫裏長著青苔。他低頭看,鞋底沾著泥,泥是紅的。

    他抬頭。

    解放路。

    不是他認識的那條解放路。

    招牌是新的,“時光照相館”五個字,紅底黃字,邊上還畫了個相機。櫥窗裏的模特穿白裙子,胸口那朵絹花是紅的,紅得刺眼。地上的魚鱗沒有,爛菜葉沒有,積水沒有。幹淨得不像話。

    路上有人。不多,七八個,走得很慢。夏斐盯著一個看,那人穿著藍布中山裝,手裏提一網兜西紅柿,臉是清楚的——眼睛、鼻子、嘴都在——可他要是一移開眼,再看回去,那張臉就模糊了,像隔著一層毛玻璃。

    “別盯著人臉看。”蕭未影在他旁邊說。

    “你怎麼在這兒?”

    “我一直在這兒。”

    “你剛才不是——”

    “剛才是在外麵。現在是在裏麵。”

    夏斐閉嘴了。他發現自己手裏攥著一張照片。是那張。燒掉一半的。現在它是完整的,女孩站在校門口,笑,兩顆虎牙。他翻過來,背麵是空的。

    “字呢?”

    “什麼字?”

    “”別相信他”。”

    蕭未影沒說話。他往前走,走了兩步,回頭,“跟上。十二個小時。”

    “從什麼時候算?”

    “從現在開始。”

    夏斐看了一眼天。天是灰的,不是陰,是那種曝光過度的灰,什麼細節都沒有。太陽在哪兒看不出來。他掏出手機。手機沒信號,時間停在十一點五十八分。

    “你這表準不準?”

    “不準。”蕭未影說,“但夠用。”

    他們沿著解放路走。夏斐發現這條路比外麵的長。外麵走到底五分鍾,這裏走了十分鍾,還沒到頭。路過一家賣早點的,蒸籠冒著白氣,一個老太太在包包子,手上的麵沾著,她抬頭看了夏斐一眼,又低頭。夏斐聞到肉餡的味道,肚子叫了一聲。

    “餓?”

    “不餓。”

    “你肚子叫了。”

    “它叫它的。”

    蕭未影沒再問。他從兜裏掏出一個東西,扔給夏斐。是一根煙,皺的,掐了半截。

    “你什麼時候——”

    “進來的時候揣的。”

    夏斐把煙點上。火柴劃了三次才著,硫磺味衝進鼻子,他吸了一口,嗆得咳嗽,咳出眼淚。

    “你**存的什麼煙。”

    “撿的。”

    “你撿煙抽?”

    “沒火的時候撿。”

    夏斐看著他。蕭未影走路的樣子很穩,肩膀幾乎不晃,像地上有條線,他踩著線走。夏斐忽然覺得這人有點瘋。

    走到一個路口,蕭未影停了。

    “她在這兒。”

    “誰?”

    “照片裏的人。”

    夏斐往前看。路口有個報刊亭,亭子邊上站著個女孩。校服,馬尾,手裏捏著兩塊錢,在買冰棍。她側著身,夏斐看不見臉。

    “你確定?”

    “確定。”

    “你認識她?”

    “不認識。”

    “那你怎麼確定?”

    蕭未影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我看得見。”

    夏斐想說你**說什麼屁話,話沒出口,女孩轉過頭來了。

    是她。虎牙,笑,眼睛彎彎的。她看見夏斐,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笑得特別自然,像見了熟人。

    “你來啦。”她說。

    夏斐的後背一下繃緊了。

    “你認識我?”

    “不認識。”女孩咬了口冰棍,含含糊糊地說,“但他認識你。”

    她指了指蕭未影。

    夏斐看蕭未影。蕭未影沒看女孩,他在看夏斐,眼神很沉,像壓著什麼。

    “你什麼意思?”

    “沒什麼意思。”蕭未影說,“走吧。”

    “走什麼?她說你認識我。”

    “我不認識你。”

    “那你剛才——”

    “我認識照片裏的你。”

    夏斐停住腳。

    “什麼照片?”

    蕭未影從兜裏掏出一張照片,遞過來。夏斐接過去看。照片上是他自己,站在照相館櫃台前,低頭看賬本,嘴裏叼著煙。拍的角度是從下往上,像有人蹲在櫃台底下。

    照片右下角有時間:1998年5月17日,23:47。

    “這**是昨晚。”

    “不是。”蕭未影說,“這是二十八年前。”

    夏斐把照片翻過來。背麵有字,也是鉛筆,很淡。

    “你在找我。”

    三個字。是他自己的筆跡。

    他手指有點抖。他把照片塞回給蕭未影,像塞一塊燙手的炭。

    “我沒寫過。”

    “我知道。”

    “你知道?”

    “你每次都說沒寫過。”

    “每次?”

    蕭未影沒回答。他往前走,女孩跟在他旁邊,冰棍吃完了,把木棍扔進垃圾桶,沒扔進去,掉在地上,她也沒撿。

    夏斐站在原地,看著他們倆的背影。

    女孩的頭發一甩一甩的。蕭未影走路肩膀不晃。兩個人的影子拖在地上,一長一短,中間隔了半步。

    他忽然覺得這一幕很熟。熟得他想吐。

    他追上去。

    “等等。你們倆認識多久了?”

    “不認識。”蕭未影說。

    “不認識你倆走這麼順?”

    女孩回頭,衝他笑了一下。“他每次都這麼說。”

    “每次?”

    “每次。”女孩說,“每次他都說不認識我。每次他都找不到我。每次都是你把我帶出去。”

    夏斐看她。“我?”

    “你。”女孩說,“你每次都忘。忘了再來。來了再忘。”

    夏斐站住了。

    他想起那隻貓。

    想不起來。

    不是忘了貓死了,是忘了貓長什麼樣。他記得有隻貓,記得埋了,記得花壇裏長了草,草葉子像尾巴。但貓的臉,貓的毛,貓叫起來什麼聲,全沒了。像照片燒掉的那一半。

    他蹲在路邊,幹嘔了兩聲,什麼也沒吐出來。

    “怎麼了?”蕭未影回頭。

    “沒事。”

    “你臉白了。”

    “我一直白。”

    蕭未影走回來,蹲在他麵前。離得很近。夏斐能看見他下巴上沒刮幹淨的胡茬,能聞見他身上那股味——煙、汗、還有一點鐵鏽。像舔了一口舊釘子。

    “第一次都這樣。”蕭未影說。

    “什麼第一次?”

    “進來。”

    “你第一次也吐?”

    “沒吐。”

    “那你幹什麼了?”

    “我忘了自己叫什麼。”

    夏斐看著他。

    “後來呢?”

    “後來有人告訴我。”

    “誰?”

    蕭未影站起來。“走吧。還有十一個小時。”

    他沒回答那個問題。夏斐也沒再問。他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跟上去。

    他們走過三個路口。每過一個路口,路上的人就少一點。到第四個路口,街上隻剩他們三個。報刊亭沒了,早點攤沒了,連地上的青苔都沒了。隻剩下灰色的天和灰色的路,還有一家照相館。

    “時光照相館”。招牌是舊的,掉了漆,“光”字沒了。

    “這是——”

    “出口。”蕭未影說,“也是入口。”

    女孩跑到門口,回頭衝他們招手。“快點。要關門了。”

    “關什麼門?”夏斐問。

    “天要黑了。”女孩說,“天一黑,就出不去了。”

    夏斐抬頭看天。天還是灰的。

    “哪兒黑了?”

    “你看不見。”女孩說,“因為你還沒丟夠東西。”

    她推開門。門鈴響了一聲。

    夏斐站在門口,沒動。

    “進去嗎?”蕭未影問。

    “進去幹什麼?”

    “拿照片。”

    “什麼照片?”

    “你的。”

    夏斐看了他一眼。蕭未影的眼睛在灰光裏很黑,看不見底。夏斐忽然想問他——你到底是什麼人,你為什麼知道這些,你兜裏揣的到底是什麼——可他知道問了也白問。

    他抬腳,跨進去。

    屋裏很暗。有一股黴味,混著顯影液的酸味,還有一絲甜,像放壞了的水果。櫃台上落著灰,比外麵那層厚十倍。夏斐伸手一抹,指頭黑了。

    “誰在這兒住?”

    “沒人。”

    “那灰哪來的?”

    “時間。”

    夏斐走到櫃台後麵。牆上掛著一排照片,都是舊的,邊角卷了。他一張一張看。有全家福,有畢業照,有一對穿婚紗的男女,男的板著臉,女的在笑。有一張是空白的,隻有背景,沒有人。

    “這張怎麼沒人?”

    “被忘了。”蕭未影說。

    “被誰忘了?”

    “被所有人。”

    夏斐把那張空白照片取下來。翻過來。背麵有字。

    “夏斐,別進去。”

    他手一鬆,照片掉在地上。

    “怎麼了?”

    “沒什麼。”夏斐蹲下去撿,“灰迷眼了。”

    他沒把照片撿起來。他站起來,拍了拍手。

    “照片呢?你說我的照片。”

    蕭未影走到最裏麵那堵牆前。牆上有個暗格,很窄,像櫃子。他伸手一推,暗格開了。裏麵隻有一張照片,正麵朝下扣著。

    “你自己拿。”

    “你為什麼不拿?”

    “我拿了沒用。”

    夏斐走過去。他伸手,手停在半空。他能感覺到那張照片在等他。像有什麼東西在照片底下呼吸。

    他拿起來。

    照片上是他自己。不是剛才那張在櫃台前的。這張裏他站在一個陌生的地方,像醫院走廊,白牆,白燈,他靠著牆蹲著,手裏攥著什麼東西,臉上有血。

    照片右下角有時間:2026年11月20日。

    “這是今天。”

    “不是。”蕭未影說,“是明天。”

    “明天我還沒過。”

    “你過了。”

    夏斐把照片翻過來。背麵空白。

    “沒有字。”

    “還沒寫。”

    “誰會寫?”

    “你。”

    夏斐看著照片裏的自己。照片裏的他低著頭,看不清表情,但肩膀是塌的,像扛不住什麼東西。

    “這是什麼意思?”

    “意思是,”蕭未影說,“你明天會進醫院。會流血。會攥著一個東西不放手。”

    “什麼東西?”

    “照片裏沒拍。”

    夏斐把照片塞兜裏。他的手在抖,他把手插進兜裏,攥緊,指甲掐進掌心。

    “走。”他說,“出去。”

    他們往外走。走到門口,女孩站在門邊,看著他們。

    “你不走?”夏斐問。

    “我走不了。”女孩說,“我是照片裏的人。”

    “照片燒了,你就沒了?”

    “照片不燒,我也走不了。”女孩說,“我一直在這兒。等你們來。”

    “等我們來幹什麼?”

    女孩笑了。她笑起來兩顆虎牙露在外麵,很白。

    “等你們帶我出去。”

    “怎麼帶?”

    “把我忘了。”

    夏斐沒聽懂。

    “忘了你?”

    “嗯。”女孩說,“你把我忘了,我就能出去。你記得我,我就得一直在這兒。”

    “那你還不如不說。”

    “我說了。”女孩說,“每次都說。”

    她往後退了一步,退進暗裏。她的臉開始模糊,像隔著一層毛玻璃。

    “等一下——你叫什麼?”

    女孩的嘴動了動。夏斐沒聽見。

    “什麼?”

    “她說,”蕭未影在旁邊說,“她叫夏燈。”

    夏斐猛地轉頭。“你說什麼?”

    “夏燈。”蕭未影說,“你的妹妹。”

    夏斐站在原地。他想說我沒有妹妹。他想說我媽隻生了我一個。他想說你別**胡說八道。

    可他張了張嘴,什麼也沒說出來。

    他想起小時候家裏有兩雙小鞋。一雙是他的,另一雙也是他的尺碼,**說是備用的。他信了。信了十幾年。

    “她在哪兒?”他問。

    “照片裏。”蕭未影說,“一直在。”

    夏斐回頭看那堵牆。暗格空了。照片不在了。

    “照片呢?”

    “你拿走了。”

    夏斐摸兜。照片在。他掏出來看。照片上是他自己,醫院走廊,臉上有血。右下角的時間變了。

    2026年11月20日,23:59。

    “還有一分鍾。”蕭未影說。

    “一分鍾幹什麼?”

    “出去。”

    “怎麼出去?”

    蕭未影抓住他的手腕。手很涼,力氣很大,跟第一次抓他的時候一樣。

    “閉眼。”

    “為什麼閉眼?”

    “因為睜著眼出去,你會吐。”

    夏斐閉上眼。

    他感覺到蕭未影把他往懷裏帶了一下。不是抱,是拽,拽得很急,像後麵有什麼東西在追。他聞到蕭未影身上的鐵鏽味,很近,很重,還有汗,還有煙。

    “抓緊。”

    “抓哪兒?”

    “隨便。”

    夏斐伸手,抓住了蕭未影的衣襟。

    然後他聽見一聲巨響。像有什麼塌了。像一整麵牆倒下來。像一百個人同時尖叫,又叫到一半被掐住脖子。

    他睜開眼。

    他坐在照相館的地板上。

    不是照片裏的照相館。是外麵那個。櫃台上的灰還在,賬本翻開著,櫥窗裏的模特穿著紅裙子。天亮了,光從玻璃門外照進來,照在地上,照出一層薄薄的白。

    蕭未影站在水池邊洗手。水是紅的。

    “你幹什麼?”

    “洗照片。”

    “照片不是拿回來了?”

    “洗的是底片。”

    夏斐低頭看自己手裏。照片還在。照片上是他自己,醫院走廊,臉上有血。右下角的時間是空白。

    “時間沒了。”

    “還沒發生。”

    “剛才不是——”

    “剛才是在裏麵。”

    夏斐撐著地站起來。腿軟,站了兩次才站住。他走到水池邊,看蕭未影洗手。水是紅的,一圈一圈往下水口去。

    “你受傷了?”

    “沒有。”

    “那水怎麼紅的?”

    “底片上的。”

    “底片上有血?”

    蕭未影關了水龍頭。他甩了甩手,水珠甩到鏡子上。

    “你忘了什麼?”他問。

    “什麼?”

    “你從裏麵出來,忘了什麼。”

    夏斐想了想。

    “貓。”

    “什麼貓?”

    “我養的貓。”夏斐說,“我記得有隻貓。不記得長什麼樣了。”

    “還有呢?”

    “沒了。”

    蕭未影看著他。看了很久。

    “第一次都這樣。”他說。

    “你第一次忘了什麼?”

    “忘了自己叫什麼。”

    “那你現在叫什麼?”

    “蕭未影。”

    “你原來叫什麼?”

    蕭未影把照片從水池邊拿起來,甩了甩水,夾在兩根手指之間。

    “不知道。”

    夏斐看著他。

    外麵的天亮了。解放路上有人騎車過去,鈴鐺響了一聲。賣魚的出攤了,鐵皮車輪碾過地上的水,咕嚕咕嚕的。有人在喊“豆漿兩塊一碗”,聲音很遠。

    夏斐摸兜,掏出煙。煙盒空了。他捏了捏,捏成一個團,扔進垃圾桶。沒扔進去,掉在地上。

    他彎腰撿,撿起來的時候看見櫃台底下有個東西。

    是那張餅幹盒裏的照片。女孩的。完整的那張。

    他撿起來。照片上女孩在笑,兩顆虎牙。背景裏那個男的,臉是清楚的。

    是蕭未影。

    “這張不是燒了嗎?”

    “燒的是裏麵那張。”

    “外麵這張呢?”

    “一直在這兒。”

    夏斐翻過來。背麵有字。

    “夏斐,別進去。”

    他盯著那行字。鉛筆,很淡,像怕被人看見。

    “我寫的?”

    “你寫的。”

    “我什麼時候寫的?”

    “你不記得了。”

    夏斐把照片放在櫃台上,跟那張醫院走廊的並排。兩張照片,一張是他,一張是女孩。兩張背麵都有字。一張寫著“別進去”,一張寫著“你在找我”。

    他忽然覺得這兩句話是連著的。

    別進去,因為你在找我。

    他在找誰?

    他不知道。

    “蕭未影。”

    “嗯。”

    “你認識她,對不對。”

    蕭未影沒回答。他走到門口,推開門。門鈴響了一聲。

    “你去哪兒?”

    “買煙。”

    “你有錢?”

    “沒有。”

    “那你買什麼?”

    蕭未影回頭看了他一眼。

    “借。”

    門關上了。

    夏斐一個人站在照相館裏。他低頭看櫃台上那兩張照片。女孩在笑。他自己站在醫院走廊,臉上有血,肩膀塌著。

    他伸手摸了摸照片上女孩的臉。指腹蹭過去,灰印子。

    “夏燈。”他念了一遍。

    他不記得這個名字。

    可他覺得心口那兒,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掐了一下。

    不疼。

    就是掐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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