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2580 更新時間:10-09-10 21:08
這座南方的城市很少下雪,在許悠然的記憶裏,唯一的一次是在她十二歲那年。直到許多年以後,她依然能清晰地回憶起那個早晨。一睜開眼就看到一場鋪天蓋地的大雪。
那時候是寒假,接近農曆新年的某一天。許爸爸在客廳裏看報紙,許媽媽在廚房準備早餐。一切都和以往許多個早晨一樣平靜而溫馨。
忽然臥室的門被拉開,一個粉色的人影衝了出來,伴隨著手舞足蹈還有興奮的尖叫聲:“下雪了!下雪了!居然下雪了!!!”許爸爸冷靜地放下報紙,看著又蹦又跳地女兒,想著昨天看了天氣預報之後沒有告訴她果然是對的,不然哪裏有這麼驚喜的效果,眼裏漸漸有掩飾不住的笑意。聞聲從廚房趕來的許媽媽看清女兒居然還穿著睡衣之後,馬上把她往臥室裏攆:“小瘋子,還不快去穿衣服,這麼冷的天,感冒了有你受的!”
許悠然哆哆嗦嗦地鑽進被窩裏躺了一會兒,終於還是沒有忍住,爬起來用被子將自己裹得隻剩一雙眼睛在外麵,挪到窗邊看雪花緩緩飄落到地上,然後融入一整片雪白之中。在十二歲的許悠然眼裏,那是她見過最白的白色。
吃過早飯後悠然滿臉興奮地提議全家人一起下樓堆雪人,許媽媽由於太過怕冷而放棄參與。在許悠然的印象裏,她好像對什麼活動都不是很有興趣的樣子,大多數時候都隻有許爸爸響應她的號召。大概她是個很喜靜的人吧,不過沒關係,和許爸爸也一樣也能玩得很開心。
許爸爸還在穿戴的時候,門鈴響了。許悠然勤快地跑去開門,那時候她小腦袋裏的念頭其實是順便打開門,這樣許爸爸一收拾好他們就可以下樓了。
門外麵是兩個人。那是許悠然第一次看到安昭寧。那時候他還是13、4歲的少年模樣,穿著黑色的牛角扣大衣,雙手插在衣袋裏,垂著眼睛跟在母親身後。少年的發絲和大衣帽沿上還停著沒有融化的雪花,一小片一小片的白色點綴在黑色之中,有種奇異的觸目驚心。
許悠然突然有些不快,因為這兩個陌生人很可能會打斷她和許爸爸的計劃,他們已經快一年沒有在一起好好地玩過了,許爸爸的工作總是忙得昏天黑地的。她甚至覺得少年身上的風雪氣息讓屋裏也變得冷了起來。
許爸爸看清門外穿著考究但麵容憔悴的女人之後,神色有些複雜,想了想之後歉疚地對悠然說:“你先去和小朋友們玩一會好嗎?爸爸談完事情馬上就下來。”許悠然不是個任性的孩子,所以她乖乖地點了頭。出門的時候她忍不住狠狠地瞪了一眼坐在客廳裏的那兩個人,可是沒有人回應她。女人雙手用力地握著茶杯,似乎在醞釀著什麼難以開口的話,而少年仍然遊離於狀態之外,垂著眼睛,好像要把她家的地板盯出一朵花來。
許悠然沿著樓梯一步一步往下走。寒冷的天氣裏,水泥台階比平時更為堅硬和生冷,她這樣心不在焉的走法終於導致自己從最後三步台階上滑下來,直接摔到了外麵的雪地上。其實並沒有摔疼,厚厚的雪層潮濕而鬆軟,但她突然喪失了爬起來的力氣,不明白為什麼明明起床時是比過年還要興奮的好心情,會變得現在這樣的糟糕。
最後是下樓來取報紙的程希扶起了她。程希是住在她家樓上的同班同學,這麼說可能還不太確切,事實上許爸爸和程希的爸爸都在法院工作,兩個孩子一出生就算已經認識了。程希今年也是十二歲,可在許悠然眼裏他基本上和五十歲的班主任老頭一個性質。他每次的出現好像就是為了提醒她,學習是天經地義的事,而貪玩是天理不容的事。若不是兩家交情尚好,大人們時常叮囑,許悠然和他根本一句話都說不到一塊去。從小學一年級開始,她就對程希保持著一種既敬畏又煩躁的情緒,然後經常幹著天理不容的事。
許悠然拍著身上的雪粒,看著還在旁邊沒有要上樓的意思的程希,心裏忍不住咯噔一下。
果然。“馬上就要畢業了,你想好報哪所中學了嗎?”小學六年級的男孩子,說起話來比許爸爸還要嚴肅。
這是許悠然從來沒有列入考慮範圍的問題,她隻好反問:“那你準備念哪裏?”
“一中。”程希捏了捏手裏的報紙,“你成績不錯,應該能考上的。”
許悠然沒有聽出他話裏鼓勵的意思。在她的概念裏,讀什麼中學都是讀,小學生何必為這種事情琢磨來琢磨去,浪費時間。
程希見她沒有答話,又開始語重心長,“一中的高考升學率在全市排名第一,如果進了初中部,以後就可以直升高中部。”
“哦。”許悠然開始做雪球,把雪攏成一小堆,然後用兩隻手使勁地壓成一團。
程希也習慣了她的心不在焉,想要走卻還是忍不住再次開口,“你好好考慮一下吧,不要覺得初中就不重要。我,上去了。”
許悠然看著程希端端正正的背影快要消失在樓梯轉角處,突然惡向膽邊生,把手裏一個剛剛捏好的雪球扔了過去。程希的出現,簡直讓她糟糕的心情雪上加霜。
可能對於安昭寧來說,那一天更是一個黑暗透頂的日子。他和母親被人義正言辭地拒絕之後,還沒走出那幢讓他厭惡的居民樓,就被一個飛來的雪球砸在頭上。
安昭寧慢慢地從樓梯口的陰影裏走出來,額頭上的雪塊隨著走動不斷往下掉,落在脖子裏涼得讓人發顫,最後還剩一些細小的雪粒沾在額前的發絲上,就像許悠然第一次看到他的時候那樣。雖然她不太喜歡這兩個人,但還是覺得應該解釋一下自己隻是失手,而且打雪仗這種事本來就是遊戲而已,也沒什麼大不了的。
但少年隨之而來的眼神卻讓她開不了口,那是他第一次抬起眼睛,幽黑的眸子隻是斜斜的瞟了她一眼,腳步連停頓一下都沒有。他身後的女人用紙巾擦著眼角,身形比來的時候看起來還要疲憊和佝僂。少年雙手插在口袋裏停下來等她,然後兩個人一起消失在大門外。
許悠然分明從那雙眼睛裏看到了厭惡,她完全不能明白為什麼隻是失手丟了一個雪球就會被討厭成那樣子。從小到大從沒有被人用這種眼神看過,許悠然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委屈裏。
許爸爸從樓上下來的時候,看到的就是女兒在愣在雪地裏發呆,他以為是她一個人玩得無聊,於是抓了一團雪悄悄繞到她身後,然後看準那頂粉色的帽子砸過去。許悠然一下子跳起來,完全沒理會始作者臉上惡作劇般的笑容,氣急敗壞地大吼:“許淮城你這個大壞蛋!”
許爸爸看著女兒快要哭出來的樣子,慌了手腳。
後來的事已經記不太清楚,總之許爸爸使出了渾身解數才將許悠然哄得開心起來。兩人一起堆了一個巨型雪人——把許爸爸的眼鏡架在雪人腦袋上算是眼睛,樹枝當鼻子,然後嵌了一顆石子在鼻子下麵算是嘴巴。父女倆滿頭大汗地看著那個做工粗糙,表情難辨的雪人,都哈哈大笑起來。
那樣鮮明深刻的幸福,最終還是消散在前行的時光裏。
那天回家以後,許悠然累得倒頭便睡。意識模糊的時候聽到父母在客廳裏說話。
“安昭寧,安寧,可惜了這樣好的名字。”是許爸爸歎息的聲音。
她終於還是抵不過鋪天蓋地襲來的睡意,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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