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4528 更新時間:26-11-20 17:51
蕭未影去買煙,去了四十分鍾。
夏斐坐在照相館門口的台階上等。台階是水泥的,邊角缺了一塊,露出裏麵的黃砂。他拿指甲摳,摳下來一小撮,搓了搓,沙沙的,像幹了的血。
王胖子從樓上下來,拎著垃圾袋,看見他,愣了一下。
“你昨晚沒回來?”
“回來了。”
“幾點?”
“忘了。”
“你**天天忘。”王胖子把垃圾袋扔進門口的桶,桶蓋沒蓋嚴,一隻貓從裏頭探出頭,瘦,毛結著氈,一隻眼睛是白的。夏斐看著那隻貓,貓也看著他,然後跳走了。
“王胖子。”
“幹嘛。”
“我養過貓嗎?”
“你?”王胖子笑了,“你連自己都養不活。”
“不是。我小時候。”
“你小時候的事我怎麼知道。”
“你認識我多久了?”
王胖子想了想。“三年。”
“三年。”
“三年怎麼了?”
“三年你沒聽我說過?”
“沒有。”王胖子往樓上走,走兩步回頭,“你最近是不是又——”
“沒有。”
“你上次說沒有,結果床底下藏了個人。”
“那是另一回事。”
“你**每次都說另一回事。”
門關上了。
夏斐繼續摳台階。摳到指甲縫裏全是黃砂,他才停下來。他記得那隻貓。記得埋了。記得花壇裏長了草。但貓的臉,沒了。不是模糊,是空。像有人用橡皮擦過,擦得很幹淨,連紙都擦薄了一層。
蕭未影回來的時候,手裏拎著兩個塑料袋。一袋是煙,最便宜的那種,軟殼,捏一下就癟。另一袋是兩瓶水,還有兩個包子,塑料袋上印著“張記早點”,紅字,油墨沒幹透,蹭在他手上。
“你去了四十分鍾。”
“排隊。”
“買煙排什麼隊?”
“老張在數錢。”
“數錢?”
“他懷疑少了一張。”
“少了?”
“少了一張。”
“誰拿的?”
“他沒敢問。”
夏斐接過一個包子。肉餡的,皮厚,咬一口,油順著嘴角流下來。他用袖子擦,袖子本來就是髒的,越擦越油。
“蕭未影。”
“嗯。”
“你昨晚說你不認識她。”
“不認識。”
“那你怎麼知道她叫夏燈?”
蕭未影把煙拆開,抽一根,點上。他點煙的方式很奇怪,火苗從側麵湊過去,像怕燒著煙。
“有人告訴我。”
“誰?”
“一個死了的人。”
“你**能不能說點人話。”
蕭未影吸了一口煙,煙從鼻孔裏出來,散在冷空氣裏。
“我在照片裏見過她。”他說,“不是這一張。是別的。”
“別的?”
“很多張。”
“什麼意思?”
“我在不同的照片裏,見過她很多次。”蕭未影說,“每一次,她都在同一個地方。同一個路口。同一個報刊亭。吃同一根冰棍。”
夏斐嚼包子的嘴慢了下來。
“每一次?”
“每一次。”
“每一次都是你進去?”
“每一次都是我進去。”
“找到她了嗎?”
“沒有。”
“為什麼?”
蕭未影看著他。眼神很平,平得像一麵結了冰的湖。
“因為她每次都說,她不是我要找的人。”
夏斐把最後一口包子塞進嘴裏,噎住了。他擰開水瓶灌了兩口,水太涼,牙根發酸。
“什麼意思?”
“她說她叫夏燈。”蕭未影說,“但她說,我要找的不是她。”
“那你要找誰?”
“不知道。”
“不知道你找什麼?”
“找一個人。”蕭未影把煙灰彈在台階上,“一個我忘了的人。”
夏斐沒說話。他看著街對麵。賣魚的出攤了,鐵皮車輪碾過水,咕嚕咕嚕的。有人在喊“豆漿兩塊一碗”,聲音很遠。一個老太太推著三輪車走過去,車上堆著廢紙板,繩子勒得很緊,紙板邊翹起來,像一片片掰碎的餅幹。
“我忘了貓。”夏斐說。
“嗯。”
“我忘了貓長什麼樣。”
“嗯。”
“我**連貓叫什麼都忘了。”
“你記得你養過?”
“記得。”
“記得就行。”
“記得有什麼用。”夏斐把水瓶蓋擰上,用力過猛,瓶子凹了一塊,“我記得有隻貓,可我想不起來它怎麼蹭我褲腿。想不起來它跳上桌子踩翻墨水瓶。想不起來它死的時候——”
他停住了。
“它死的時候怎麼樣?”
“不記得了。”
“記得它死了?”
“記得埋了。”
“埋在哪兒?”
“花壇。”
“哪個花壇?”
“我家樓下那個。”夏斐說,“以前有。後來拆了。”
蕭未影沒接話。他把煙抽完,煙頭在地上摁滅,摁得很用力,摁成一片扁的。
“你進來的時候,”夏斐問,“忘了什麼?”
“名字。”
“你原來的名字?”
“嗯。”
“那你現在這個名字哪來的?”
“撿的。”
“名字能撿?”
“什麼都能撿。”
“你**——”
“你抽不抽?”
夏斐看了他一眼。蕭未影把煙盒遞過來。夏斐抽了一根,蕭未影給他點上。火苗湊過來的時候,夏斐看見蕭未影的手,指關節上有舊傷,結了痂,又裂開,反反複複,像永遠好不了。
“你這手怎麼弄的?”
“幹活。”
“幹什麼活?”
“以前幹過很多。”
“比如?”
“搬貨。卸水泥。給人看場子。”蕭未影說,“有一次,跟人打架,對方拿鐵棍,我用手擋。”
“斷了?”
“沒斷。裂了。”
“疼嗎?”
“忘了。”
夏斐吸了口煙。煙很辣,嗆嗓子。他平時抽的是十塊錢的,這個比那個還便宜,抽起來像燒塑料。
“蕭未影。”
“嗯。”
“你今年多大?”
“不知道。”
“不知道?”
“我身份證上寫的是二十八。”
“實際呢?”
“不知道。”
“你連自己多大都不知道?”
“我記得的事,隻有三年。”
夏斐看著他。
“三年前呢?”
“空白。”
“一點都想不起來?”
“想不起來。”
“那你為什麼找我?”
“因為你也在找我。”
“我找你?”
“你寫的。”
“我寫什麼了?”
“”你在找我。””蕭未影說,“你寫在照片背麵。”
夏斐想起那張照片。櫃台前,叼著煙,低頭看賬本。背麵三個鉛筆字,很淡。
“那不是我寫的。”
“是你的字。”
“我沒寫過。”
“你每次都這麼說。”
“每次?”
“每次。”
夏斐把煙從嘴裏拿下來,看著煙頭那點紅。
“我們見過多少次?”
“三次。”
“三次?”
“這是第三次。”
“前兩次呢?”
“前兩次,你也忘了。”
“忘了什麼?”
“忘了我。”
夏斐笑了。笑得嘴角往一邊歪,像壞,其實是不想說話。
“那你怎麼還來?”
“因為你會再忘。”
“我忘了你還來?”
“我來。”
“你為什麼來?”
蕭未影看著他。煙灰落在蕭未影的手背上,他沒彈,任它燙著。
“因為你欠我的。”
“我欠你什麼?”
“你欠我一條命。”
夏斐不說話了。他把煙抽完,煙頭扔進積水裏,嗤的一聲。
“進去。”他說。
“進去幹什麼?”
“找答案。”
“什麼答案?”
“我欠你什麼。你叫什麼。夏燈是不是我妹妹。”夏斐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土,“還有,我為什麼總在寫自己看不懂的字。”
蕭未影沒動。
“怎麼了?”
“進去要付賬。”
“我知道。”
“你知道什麼?”
“出來一個人,現實裏少一個人。”
“不是少。”蕭未影說,“是忘。”
“有區別嗎?”
“有。”蕭未影說,“少了是死。忘了是——”
他停了一下。
“是什麼?”
“是活著,但沒人記得你活著。”
夏斐站在門口。門鈴在他頭頂,一動不動。
“照片呢?”
“你手裏。”
夏斐低頭。照片在他手裏。不是那張女孩的。是那張醫院走廊的。他自己靠著牆蹲著,臉上有血,肩膀塌著。
“這張燒了沒有?”
“還沒。”
“什麼時候燒?”
“你進去的時候。”
“進去燒?”
“進去就燒。”
“那我怎麼出來?”
“看你能不能找到出口。”
“找不到呢?”
“留在裏麵。”
夏斐看著照片裏的自己。照片裏的他低著頭,看不清表情。他忽然想伸手進去,把那個自己拽起來。
“你進去過幾次?”
“很多次。”
“都出來了?”
“都出來了。”
“憑什麼?”
“憑我記得出口。”
“出口在哪兒?”
“在照相館。”
“照相館哪兒?”
“櫃台底下。”
夏斐想起櫃台底下那個鐵盒。餅幹盒,藍色,蓋子上印著兩個小孩。
“我拿過那個盒子。”
“所以你能找到出口。”
“什麼意思?”
“那個盒子是門。”
夏斐看著他。蕭未影的臉在晨光裏很白,嘴唇有點幹,裂了一道口子,滲著一點血。
“你到底是誰?”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我隻知道三件事。”蕭未影說,“第一,我活過。第二,我忘了。第三,我在找一個人。”
“找誰?”
“找那個把我忘了的人。”
夏斐沒再問。他把照片塞進兜裏,推門進去。門鈴響了一聲。
照相館裏還是那樣。灰,黴味,顯影液的酸。櫥窗裏的模特穿著紅裙子,胸口那朵絹花是灰的。他走到櫃台後麵,蹲下去,把鐵盒拉出來。
“盒子在這兒。”
“打開。”
“我知道打開。”
他打開。裏麵是空的。
“照片呢?”
“照片在你兜裏。”
“那開這個幹什麼?”
“開門。”
“怎麼開?”
蕭未影蹲下來,跟他並排。離得很近。夏斐能看見他下巴上的胡茬,能聞見他身上的鐵鏽味。
“把手伸進去。”
“伸哪兒?”
“盒子裏。”
夏斐把手伸進鐵盒。盒子內壁是涼的,滑,像摸著一塊冰。他摸到底,底上有個東西,硬的,圓的。他捏住,拿出來。
是一枚扣子。黑扣子,四眼,塑料的,邊上磨白了。
“這什麼?”
“門把。”
“門把?”
“轉動它。”
“怎麼轉?”
“你想去哪兒,就轉向哪兒。”
“我想去哪兒?”
“你想去1998年5月17日。”蕭未影說,“晚上十一點四十七分。”
“為什麼?”
“因為那個時候,照相館裏有一張照片。”蕭未影說,“照片上的人,是你。”
“我?”
“你。”
“我還沒出生。”
“照片上的人是你。”
夏斐看著那枚扣子。黑扣子在他掌心,涼的,像一塊吸鐵石。
“轉。”
“你轉。”
“我轉不了。”
“為什麼?”
“因為我想去的地方,”蕭未影說,“是1998年5月17日,晚上十一點四十七分。”
“你去過?”
“去過。”
“找到什麼了?”
“找到你了。”
“找到我了?”
“找到你了。”蕭未影說,“你站在櫃台前,低頭看賬本,嘴裏叼著煙。你背後有個人,舉著相機。”
“誰?”
“我沒看清。”
“你沒看清你拍什麼?”
“不是我在拍。”蕭未影說,“是別人在拍。我在照片外麵看著。”
夏斐看著他。
“你看我幹什麼?”
“看你。”
“看我什麼?”
“看你怎麼把自己弄丟的。”
夏斐沒說話。他把扣子放在櫃台上,用手指撥了一下。扣子轉了半圈,停下。
“不夠。”
“還要轉?”
“要轉到底。”
“轉到底去哪兒?”
“轉到底,就去你要去的地方。”
“我要去哪兒?”
“你自己想。”
夏斐閉上眼。
他想到1998年5月17日。想到照相館。想到櫃台前叼著煙的自己。想到背後舉著相機的人。想到那隻貓。想到花壇。想到草葉子像貓尾巴。
他睜眼。
扣子還在轉。越轉越快,發出嗡嗡的聲音,像一群蒼蠅。
“按住它。”蕭未影說。
“按哪兒?”
“按中間。”
夏斐伸手按住扣子。扣子燙了一下,又涼了。照相館的牆開始化,櫃台化,灰化,模特化。蕭未影沒化。
“走。”蕭未影說。
他們往前走。腳落下去,又是沒有地。
夏斐沉下去。
這一次,他沒有閉眼。
他看見水。水是黑的,裏麵有光,一點一點的,像星星。他伸手去抓,抓到一把頭發。不是自己的。是蕭未影的。他攥緊。
然後他踩到了地。
水泥地,有裂縫,裂縫裏長著青苔。空氣裏有一股膠卷的味道,還有汗,還有鐵鏽。
他抬頭。
照相館。1998年的。
招牌是新的。“時光照相館”,五個字,紅底黃字。玻璃櫥窗裏的模特穿著白裙子,胸口別著紅絹花。
櫃台前站著一個人。
那個人低著頭,看賬本,嘴裏叼著煙。
是他自己。
夏斐站在陰影裏,看著那個人。那個人翻賬本,翻了一頁,又翻一頁,然後把煙從嘴裏拿下來,在櫃台上摁滅。
“你怎麼在這兒?”蕭未影在他旁邊說。
“我在這兒。”夏斐說,“那我是誰?”
“你是你。”
“那他是——”
“他是1998年的你。”
“我1998年——”
“你1998年站在那兒。”蕭未影說,“你從來沒離開過那兒。”
“什麼意思?”
“意思是你一直在照相館。”蕭未影說,“從來沒出去過。”
夏斐看著櫃台前的自己。那個人抬起頭,往陰影裏看了一眼。
隔著二十八年,兩個人對上了眼。
“他看見我了。”
“他一直在等你。”
“等我?”
“等你說那句話。”
“哪句話?”
“你自己想。”
夏斐看著那個人。那個人看著他,嘴唇動了動,沒有聲音。但夏斐聽見了。他聽見了,因為他自己心裏也正好想說這一句。
“別相信他。”
他聽見自己說。
櫃台前的那個人笑了。笑得很淡,嘴角往一邊歪。
然後燈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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